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为何,一回到斛牢关,胡盼的精神就开始紧绷着,每次都是这样,丝毫不敢松懈,明明是在家里,却处处得谨慎,时时刻刻得提防。
明明胡宸与自己已经无言地和解了,可胡盼一回到家,察觉到的这种压迫感还是没有消退,并且感觉愈演愈烈了。
近段时间,胡契身体看样子不太爽利,拄着拐棍,佝偻着背,精神大不如从前了。
胡契拄着拐棍,呵斥道:“谁让你对他发难的?”
一拐棍打下去,胡宸差点没站稳。
胡盼被这突如其来的一下惊着了,急忙上前道:“父亲,侍刁杰被带回祝家就是个死。”
胡契听后更加生气了:“他本来就该死,他拜入一并天,害死了元茂,少君会放过他吗?既然结果都一样,怎样的死法有差吗?”
胡宸:“有。他可以是因为自己做错了事,为此而死。却不能是因为我的无能,而送他去死。父亲,我这是在捍卫斛牢关的权利与名声,当众带走人犯,这成何体统?”
胡契怒火中烧,甩手一个巴掌给了胡宸:“你跟祝美遇的事闹得人尽皆知,你让我的脸往哪搁,你捍卫斛牢关?你还没这资格!”
管屏夫人远远地看见,飞奔而来,护着儿子:“胡契,你疯了!”
胡契眼神躲闪,方才嚣张气焰立马弱小三分,不敢看夫人,只敢看向一边:“我都不敢得罪祝美遇,可你这宝贝儿子倒好,当众触他的霉头,让我事后如何向他赔罪?”
管屏:“我不管你跟那谁赔罪还是怎样,你都不能动手打儿子。”
胡契:“……下不为例。”
管屏:“宸儿也是为了你的基业着想,要不是他在堂上替你做事,这次清剿一并天余孽,多少双眼睛在盯着,你还敢公然袒护祝美遇吗?你若不依他,他能放过你?”
胡契懊恼地摆头:“话是这么说,可宸儿处事不够圆滑,矫枉过正,难当大任。我这身体,夫人你也知道,是一天不如一天了,斛牢关急需要一股坚韧的力量来撑着。现在看来,宸儿并不合适,以后斛牢关一切事务还是交给肃儿吧。”
胡盼突然接到了重任,很是诧异:“父亲,我资历尚浅,还是大哥比较……”他确实想要超越大哥,可若是因为侍刁杰这件事受益,力压大哥一头,胡盼吃不下这碗夹生饭。
胡契拍了拍胡盼的肩膀:“你打小就聪明,学什么都快,又比你大哥圆滑,懂得变通。肃儿,为父的身体实在是太差了,你是我的儿子,你的当务之急就是为父分忧。”
不知为何,胡盼背后一股寒意直冲天灵。
胡契的偏袒不加掩饰,想给谁就给谁,也不会顾及胡宸的面子。
胡宸就这样眼睁睁看着父亲把自己引以为傲的继承人身份给了胡盼。
事后,胡宸回到母亲屋中再也忍不住了,委屈道:“我替父亲把持斛牢关整整十年,我只不过是做我分内之事,怎么就难当大任了?”
管屏:“哭哭啼啼像什么样子?有母亲在,你害怕什么?”
胡宸红肿着眼睛:“母亲,你知道吗?我不怕祝美遇的报复,我怕的是我不再重要了。自从三弟回来后,父亲的偏袒不加掩饰,什么好的都给他。刚开始我很不适应,后来我也释然了,三弟他不同于我,我有母亲,可他自幼丧母,我还有父亲栽培庇护,他一直被裹挟深山,寄人篱下。我知道父亲是愧疚多于偏心,可我还是难受,为何父亲成全自己的愧疚心,就得来伤我呢?为父分忧只能一个人来吗?”
“愧疚?”管屏笑道,“这份忧还是由他来吧。”
胡宸:“母亲,我心里难受,我作为大哥,其实也可以庇护弟弟,为何父亲要这么对我,胡盼一回来就要替代我,我就这么一无是处吗?”
管屏捏着胡宸的肩膀:“宸儿,胡盼是争不过你的,别对他产生忌恨,也别对他使绊子。”
胡宸诧异地看母亲,这不像是她说的话:“母亲,怎么连你也……”
管屏:“宸儿,你就别管了,有母亲在,斛牢关的下一任主人必须是你。”
……
自打胡盼接管斛牢关之后,胡宸与他的关系就又降至冰点了。
两兄弟的关系好不容易缓和些,现在倒好,比之前还不如。
胡盼打心底里是有些怨胡契的,这不是添乱嘛,真不知道父亲是怎么想的。
期间,胡盼有去找过好几次胡宸,可每次都是闭门不见,每次都吃了个闭门羹。看得出来,胡宸这次是真生气了。
胡宸代掌斛牢关近十年,手下人对胡宸早已听命习惯了。斛牢关突然换了个管事的主人,大家当然有些不太适应。
事务堆积,胡盼根本用不动人。
眼下只能被推着往前走了。
家里刺客的支配权还在胡宸手里,许多事一旦牵扯到刺客,脉络就中断了,黑白两道通通受阻,事务处理起来很是受限。胡宸高冷姿态,是不会把刺客名单给胡盼的。
于是,胡盼疾速清剿了江湖上五个派别的刺客,以强硬的姿态招其入伙,这才打通了消息网,让手头事务不至于像冬日遭寒窗破洞、溪水遇阻石断流。
接连处理了几天斛牢关的事务,胡盼虽不熟悉,但也能磕磕绊绊地完成了。见识到了权力支配,胡盼这才体会到胡宸的不易。
早期的胡宸能把这些繁琐无头的事情完成得尽善尽美,还能空出时间来对付有威胁的弟弟,精力非一般人能比。
入夜后,胡盼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房间,才有时间寻思其他的事。
胡盼资历不够,人们心里难免不服,还是那句话,得做出一件让所有人都闭嘴的案子,才能服众。
现下就有一件草草了事的案子,近水楼台,现在可以放手去翻旧账了。这件案子令胡盼昼思夜想,孤枕难眠。
侍刁杰的案子远远没有结束。
元茂自小伴读于俞可期身侧,二人名为主仆,实则像是异姓兄弟。这点让身为亲兄弟的元钺十分羡慕,而又耿耿于怀,总是自省“为何偏我不少君?”,不能独揽兄长照拂。
元茂时刻护着少君,舍生忘死,以命换命。少君自元茂出事之后,以身犯险,涉险远洋,八年时间,无影无踪。
在元茂的真正死因被揭开后,侍刁杰原本是最后一批被审问的,下罪也应是最后一批。
可少君亲自下场,让侍刁杰顶格处置,侍刁杰也是这批涉案仙客里头一位被处死的。
经查,皮萱跟侍刁杰并无过节,皮萱没有要害他的直接缘由,且侍刁杰拜教,直接走的是皮萱这条线,一并天高层并不知晓侍刁杰的存在,那么也印证了胡盼的猜想。
既然侍刁杰的投名状给了皮萱,也就等同于把投名状交给了祝美遇。
那么就是祝美遇要杀元茂了。
这就是答案。
可祝美遇为何要杀元茂?
