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深黑色的影子应声出现在船头,随着他一步步走近,浑身就如同淋了雨的丹青剪影一般,墨色渐渐减退,逐渐现出一身苍白的皮色,等走到凌渊三步之前,整个人已经好似一个正常人了。
只不过神色依旧是阴森森的,瞪着凌渊时,一双怨毒的眼,真是令人不忍卒视。
这邪物竟然长着一张重焕的脸,可是周身翻涌的魔息与中元夜被天雷诛灭的截然不同,且更加强大无匹。
凌渊却仿佛毫不意外,甚至别开了眼,就好像多看一眼那张脸,就会被他丑瞎了似的。他望着船下的韬韬江水,随口道:“居然还能凝成实体,曜德,想不到,天竟不亡你!”
来人居然入魔的前白玉京火神。他抬手看了看自己泛着惨白的指节——昨日激战,他的魔息被春神打散,如果不是偶然得遇机缘,意外凝出了肉身,怕是真的只能困守山南城中,等着被剑仙一剑荡除了。
“可惜,这所谓的机缘只能令我如人一般站立,却依旧无法行于日光之下。”
“看得出来,”凌渊一面用一根手指敲击着船舷,一面漫不经心道:“你运气不错,竟能从林梵儿遗落的乾坤囊中拿到重焕的遗骨,附身而上得到这副肉身。只可惜,那人魔生前多舛,执念过深,又惧怕天道,修为不过尔尔。与此为伍,有失你大魔的身份吧?”
对方哼了一声:“张口闭口皆是‘魔’,那么你呢,又是什么东西!”
凌渊轻轻叹了一口气:“曜德,堕下神坛,离开白玉京,你真是变得鄙薄得多了。”
仿佛是要把“鄙薄”二字践行到底似的,这拼合的魔物嘲讽道:“丛渊啊丛渊,你莫非真以为自己还是个东西?!你是不知道你已为魔的事实呢,还是闭目塞听,不肯接受这个事实!”
虽然早有猜测,但真从旁人口中听到这句话,凌渊心头一震,既有一块大石落地的释然,又满载践踏了他的骄傲的不甘,他不得不顿了顿,这才云淡风轻道:“我是否为魔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不会像你一般,只为私欲而残害苍生。”
魔物“桀桀”而笑:“看来你还不懂‘魔’这个字。也罢,既然你已经堕神成魔,神力尽失,眼下这滔滔江河之上,你叫天不应、叫地不灵,只也只能耍耍嘴皮子,真是叫人笑掉大牙!”
“笑掉大牙?曜德,你倒是入乡随俗,学会了如此新奇的比喻,虽粗俗鄙陋,却颇得神韵。”凌渊闲闲道,目光却从江水移到了两岸护堤的树丛之上,“可惜,废话无益,想要我的肉身,来取便是。”
一般人如果遇到了这样的“慷慨”,第一反应一定是疑心有诈,有激将之嫌。可是曜德做火神时便生性火爆、直截了当,如今又觉得自己入魔已久,远胜前春神这个“新魔”,已然胜券在握,便直愣愣地冲了过来。
可是,双腿却未随他心意而动,反而牵累了上身,使得他猛一趔趄。
火魔低头一看,见自己竟是被倏然探出甲板的万千长茎翠叶困缚住了。
那鲜嫩的枝条看似不堪一折,却形如铁链钢索,且顺势而上,一直攀延到了他的腰腹,将这只魔物半身牢牢困住。
凌渊松了口气——幸亏这艘船陈旧朽败,甲板的木质多已皲裂,表层桐油磨损剥落,其中落入了不少草籽藤种,被他以春神本源之力催发,霎时就形成了困牢。
“你真是好手段,竟趁我不备,暗中布局!”火魔喉中冷哼,神色凛冽,双目赤红,明显是动了真怒。
“不然呢,真以为我与你在这里闲耍嘴皮子?你逃往人间时日不短,难道没听说过凡人的话本子里有一句话叫做——‘反派死于话多’!”
说完,凌渊抬头手一握,那些枝条疯长攀爬,顷刻间便缠上了火魔的脖颈,欲对其成绞杀之势。
诸位看客以为这就结束了么?自然不会,假若只是如此,实在无趣至极,对不住铺垫这么多,还有大家被提起的兴致了。
火魔暗红的眼角一挑,惨白的脖颈间黑筋暴突,指间火光闪烁,一柄通身黑红相间、扭曲绞转的长戟凭空而现,白金色的火流顺着戟身倾泻而下,强光横扫,瞬息之间,就把那座绿色的牢笼一击即破,而后,向凌渊横冲而来。
苦涩的木植汁液四溅,暗夜湿潮的空气中,酝酿着更大的杀机!
然而,七劫尤在,司命簿子上篇章才堪堪翻过数页,春神岂会这么轻易便能归位。
他望着兜头而下的灼灼焰光,清透如水的眸间,忽地阴云密布。
是真的阴云密布!这下弦月之夜,月光本就苍白无力。可眼下这条江边,两岸的参天大树却如同沐浴到了绚烂的三春之曦一般,霎时间都活了过来,纷纷向江心的这艘渡轮伸出了长臂。
遮天蔽月,故而阴云密布。
这山南地界本就地处极南,草木葱茏,暮秋时分依旧毫无凋敝之象,此刻得春神本源之力滋养,更是生机无限,不过眨眼之间,万树抽枝生叶,树冠亭亭如盖,将他们所经之地,一丝不漏地遮蔽了起来。
于是,火魔体验了一回字面意义上的“草木皆兵”。
源源不断的生机供养着无穷无尽的枝干,即使他的魔焰再暴烈,可是这具身体终究是旁借而来,即使他挥舞着长戟,一层一层劈斩下来,却终有力竭之时,而两岸树木不曾或缺,绞缠的枝条与他的车轮战无休无止。
“木之神力!你究竟是个什么东西!明为魔身,却还能用出春神之力!”火魔嘶吼着,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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