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关音一路驾车南行,在颜神镇巡检司换了身份和路引,又疾驰一百多里路,最终离开青州,又走了两三日,途径济南府,抵达莱芜县。此后,她便换上青色长直裰,扮成游方女道士,在济南停留了十天半个月,而后动身前往兖州,最终在兹阳县城外的南沙庄落脚。
南沙庄位居南沙河中上游,村镇多受雇于漕运体系靠水吃水,除了脚夫、水手、纤夫,沿途又有住宿,酒肆,茶馆,戏楼,一河渔火,夜不罢市。虽比不得济南府繁华,却也是个好归处。
入了兹阳,沈关音搭了个车把式,车夫一路将她拉到青石街,最后在竹米巷下了车。
这是个住着五六十户民户的小巷子,相邻的便是荔乌巷,人则更多些,约莫七八十号人,这带离河道主支远些,居民大多是家有几亩薄田的农户,也有许多依赖出摊的小商人。
南沙庄的流徙人口并不多,车把式一停,巷口三三两两的,捣衣的,卖货的,纷纷驻足驻足观看。
只见一个半蒙着麻色盖头的青年女子缓缓下了车,她披着麻布素服,面上不施粉黛,神情哀戚的楚楚可怜。
一个妇人忽然上前,对她说道:“娘子可是回来了!”
沈关音垂下眸子,轻声说道:“周姨娘。”
周姨娘年纪五十来岁,黑纱䯼髻裹蓝帕,穿着翠绿焦布比甲,红黄袄裙,腰上低挂只挑线绣红香袋,这人正是沈关音客居兖州时雇来看守毓秀墓地的妇人。
周姨娘听说沈关音要回来,便提前准备了些吃食,肩头拐着一只篮子,装的是鱼肉果菜,点心日用。
她赶忙走上前去,关切道:“娘子,好久未得见,我今日来接你……听说你夫婿病逝,我便带来些东西,都不是贵重的,聊表心意。”
沈关音抬起手,将麻布盖头微微抬了抬,露出一双水盈盈样哀戚有些许青黑的双眼,轻声应道:“多谢姨娘。”
原来是外嫁的姑娘,夫亡后又回来娘家。众人恍然意识到,便惋惜地摇了摇头,纷纷散去,一边慨叹,这盘正条顺的俏女子,倒也惋惜。
周姨娘挽过沈关音的手臂,说道:“你那小侍女的墓我日日都瞧着,时不时也去打扫一番,你甭担心。你的东西前个月送来时,我多少还愣了半晌,以为发生了什么事。前些日子才从信中看到娘子家中不测,节哀顺变。”
周姨娘是她在兹阳时临时寻来的人,待沈关音很热心,知道她去青州是为了投亲。但她和祝劭元的种种却不能随便说出来,便编了个可信的理由,就是到青州嫁人后又丧夫。
沈关音用袖子拂了拂眼角,说道:“不妨事的。”
周姨娘只当她丧夫后心绪未宁,一路上便未多说话,待沈关音回到她租下的宅院后,周姨娘热心帮她烧了一桶汤,便径自回自己屋了。
这是她在竹米巷租下的小宅院,总共也就两间厢房,院子不大,但有水井,车棚,外头连着两片果园,据周姨娘说,这是某个大官官宦还是什么王府向朝廷奏讨得来的风水宝地,种着一大片硕大饱满,甘甜多汁的肥城蜜桃,周姨娘还特意告诉她,她的儿子就在这片果园做庄头,帮他们富贵人家打工。不远处则有片废弃的校场,时不时有些读书家的子弟在这里玩耍。
沈关音用热水净面,而后洗了个热水澡。距离她离开颜神镇,已过了将近一个月了。
今年年节过得不顺,上元也凑合着过。路途奔波,一路上未来得观赏灯彩,也没怎么想起他。
沈关音从浴桶中出来,换上新衣,栽到小床上,眼皮越来越沉。
王府护卫和官差找祝劭元便耽误了些时间,比起抓捕略走他的贼人,确保他的个人安危才是首要的。而后官府虽在各巡检处加派人手和盘问时间,靠着伪造路引和信息差,她也侥幸逃过一劫。
祝劭元受了伤,少不得要养病,而藩王更不可擅离藩地,上有朝廷,三司,地方盯着,下有王府文武属官,阻力足够多、足够大,他甚至连她要去哪儿都不知道,便无法大张旗鼓地找她。
她彻底,真正离开了青州,从他所能触及的势力范围内。
沈关音呵了一口气,如释重负地闭上双眼。
她终于可以好好休息一下了。
她模模糊糊地躺着,不知过了多久,越发觉得心口闷堵得难受。
眼睛半睁半闭,忽然发现他就躺在她身边,身体如那日在雪地里一般蜷着,一动不动地目视她,那眼神却跟在雪地里的不同,说不出来的奇怪,极为复杂。
沈关音蓦地惊醒。
她身边没有人。
她用帕子拂了拂额上的虚汗,起身倒水喝。
外头还亮着,似乎有人在外面踢蹴鞠,时不时传来几声喝彩和笑声。沈关音坐了一会儿,起身出了屋子。
扑面而来的是周姨娘房门前的香气。周姨娘在小院里架了个行灶,正将一把灯笼椒扔进锅里翻炒。
“这是什么菜?”沈关音裹着外衣,轻轻打了个哈欠。
周姨娘热心道:“爆鸡球,快做好啦,还有一锅汤,娘子要不要来点?”
