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祝劭元低垂的睫毛震颤了几下,缓缓睁开眼。
瞳仁是涣散的,停了片刻才动了动。
视线从床对面的破旧木桌上缓缓移向整个房间。一间不大的屋子,四周都是石墙,靠门的灶台,中间餐桌,屋内寝居毫无顾忌地挤在一起,而此时,只有他自己。
她呢?
祝劭元下意识地想。是她把自己带到这里的?然后抛下他走了。
脑海里闪回着他们在花园酒店时的情景,心底旋即无法遏制地升起一股怒意。
“胆子不小。”他气血上涌,咬牙切齿地挤出几个字。
竟敢对他一个堂堂藩王做如此事情,看她是活腻了。
祝劭元压着迷药残留的不适,从床上爬了起来,踉踉跄跄地在屋里走了一圈。
灶台是空的,桌上也没有油灯,他走到门口,却发现门被从外面锁上了。
他被她下药迷晕,还被她绑走,锁在这里。
祝劭元开始费尽心机折腾那扇门,却根本无济于事。
他怒气冲冲转向唯一的窗户,用杆子撑开,发现下面连接着一个陡坡,全是乱石和荆棘。跳下去,非死即伤。
天边映着橘粉色的晚霞,小屋外的茵茵小道蜿蜒到山下,他只看到一只被拴在车棚的毛驴在悠闲地吃草,仍旧没有人。
祝劭元下颌绷得死紧,放下窗户,绞尽脑汁想在屋里找个能用来撬开门锁的小玩意,但这房子干干净净,挑不出一点多余的东西来。犹豫片刻,最终还是将发髻上的几根簪取了下来,挑了个细的金挖耳簪,准备将门锁撬开。
这时,他的余光忽然扫到灶台旁的竹筐上。
里面放着一个粉色包袱,鼓鼓囊囊的,袋口扎着。祝劭元认得这个包袱皮,这是她常用的,在孙府和栖云馆时出门都带着。
他想了想,放下簪子,转身将包袱皮打开。
里头装着几件衣服,一双女鞋,她用过的发梳,几根簪子。但没有路引,碎银,这些关键的东西。
祝劭元将簪子重新插戴到发髻上,回到床上坐下。
他决定不走了。
倒要看看她想搞什么名堂。
天色渐渐黑下来,一刻钟,两刻钟,三刻钟,半个时辰,祝劭元坐在屋里,心绪从震惊和愤怒转而燃起微弱的期待,又难捱焦躁和怀疑。
她到底是故意留下这些,实则已经走远?还只是出去了,暂时没回来?
又过了片刻,沈关音才拎着两个大竹篮回来。
她去镇上买了些必用的油灯,暖手,鱼肉果菜,且够几日吃食。一路上,她还打听了一番益都县那面的消息。
沈关音已经知道有人马离开益都了,找到他们只是时间问题。
她摸黑着开了锁,黑漆漆一片。她从篮子里摸到火折子,房间倏然一亮。
祝劭元神色是清醒的,坐在床沿,两肘撑着膝盖,一动不动地盯着她,眸色漆黑。
下一瞬,他猛然站起,大步走到她面前,一把扭住沈关音的衣领,居高临下的看她,胸膛起伏,近乎怒喝:“你真是放肆,好大的胆子!”
沈关音被他拽得生疼,咬紧下唇,平静说道:“你现在什么都不是,没有亲信,没有仪卫,你只能靠我。你要是想掐死我,就会把回去的路堵死。”
祝劭元垂眸看她放在地上的篮子。
“你把我关在这里,就是为了出去买菜?”
沈关音垂着眸不说话。她没施粉黛,没抹发油,松松挽着一窝丝,几率碎发从额角垂落,反而更显出尘可人。
他眸中浮起鲜有的怒意,一把将菜篮子掀了,各种萝卜,蜜薯,菘菜,几块荷叶包着的肉,一骨碌滚到地上,翻了好几圈。
沈关音没有发脾气,蹲下身将菜全部捡了起来,用手拂了拂灰,放到水盆里淘洗。
***
沈关音将食材料理了一番,做了一锅酸萝卜老鸭汤,两碗蒸米饭。
她把碗筷摆好,径自喝汤吃肉,未招呼祝劭元来吃饭,他也没主动上桌吃。
祝劭元看上去气已消。他躺在床上,双腿搭在床沿,骨节分明的手指勾着一把锁,咔哒咔哒地把玩着,姿态松弛地像这间屋子的主人。
沈关音顿了一下,转头去看房门。她忽然想到,祝劭元应是能撬锁的,还教过她怎么撬。
明日恐要买把新的。
她默默记下,淡声说道:“吃些饭吧,不吃就没了。”
他偏过脸看她,却问:“你想去哪儿?”
沈关音说道:“我不会告诉你。”
祝劭元的目光钉在她身上,转身下了床,提住沈关音的胳膊,将她抵到墙上,眼尾泛红:“你是不是觉得很痛快?把我困在这里,只能靠你施舍?你是不是马上就会离开这里……等官军找到我?你到底想去哪?”
沈关音蓦地抬眼,看着这个比自己高大许多的男人。她没想到,祝劭元竟能猜出她的意图,她的确想这么做,她不想害他,不想让他独自待在这个地方慢慢垮掉身子,所以才选择留下来。
“你想知道?”她平静说道,“我可以告诉你,但是有条件。”
祝劭元嗤笑一声。
她继续往下讲:“其一,你可以选择留在这里,等王府或官府的人来找你,回去做你的藩王。或者,你跟我走,从此做一个普通百姓,不问世事,不做惠王。”
祝劭元听了,偏圆的丹凤眼不可思议地睁大,蔑笑一声道:“你凭什么觉得,我要为了你放弃王位?”
他知道自己几斤几两。父王死了,面对望之可及的王位,他为什么还要做布政史家的上门女婿?好歹也是个王子,不可能一点都不在意王位的。
他为之付出几年的位置,她竟然让他放弃王位,为了她?
沈关音微微抬了抬下巴,身正声清,“那殿下为何又想迫使我留在你身边?为何要不顾一切跑到淄博来找我,日夜恐吓我,逼我就范?难道你图得不就是这个吗?我不想做王妃,但我愿意和你以另一种方式在一起,你却拿出一副讥讽之色,嘲笑我的请求。”
祝劭元低低笑了一声,是从胸腔里迸发出来的,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怪异和扭曲,说道:“你和我讲道理?真幼稚,真天真。从我见到你的第一日,我就没打算放过你。你不想做王妃,那也没关系,侧妃,选侍,或者没名没分的通房都可以,我不会再王位和你之间所选择,因为你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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