因为知道陆离又要动身去西北,此次离开,身负重任,最短也需一年才能回京。
今年中秋,云蔷没有心思出门看月亮。
自然,她嘴里也说不出好话。
“也不知道你还有没有命回来,就当陪你过最后一个中秋了。”
卢嘉正在吃月团,闻言呸了一声,正色道:“怎能如此咒我……们家郎君?”
陆离心里高兴,不以为意。
众人在水台上等了一时月亮,谁知天公不作美,一片厚厚的阴翳不散,月亮始终出不来。云蔷恹恹的,率先撤退。其余众人也各自有事要忙,渐渐散了。
最后只剩陆离在眠夏水阁仰着头望,直把脖子也望酸了。
古有夸父逐日,今有陆离盼月。
两日后便要上路,她希望这轮满月给个好兆头。谁知那阴翳始终不散。
陆离怏怏不乐,沿着水廊往回走。走到水廊尽头,天地豁然一亮。薄薄银辉似水银泻地,将花木檐廊都盖上轻纱。
仰头一看,月轮完满,皎洁明亮。
花墙旁竖着一架木梯,陆离一时兴起,扶梯而上,坐到水廊顶上。
那月便近在眼前了。
到了西北,便赏不到这样的好月亮了。
记得前世有一年的中秋,她领兵迎战缅药大相。那一战虽最后得胜,过程却堪称惨烈。
开战前,她收到赵景钰的密信,信中给她下了死令:“只许胜,不许败,否则提头来见。”
他们夤夜行军,前半夜时,也如今夜,月亮躲在阴翳后头不肯露面。后半夜,月亮总算现身,却是一轮瘆人的血月。
众人都道晦气,不是个好兆头。
一语成谶。
那一战她出动三千兵力,激战三日三夜,最终虽打得缅药大相鼠窜撤军,她却只带回五百活人。
如血的月辉之下,映照一地的残尸。化作噩梦,夜夜扰她清静。
花叶发出簌簌响声,有人往水廊处而来。
陆离探出脑袋,见云蔷手中提着一罐酒,垂头走近。走也不是个好走,一路去踢道旁的花草,发出许多声响。
云蔷百无聊赖地抬头去看月亮,觉得月亮挺好,就是不识趣。巴巴等它的时候,不出来。人都散了,它又跳出来了。
切——稀罕看你?
就这一个恍神间,云蔷忽然瞧见檐角上冒出个圆溜溜的东西,定睛一看,竟是一颗人脑袋。
云蔷吓得尖叫一声,颤着声音,嘴上却不肯示弱:“什么鬼在装神弄鬼?姑奶奶不怕你!”
陆离忍不住扑哧一笑:“别怕,是我。”
云蔷站在梯子下面,往上看。
陆离一双眼睛黑漆漆的,映着月光,向下伸出手:“你上来,我拉你一把。”
二人在檐顶排排坐好。
云蔷蹙着眉向她兴师问罪:“你什么毛病?大半夜吓死人。”
“我走到这里,看见月亮出来了。正好这里摆了架梯子,便爬了上来。”
“你既早就看见我,出个声会死吗?”
陆离笑道:“对不住,下次一定出声。”
“还敢有下次?”
陆离不与她掰扯,将目光落到她怀里的酒罐子上:“什么酒?闻着怪香的。”
云蔷拨开酒塞,一股浓郁米香扑鼻而来。
陆离探头看了看,愣住:“女儿红?”
“你尝尝。”
没有酒杯酒碗,陆离直接就着罐口喝了一大口:“好香。”
云蔷也喝了一口:“甜甜的。”
陆离压低声音:“云蔷,生辰快乐。”
云蔷沉默了一会儿,冷哼一声:“我还当你忘记了。”
头顶的月亮遭了冷遇,无人去理会它。
廊顶二人,你一口我一口,一气喝掉半罐酒。
酒醉惆怅人。
陆离酒量好,这一点子酒对她来说如饮水。云蔷素日量也不浅,只是今日仿佛心情不佳,双眼已有了几分迷离。
“你还行不行?我送你下去?”
“怎么不行?”云蔷斜了眼睛,“再来十罐我也喝得。在地下埋了十八年的女儿红,嘿嘿,好酒。”
傻笑着,要将头往酒罐子里埋。
陆离吓了一跳,将她脑袋扶正了。
云蔷摇头晃脑一番,身子一歪,靠上陆离肩头。
口中喃喃道:“你知道这酒的缘故吗?江南人家,若生了女儿,便往地下埋女儿红,家中越是豪富,埋下的女儿红越多。等到女儿嫁人那日,将这酒挖出来,做婚宴上的喜酒。”
陆离心道:我如何不知?我便是越州人。这女儿红做喜酒的习俗,还是从越州传出去的。
她出生那年,林焕章在后院埋了九坛女儿红,他说,九为极数,起于一,极于九,他希望女儿平安长大,一生喜乐。
这九坛女儿红,与林府一起被封存在岁月中,怕是永远也不能见天日。何尝不是另一种长久呢?
云蔷还在絮叨:“这是我的酒。本想待月亮出来,和你一起赏月一起喝的,这倒霉的月亮,偏躲着我。”
陆离心中一动:“怎么是你的酒?”
云蔷长眉一拧:“就是我的酒,是我出生那年,娘亲手埋下的,整整十八罐。娘说,她不争气,没能给我一个好身世。这一生,好姻缘大约难求得,但女儿红管够。”
她嘻嘻哈哈地笑起来。
“离开岳州时,我把十八罐女儿红都挖出来,带到京城,埋在了竹林下面。得知你要走,想请你喝我的女儿红,谁知挖出一罐,坏一罐……十八罐女儿红都挖了出来,只有这一罐是好的。”
陆离神色古怪,问:“你知道你娘是谁?”
“陆子淳,你傻了吗?我当然知道我娘是谁,你也见过啊!”云蔷做出个泫然欲泣的神情,“我娘当年是扬州的行首,嫁给一个大商人做外室,就有了我。后来……我爹在海难中死了,娘怀着我,被赶出家门。一路不知吃尽多少苦头,才辗转流落到岳州。”
陆离联系被拐时,听那对拐子夫妻议论过的渠婆子的来历,忍不住问道:“你娘是渠婆子?”
云蔷乖巧地点典头:“你瞧她瞒得,真是密不透风!我一直以为我和宛尔月一样,是她花钱买来的!直到病死前,她才告诉我身世。我忽然有了娘,还没反应过来,又没了。”
陆离不知如何安慰一个醉鬼,看那只剩半罐的女儿红,倒有些不忍喝了:“你娘真好。”
云蔷撇了撇嘴:“好什么?”
陆离笑了:“给你留了这么好的女儿红。”
云蔷愣了一会儿,似乎叫这话醒了酒。
两个人静静地相互依偎,都不说话,一起抬头瞧了一会儿月亮。那朵阴翳没有再来,月盘干干净净,映照一片亮堂堂的光。
云蔷问:“怎么不继续喝了?你也醉啦?”
“就剩半罐了,不留着吗?做个念想。”
“不必,放着也是要坏,白白辜负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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