沈关音咽了咽口水,最后用几钱换了一顿饭。她不知要在兹阳待多久,过日子也该精打细算,准备也弄个简易的小灶,日后自己做饭。
从锅里盛菜的时候,他的身影竟又闯进她的脑海,坐在床上跟她怄气,依稀是那两日的光景的回念。
一旁周姨娘瞧汤要满碗了,赶忙道:“娘子?”
她这才反应过来,带着歉意笑笑:“方才想起亡故的夫婿,心中哀伤,没想到分了神,姨娘见谅。”
奔波的时候无暇念及旧事,安稳下来反倒开始胡思乱想。沈关音转了转脑袋,将他从脑海中驱逐出去了。
沈关音一边扒饭,一边觉得,是时候给自己找些事做,免得总是胡思乱想。
***
且说祝劭元回到王府,大病了一场,王府四面大门紧闭,除了官员之外,其他人一概不见。
他周身都有淤青,伤了腿脚和肩膀,眼角还缝了针。几次有司派人问候,乃至钦差都注意到他的异常,祝劭元仍然坚决回绝见客,实则已经暗中派侍卫在青州附近暗访,几乎将百八十里的镇县翻遍,却如同石沉大海一般,杳无音信。
一个多月后,直到他能勉强下地走路,才与外人草草见了一面。
会见地点在存心殿的暖阁,祝劭元一袭白衣,面色寡淡,眼角还带着桑皮线缝合后的疤痕,反显得有几分斯文脆弱。面对外界的询问,他靠在罗汉床上,微微蹙眉,淡声道:“那日我用过饭后便在花苑酒店的包厢中踱步,不知忽然发生了什么,忽然昏睡过去去了,待到醒过来,我发现自己在一个不认识的房间待着,当时随我一道而去的还有一位府中女侍……”
说到此处,他不禁扶额悲叹,神色惘然,嗓音哽咽:“其他的我不记得,只知她为了护我,被贼人一遭掳去,最后竟不知所踪……”
旁人察上哀戚,也不忍插话,只有按察司的人斗胆问了一句:“府中女侍可是什么身份?”
祝劭元顿了顿,神色沉沉:“此人是青州籍民户,父母早逝,乃是家中孤女。”
存心殿中还有长史周鸿,承奉副王锦,一个是王府戴乌纱帽的文官,一个是戴钢叉帽的宦官,听罢惠王说话,唯此二人神色镇定,静静站立在一旁。
待外人离去,祝劭元立即收住哀戚的神情,单独留下周鸿和王锦,特意叮嘱道:“方才我说的你记得了,那个走失的王府女侍,你去向有司送去一副协查公文,此人救我有功,不能白白被贼人掳去,还须将人找回来才是。若是找不回来,自然当……风光大葬才是。”
周鸿办事向来缜密,听罢不由得有些疑惑:“那女侍月前不是经由长史司查勘过身份?我记得此人是从开封府来的,怎么变成青州本地人了?”
祝劭元沉声说道:“府中女侍皆是本府军校之女,外地民人不便进府,本王便差人将一些人的户籍附到青州来了,若是有人想逃役,也方便抓回来。”
一旁王锦暗中瞥了眼祝劭元。他与一向公事公办的周鸿不同,多少知道些内情,便道:“月前殿下曾往府中收了几个原籍外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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