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了,远山上的云却已经聚成了暗墨色,阴沉沉地近处压。
夙洱驾车,夏愁坐在里面,顾栖川和沉月骑马,一行四人前往刀阿保家。
岩广知和依永烟本来也要同行,临出门的时候雨林县下辖两个寨的里正来了,说是要汇报事务,顾栖川便把他二人留在县衙。
夙洱故意放慢了速度,拉开了和顾栖川主仆二人的距离,低声问:“主子,你这身子骨经不得劳累,何苦又要跟着大老爷跑这一趟。”
“长生缢死于神树之下绝非巧合,难保不是有人想假借神佛之意,谋俗世之求。需得尽快查清,免得后患无穷。”夏愁道。
“还有大老爷嘛,他可是名震大宁的饮狼将军。”
“谁知道他是不是个绣花枕头,中看不中用。”夏愁非要去的原因,说到底是信不过顾栖川,怕他没真本事,查不出什么,倒反浪费时间。
“……”夙洱沉默了,目光看向几丈开外的顾栖川,身材魁梧精壮,简直可以用虎狼形容,和绣花枕头实在相去甚远。
“我自是知道主子眼光高,一般人看不上。可大老爷是雨林县掌事之人,究竟人是留是去,主子还要早做决断。”夙洱不自觉把马车再拉开点儿,生怕顾栖川听到他们的对话。
夏愁沉默了,片刻后,突然问道:“我要想杀他的话,你能行吗?”
夙洱愣住了,须臾带了些谄笑答道:“那……这大老爷身手了得,我当然不行,还得主子亲自动手。”
“我动手。”夏愁用扇子掀开车帘一角,望向不远处的顾栖川,眼神多了几分凌厉,“如果他真的不中用……”
顾栖川自幼五官机敏异于常人,特别是耳力。
“主子,什么事这么高兴?”沉月看着顾栖川唇角漾起的笑意,忍不住好奇问道。
“好好驾车吧。”夏愁撂下车帘,好巧不巧,她的耳力也是千万里挑一,一听沉月所言就知道自己和夙洱的对话被听到了,反倒生出一个狐狸被踩住尾巴的恼意。
约莫过了两炷香的时间,马车到了雨林县西南面的除疴寨。刀阿保家就在寨子尾,是一个非常小且破的竹楼,小到只有四根竹柱做底,破到上二楼的楼梯都是有一台没一台的。
“汪汪汪汪汪汪!!!!”
四人才到,一只瘦得露出骨头形状的黄狗呲牙咧嘴得吼起来,好在它被拴着咬不了人,只是有些过于聒噪。
夙洱瞟了一眼院子,看到不远处鸡笼里还有一只公鸡,顺手宰了丢给黄狗,黄狗得了吃的,果然顾不上叫了。
一溜串动作那叫一个流畅。
沉月:“……”
“夙公子,你这未经刀家允许,擅自把他家的鸡杀了,不合适吧?”沉月目光盯着夙洱右手中还在流着腥血的短刃。
夙洱竖起左手食指,朝他比了个“嘘”的动作,单眨了眨右眼,说:“你不说,我不说,谁知道是谁杀的?”
沉月:“…………”
顾栖川忽略了沉月先是求助般想投来的‘主子我没说错吧’求助目光,转而对夏愁道:“我上去看看。”
夏愁微微颔首。
两人对刚才的事皆避而不谈,都想装那只大尾巴狼。
正所谓窗户纸不捅破,还能将就着用。
沉月追上前道:“主子,我跟你一起?”
“不用。”顾栖川瞟了一眼夏愁,“你跟着夏师爷。”
“是。”沉月了然。
夏愁说:“那夙洱便跟着大老爷上去吧。”
“是。”夙洱应道。
顾栖川笑出了声,说:“夏师爷还真是一点亏都不吃啊。”
夏愁微笑:“大老爷想多了,在下只是担心大老爷身边没人跟着打个下手,不方便。”
顾栖川不置可否,转身两阶并坐一步,上了二楼。
夙洱不敢拖延,赶忙也跟着上去了。
沉月见夏愁目光一直盯着那只鸡,愣问道:“夏师爷……想吃鸡了?要不待会回县衙让庖厨做一只?”
夏愁面带微笑,果断拒绝:“不想。还劳烦沉月公子推我进去看看。”
“是。”沉月连忙应道,心中惶恐更甚,这一声‘劳烦’让人听起来实在让人胆战心惊。
沉月推着轮椅往里走,见一楼里只有几个破酒葫芦,和一垛矮矮的稻草,几具破烂的耕具,再没有其他的东西。
沉月忍不住问道:“夏师爷,我们来南州之前就听说竹楼一层不住人,都是给牲畜住的,可真是如此?”
