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榭在侯府一处僻静角落,蔡荥将她送过来,含着歉意道:“我还要去前厅待客。”
陆离忙道:“你自去忙你的,我去找小十一玩。”
“待会儿南戏开演,我让人来知会你们,若是有兴趣瞧两眼,往花园里去便是。”
蔡荥周到地交代一番,方才转身离去。
夏日天长,舒缓的湖风一波波来撩拨轻纱帐幔,牵动人的绮思。
陆离轻轻进了水榭,见临水的水台上斜放了一张懒人榻。
榻上躺了个人,银白丝袍如流水泻地,乌黑的发丝随风轻曳。脸上扣了一本书,也不知是在小憩还是闭目养神。
走近一看,是一本棋谱。
前些日子倒是听赵景琰提过,说最近沉迷打棋谱,每日练完马球,回府后还要再手谈一局,方能睡下。
果然沉迷,到侯府作客都拿着棋谱看。
小十一似乎察觉到有人近前,脑袋动了动。眼看棋谱要滑落,陆离微微倾身,伸手去捞棋谱。
口中笑道:“这么用功吗?睡觉也不忘打棋谱?”
谁料小十一这时也抬手去拿书,两人的手先后而至,陆离抓住书的同时,也被一只温热的手掌抓住了腕子。
棋谱拿开,两人目光相对。
陆离笑容凝滞,尴尬地想找个地洞钻进去。
赵景深面容平静,看不出喜怒。清凌凌的目光如月光下的稻田,闪着粼粼波光。
对视片刻,陆离先移开目光。
赵景琰这时从外面进来,看到陆离,喜道:“你终于到了,小侯爷府上的射苑大,我等你来教我骑射呢!九哥说,你骑射很厉害。”
赵景深这时松了手。
陆离收回自己重获自由的腕子,讪讪地将棋谱递给主人。垂眸道:“论起骑射,九郎君才是真厉害,从前与他比试时,我便输了。”
赵景琰诧异道:“你俩何时比过?”
“去西北巡边时。”
赵景琰小声埋怨赵景深没同他说起此事,接收到他哥威胁的眼神,住了嘴。
转而亲亲热热地挽起陆离:“子淳我们走,带你去看蔡小侯的射苑。”
陆离顺势出了水榭,小声问赵景琰:“不叫你哥一起?”
“别招他,他最近烦得很。”
陆离好奇:“因何时心烦?”
赵景琰一笑,道:“与你说也不妨。那场马球赛,咱们当个正经事。我也是事后才知晓,原来是皇后瞧上我九哥,想让他做侄女婿。办这场比赛,原是趁机邀蔡三娘子相看。”
陆离含笑,心想小十一既说赵景深烦得很,想必是被蔡三娘子瞧上。
“是被蔡三娘子相看上了?这不是好事吗?”
赵景琰环顾四周,见四下无人,方压低声音笑道:“一开始也没瞧上——前两日比赛,我哥不是和你似的,高手装草包。”
说到这里看了陆离一眼,目光中大有不满之意,咕哝道:“陆子淳你连我也骗。”
陆离摸了摸鼻子,讪笑道:“说你哥的事呢,别扯我。”
“蔡三娘子说,那赵九郎看着高大威猛,没想到上了场似个绣花枕头。跑马像瞎子摸象,满场追着吃马屁。”
陆离扑哧一笑。
“侯府老太君嫌她满口粗俗之语,让她闭嘴。但这话不知怎的,还是传了出去。最后一场比赛……”赵景琰斜睨了一眼陆离,“你和我哥打配合,满场花样百出,转败为胜。那蔡三娘子看得畅快,再看我哥又不是一无是处了……”
听到这里,陆离有几分了然:“你哥听了蔡三娘子那番妙论,对她心存芥蒂?”
