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润章回京已有些日子,兰府夜宴还未息,云蔷仍旧夜夜不着家,想必田润章与兰玉明还未决出胜负。
陆离心里越着急,脸上越平静。
昨日在州桥还偶遇了赵景琰,不着痕迹地套了话,得知丹阳郡侯府中端午过后并无异常,看来蔡侑并未外泄他被绑审问之事。
这一日散衙后,陆离骑马回家。
马儿走惯了回家的路,无需控绳,她兀自出神。忽然从旁伸过来一只手,拍了一下她的肩。
陆离抬头一看,是孟荟。不由一笑:“好巧啊,孟兄。”
田润章回京后,孟荟随侍左右,为老师出谋划策。除了大朝参,陆离已很久没见过他。料想这番相遇绝非偶然。
当孟荟邀请她小酌一杯时,她立刻点了头。
以为这小酌一杯是找个酒楼,谁知孟荟将她直接带到了自己家中。孟荟出身贫寒,为官后也没阔起来,住的小院还是租的。
院中的葡萄架下已设了食案。
一人对着一口莲花大缸,看得聚精会神。听见声响,回转身来。
陆离连忙上前见礼。
田润章笑道:“年初在严州时,子淳小友常常来我州府作客。回了京,反倒要束手束脚、避人耳目。”
说着,朝孟荟瞪了一眼,大有不满之意。
孟荟好脾气地笑了笑,不以为意。指挥着两个随从上菜上酒,片刻后和随从一起退下去了。
陆离了然:“大参今日,可是有要事吩咐?”
田润章向来是直来直去的脾气,听她问了,便道:“官家有意留我在京。”
陆离对此毫不意外,含笑道:“那就恭喜大参了。”
田润章一愣:“你也认为小老儿该留下?”
也?看来另一个应是孟荟了,毕竟方柏舟如今还在外任呢。
陆离想了想,问道:“大参是不是放不下战城?”
“不错,子淳小友懂老头子。嵬狐人如其名,狡诈如狐,一纸盟书约束不了他。但此城若营建成功,缅药人再想进犯严州,便难如登天了。”
陆离做出认真倾听的姿态,点头,对田润章这番话表示认同。
“只是……”她笑了笑,“下官认为大参留在官家身边,比远去西北督建战城,更重要。这座战城动工开建,前后大约耗时一年。一年的时间,足够横生许多枝节。大参若是滞留西北,鞭长莫及,连个在官家跟前劝阻的人都没有。七年前,清尾寨……”
陆离点到为止,停住话头。
七年前,清尾寨建到一半被弃,因三司屡次去御前哭穷,赵複迟疑不决,最终在俞大相公的劝阻下,停止清尾寨的营建。
田润章沉吟片刻,忽然哈哈大笑:“你与孟荟倒是可以引为知己,说的话,一模一样。”
“我就当大参是在夸我了。”
此前与孟荟一番相商后,田润章已打定主意留下来。邀请陆离过来,这一番问话原为试探陆离的意思。
田润章既离开西北,西北便需再填上一人。
江怀遇是提出营建战城之人,按以往的规矩,朝廷会再派一名文臣督工。若是督工也与他们同心,自是最好,否则,不知前后要闹出多少麻烦。
田润章与孟荟斟酌了许久,都觉得陆离是最佳人选。
话已讲到此处,接下来便也顺理成章。田润章问陆离可愿意受苦,去西北督建战城?
田润章直白,陆离也不绕弯子。
“我自是愿意的,只是——”
“你有什么顾虑,只管说出来。”
陆离笑了笑:“想必大参已定下主意,要在官家面前举荐我去西北督建战城?”
田润章捋了一把胡须:“正是。”
“此事不可。”不等田润章发问,陆离解释道,“所谓‘取法乎上,得乎其中’,大参若是直接举荐我,此事怕只有二分可成;大参若是举荐孟兄,则朝廷派我去的可能便增至八分。”
田润章立刻意会,只是神情有些复杂,叹道:“你小小年纪,如此洞悉人性幽微,心眼子未免太多。若是能一心正途,倒也是我大宁之福……”
若是走上歧途,便成大宁之祸吗?
陆离心道,她也算不得“小小年纪”了。若是将两世活过的年岁加起来,她已年至“不惑”。
好在田润章只是随意一叹,转头便将此话丢开。
二人议完正事,开始闲话严州。从风土人情渐渐说到西军,说起江怀遇,陆离忍不住竖起耳朵,很是用心倾听。
那日从埋骨河边回转,在帐篷后与人说话的是江怀遇,她听到的那个名字——吴世友。
和蔡侑一样,也是当年挺身而出,证明林焕章违抗军令、擅自行动的七名证人之一。
林焕章出事后,江怀遇成为严陵路副都部署的接任者。他在父亲冤死一案中,又扮演了什么角色呢?
她一边想着自己的心事,一边听田润章对江怀遇大加赞赏。
“江帅是个儒将,有谋略,不莽撞,心思深沉,看得长远。若此次你能顺利到西北,遇事不决时,大可与他商量,他是个可信赖之人。”
可信赖……吗?
陆离垂下眼眸,神思不属地点了点头。
孟荟不知何时悄悄回来,给二人斟酒,含笑道:“听老师说,子淳爱吃小羊羔,与他生了同样的馋虫。可惜京城中最近羊羔供不应求,我托人设法,也没能买来一只。”
陆离含羞带愧:“若是我在孟兄眼里,只剩吃羊一样本事,这都要怨大参。大参为何不夸我点别的本事?”
田润章笑了:“那还需我夸?你我尚未谋面时,孟荟便在信中将你夸得天上有地下无的。”
一时三人放松心情,默契地不提朝堂之事,只将那风花雪月、四季风物拿来下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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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不出陆离所料,田润章留京、恢复旧职的诏令一下,京城便一片“山雨欲来风满楼”。
兰府的夜宴停了。
大朝参上,田润章提议派孟荟往严州,督建战城,引发当日朝堂上的轩然大波。
度支判官①首先提出异议:“若在桑县建一座战城,孤悬敌后,耗费巨大,徒然劳民伤财。”
监察御史立刻配合:“如今大宁与缅药已定百年合盟,此时建战城,无异于向缅药宣战。”
俞大相公双眼微眯,似下一刻就要睡过去。
田大参原本是个急脾气,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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