夏愁点头,应道:“是。勐颂郡多雨,雨林县尤为,雨季从三月初到九月底,暴雨从春分下到初冬,贯穿夏秋两季。潮湿且炎热的天气滋养了大量的蛇虫鼠蚁,特别是——蛇,若是住在一楼,隔三差五就要被蛇咬一口了。”
沉月光听着这话都脊背发凉,忍不住抖了一下。
“别怕。四年前大宁研制出了息蛇散,把它涂在一层竹楼杆上,蛇虫便不会靠近。”夏愁说。
沉月又惊又喜,问道:“竟然有这么厉害的药?是哪位高人研制出来的?”
“不是一人之功,而是大宁朝内上百位技艺高超的医者和毒者,共同研究了半年才研制出来的方子。”
夏愁依旧面色平和,说话间无喜悦、无厌烦、无恼怒。
沉月却更加好奇难耐,问:“是哪位官员,能够将这么多高手请到一起?”
夏愁不做声,外面巨雷却“轰!——”的一声,哗啦啦的暴雨再次席卷而来。
“呵,”夏愁看着屋外瞬间袭来的雨幕,打断了沉月激动的声音,轻笑道,“猜错了呀,没有两个时辰。”
“可不就是,夏师爷说两个时辰,这才晴了两刻钟。”顾栖川没有再走楼梯,而是从二楼的窗户径直跳下来,直接落到了夏愁面前。
“大老爷好身手,但雨天路滑,小心脚滑闪了腰。”夏愁微笑着抬头看他。
“多谢关心,不过我在北境寒冰上以一挡十都没滑脚,这点雨奈何不了我。”顾栖川拍了拍手上的雨滴,甩了几滴到夏愁白皙的脸上。
“那你挺耐滑。”夏愁漠然地拿出帕子擦掉脸上的水珠,决定不再和这只孔雀多话,孔雀却不饶过她,凑近道:“你是不是故意框我,骗我带你出来?”
夏愁离他太近,脸色不自觉带了些绯红:“大老爷别以自己小人之心,度我君子之腹。”
“恼了?”顾栖川怜惜美人,故而又哄道,“莫气,大不了待会去市集买只老母鸡,今天绝对让你喝上鸡汤。”
夏愁冷脸道:“我不喝。”
“我刚在上面可听到了,谁看着鸡肉不挪眼呢。”
“我不挪眼是因为觉得刀阿保家不应该还有鸡。”夏愁道,“他如若像刀阿罕所说,又饿又馋酒,就算不把鸡炖了,也该卖了换酒菜。”
夏愁言罢,看了一眼顾栖川,只见他眼神带着笑意。
夏愁眯了眯眼。
“会不会是刀阿保太懒了,连鸡也懒得卖呢。”沉月道。
夏愁撩了撩肩前的长发,揽到腰后:“有这种可能,但不太可能。”
顾栖川冷了声色道:“也有可能有人撒了谎。”
沉月皱眉思考片刻,问道:“是刀阿保?还是刀阿罕?”
“都有可能。”顾栖川道,“得回去再审审。”
夏愁对夙洱道:“楼上如何?”
“又臭又脏。”夙洱一言以蔽之。
顾栖川冒雨出去,不知去找什么了。
“陈年酒糟和新鲜的呕吐物遍地都是,污糟都把房间腌入味了,和发酵了几个月的茅房一样。”
夙洱语气云淡风轻,而沉月闻言,胃里难忍泛起恶心,但他忍住了,表情尽量平静带笑。
“有没有醒酒汤?”夏愁问。
夙洱回忆了一下,说:“屋里没见着。”
“在这。”顾栖川从雨中回来,长发顺在鬓边湿润而下,已经淋成了落汤鸡。
他左手端着一个缺了个口的瓦罐,右手顺着拧了一把发尾,簌下了一把水,如此狼狈,却又如此肆意自在,因而风采不减分毫,特别是那双眸子,如刚抓到猎物的鹰隼,漆黑而锐利,说:“刀家房子小,二楼只有一个卧房,庖房在后院,里面灶上正煨着这东西。不过火早熄了,里面的东西也糊成了煤炭。”
夏愁将手抬着额前,那是一个索要的姿势,顾栖川笑着将瓦罐递给了她。
夏愁将手中接到的东西先放到鼻边闻了闻,又伸手进去捻了一小块出来,在手中磨成细末,放到嘴中尝了尝。
“哎!”沉月一惊,失笑道,“夏师爷……真不怕有毒啊。”
夙洱走过来,笑眯眯地对沉月道:“有没有毒,我主子一闻便知。”
“那为何还要亲尝?”沉月更不解了。
夙洱作大惊状,嘲笑得更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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