通常得到了答案,再找问题,总是容易的。
祝美遇有什么必杀元茂的理由吗?
“祝”“元”两家,同是家世显赫,名门望族,是觉缭的左右护法,各占半边天。
元家祖上厉害,后辈残败。
祝家祖上懈怠,后辈勃发。
当今,元翁守旧陈腐,祝家标新立异,两家总有意见相悖的时候,祝家的好几任家主都跟元翁不对付。
换个说法,元翁熬走了祝家的好几任家主,不论是祝子龙他爹,还是祝子龙,祝欢,祝美遇……当然到祝美遇这里就截止了。
元茂是元家长子,作为仙客,他天资真的是很一般,而且背靠少君多年,也从没开口求个花品当当。元茂在外撑着元家的体面,是家里的顶梁柱,为人宽和,与人为善。
祝美遇是祝家长子,天资卓越,少年花品,相君宠臣,时代象征。
总结:两人同是家世显赫,起点相似,但轨道不一。
元茂背靠少君俞可期,常年身居小东峪。
祝美遇背靠相君廖逢迎,常年在东风面。
总结:利益无勾连,见面都屈指可数。
元茂君子作风,从不与人交恶。
祝美遇好恶参半,可他到底不是地痞流氓,除非犯及根本利益,否则不会浪费精力去戕害他人。
总结:一人似溪水绵长,一人似怒江跋扈,井水不犯河水。
这样的两个人究竟能因为什么交恶,元茂又因什么非死不可呢?
就算是知道结局答案,也不好发现源头问题出在哪里。胡盼就算抓破脑袋,也想不出什么来。
……
深夜,街上空无一人。
一个女人拖着一双赤脚在街上狂奔,那女子还时不时地往后看,好似刚从魔窟逃脱一般的惊恐。
跑到小杯楼面前,女子用尽全身力气拍打着门。
店内清扫的伙计,开门一看,那女子衣衫褴褛,满身血污。伙计认出来了脸,问道:“沈老板?”
值夜的伙计不敢把她贸然领进来,因为东家已经吩咐过了,这个人以后不许带进店里。
怀饰愚从楼上下来:“我不是说了么,不许她进店,这种小事怎么还要问我?”
伙计:“可是东家,你看——”
怀饰愚看到沈唯君形容憔悴的样子后,奇怪道:“你这是怎么了?”
长时间高度紧绷的沈唯君看到怀饰愚后,顿时便松了一口气,释然一笑:“得救了……”然后便放心地晕倒了。
这一晕便是一天一夜。
等沈唯君再次醒来时,已然黑夜,床边摇曳着烛光。
怀饰愚瞧她睁眼,淡淡地一句:“你醒了。”
沈唯君躺在床上,微睁开眼:“我实在对不住你,深夜叨扰,你还不计前嫌的收留我。”
怀饰愚板着一张脸:“你晕倒后睡了一天一夜,这是第二天晚上。”
“啊?”沈唯君立马惊起。
怀饰愚又把她重新安置回枕头上:“算了,你躺着吧,下不为例啊。”
沈唯君:“多谢,你真是人美心善。”
怀饰愚藏不住地一笑,随后又冷着脸道:“你对我的所作所为,可不是一两句甜言蜜语能填补的。你已经糟蹋了我一家宝店,我不与你计较,可你还敢登门?”
沈唯君:“愚老板,我真的死到临头了,实在不知道该找谁避祸,只有你这儿还算安全,我给你做工吧,擦桌子扫地都可以。”
怀饰愚:“你的手一直以来都是千尊万贵的养着,哪能做这些啊?况且你不是跟着相君去享清福了吗,怎么沦落至此啊?出什么事了?”
沈唯君一提起这个,就满肚子苦水:“自你我上次一别,我被带去了东风面,平日里只是为相君弹曲解闷。流鸢相君人美漂亮,比我之前的主顾不知好上多少,给她弹曲,还算清闲有趣。可她掌管的东风面好像不太有趣。”
怀饰愚会心一笑:“你发现的还不算太晚。”
沈唯君娇嗔道:“晚了!那东风面的仙客都是人精,心里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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