“也不全是,我哥一向肚量大,倒不至于为一句戏语就记上仇。只是……”赵景琰叹了一口气,“你知道的,九哥患有心疾,他怕年岁不永,拖累于人。故而一直不肯相看,说起来——”
赵景琰附耳私语:“前年春天,母妃原本安排了他和林府娘子的相看,就是今秋要和小侯爷成亲的林娘子。九哥不肯,当时还借故出京,躲了这场游春。”
“人的生死、祸福,皆由天定。九郎君因心疾不肯成婚,听起来倒有几分‘因噎废食’的意思……”
“何尝不是呢?”赵景琰脸上浮现几丝愁容,“别看九哥平日里待人宽和有礼,像没什么脾气。其实倔得像牛,他认准的事,谁劝都不行。”
说到此处,已到了射苑前。赵景琰就此停了话头,着人要了弓马。
二人挽弓上马,在射苑中驰骋,消磨了好半日。
再回水榭,恰好碰到两个女使端着两只漆盘往水榭中来。赵景琰笑问:“让我瞧瞧,小侯爷让你们送什么好东西来了?”
女使揭开琉璃罩,给二人看。
一只漆盘上是一壶香茶,几色精致小点;另一只则满满堆叠几色水果,分别是桃、枇杷、杨梅和香瓜。
其中一个女使含笑道:“我们小侯爷在前厅忙得脚不着地,难免有疏忽——这是清溪郡公让奴婢们送来的,说二位郎君跑马回来,定会口渴。”
陆离若有所思,进了水榭。
那懒人榻上已空空如也,只有不知疲倦的夏风,扑帘为戏。
—
蔡荥在前厅迎客,蔡侑则在后院配合管家分配一应器用。
他寄居侯府已有两年,与在西北岁月比,无性命之忧。但诸事繁杂,并不轻省。侯府老太君爱热闹,常在府里搭戏台子,请人来唱戏。他一个破落户,在侯府里身份模糊,算不上主子,忙起来就被旁人当仆从使唤。
见大宴开始,诸位贵客都入了席。蔡侑垂着头,缓缓往偏院而去。
今日宴席摆在花园中。
夏日花木葱茏,可做天然屏风。以花木隔绝男女宾客,于天然中暗藏雅致。漫天星光与满园灯火交相辉映,人间的光亮,全往一处照去。
偏院则黑漆漆,寂无人声,只有草丛里偶尔传来几声啼叫。
蔡侑疲惫到只想一头栽倒床上。推门的一瞬间,耳边似起了一阵风。一只手自背后勒住他脖颈,他头脑麻痹,四肢脱力,缓了几秒才反应过来。
没等他做出反抗,一柄匕首抵上他的咽喉。
蔡侑僵着身体,被身后人推进屋中。后背开始犯潮,出了一身冷汗。
他低声问:“你是谁派来的?”
背后的人没回答他,只冷冷道:“老实点。”
这人抬脚勾来一张圈椅,将他按坐在椅中。拿一条软布蒙住他眼睛,不知从哪寻出一卷麻绳,开始往他身上缠。
蔡侑见此人不堵他的嘴,十分诧异:“你不怕我出声叫人来?”
冰冷的嗓音响起来:“你叫一声试试。”
后院的仆从都被支去花园里伺候,此处离花园甚远,他叫破喉咙也不会有人过来。
看来这贼人事先做好功课,对侯府布局了如指掌。
蔡侑垂头沉吟半晌,待身后人将他捆得结实,方叹了一口气:“既不是来取我性命的,那你是另一方派来的人了?”
身后人不说话。
“两年前,你们的人找过我,知道的,我都说了,再问旁的,我也不知道。”
陆离暗自心惊。原来在她之前,已有两拨人接触过蔡侑,或试图接触过。一拨人要杀他,一拨人“审”过他。
审问他的是什么人,问的是什么事?
“把你知道的事,再说一遍。”
透过蒙眼布,蔡侑敏锐地捕捉到一点亮光。那人似乎举着烛台,在盯着他的脸。
“别耍花样,我分辨得出你话里真假。”
“不敢。”蔡侑舔了舔焦渴的嘴唇,“你问的,还是那件事罢——祥合四年的严冬,我原本在奉州,因嵬狐亲率大军南下,严州城防告急,顷奉路都部署授意我领一支轻骑,日夜兼程赶往严州救援……”
陆离的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
“……我们到达严州时,已近腊月。兰知州安排我们守城,每过一个时辰,绕城巡逻一周。连下了好多天的雪,天冷得能冻掉耳朵。”
说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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