冀州的冬季也是冷的,她的指尖在抖,什么力气都使不上,傅承砚抱她穿过满地血色,一步步往回走,身后人安静地跟着,火炬晃得人眼痛。
“我送你回豫州。”
他冷静得渗人,沉着声开口。
姜元珠心底还混乱着,刚还在试图找回心气接着谋算,这一句打下来,算是彻底愣神了,迟疑地又问了一句。
“什么?”
傅承砚没垂眸,安静踏过厚雪,身后,甲兵带刀,一下下撞着刀鞘,声响脆冷。
“回豫州,乖乖待着,不要再有异。”
她当即回道:“我不回去。”
豫州算是于衡的本营,去了那里,就再也不是她想逃就逃,想走就走的了。
于衡自己就是出了名的多智近妖,养的谋士必然不会次之,去那里跟人斗,简直是痴人说梦。
她绝对不能任由傅承砚把自己送回去,抬手抓在他臂膀上,无意识攥紧了些,轻轻摇头。
“是他要挑拨你我关系,你当真瞧不出来吗?”
他连头都不低,径直往前走,把人往上抱了些,冷声开口:“那你呢?为什么会在他那里?是他绑你来的?你当我是孩子吗?还是当我是过去那个只会听你话的蠢货?就那般好骗吗?”
一连串问题砸下,姜元珠无话可说,说自己与他有染,就是为了规避她来寻人的真正缘由,总归是说不清了,她闭上眸,垂头埋在傅承砚肩头,尝了一嘴雪凉得倒牙。
“放我下来。”
他的声音还是浅淡的,倒是显然地压着情绪。
“做梦。”
话音未落,又是一阵颠倒,她闭上了眸,被塞进了马车里,裹了件厚毯。
借着火光,她缓缓抬手,只有满手黏腻的血腥。
她强压下心绪,想着观察一下形势,路上还能跑,抬眸便见傅承砚也坐了进来。
还未从怔愣中缓过神来,腕上一紧,垂眸便见一条漆黑的发带被利落地绑在了自己腕上。
傅承砚动作熟练,但绑得紧,半点空隙不留,显然是绑死人或是货物的手法,也不知打死的结他自己还能不能解开。
姜元珠抬眸,见他垂着眼,亮色只浸进了半数瞳色,什么神色都隐在一片昏黑里,半点瞧不真切。
乌发没了束缚,柔柔垂落,全堆在他肩颈上,连额前都乱了些。
姜元珠别过头,抖着声问他:“为什么还在?”
他既然说了下战书,那便是要留在冀州待战了,他不该在自己眼前的。
垂眼去看,她捂了一整个冬日,腕上是胜雪的白,他褪下的发带上还染着血迹,姜元珠自己方才摔在雪里,也弄了一身狼狈,只有腕上还是净的,缠着根浸透血水的带子,说不上的诡异。
傅承砚缓缓偏头看来,见她盯着手腕愣神,眉头微蹙,开口道:“你最好安分些。”
他气得不轻,姜元珠自然不会此时去触他的霉头,垂着眼,安静地缩回角落里去,抱臂取暖,也强打起精神去想对策。
马车动了,夜色,火光,冀州的一切,都抛在身后了,她擦去最后一滴泪,闭眸不语。
到了豫州,才真是除了傅承砚,没一个认识的人。
霍见素想得倒好,以为还会留几日,结果他当夜就要送自己走,彻底断绝了任何再来往的可能。
照他所说,他夜袭本地大族,算是杀鸡儆猴,重创了冀州势力,霍见素再贱也该收敛些了。
至于他到底还打不打冀州,姜元更没什么好说的,他一边说着下战书,一边跟着自己上了回豫州的车马。
她弄不懂这个人,从来都弄不懂,那些所谓情意,今日过后,也该全都烟消云散了。
她忽然想笑,争权和顾情难两得,她当年选了,如今也选了,到头来,只有天地间一捧冷雪还如从前。
折腾这么久,竟连扯起来唇角的力气都没了。
傅承砚安静地坐在身边,她垂着头,也是沉默,只有车轮碾过厚雪,一点点往南走。
他应当是无话可说了,姜元珠有好些话,讲不出口,那便也是无话可讲。
十几岁前,他们还是无话不谈的朋友,少年人心思纯粹,也远没有到非要舍弃什么不可的地步。
再大一些,忘了是多少岁了,在这些琐事上,她记性向来不算好。
只记得也是雪夜,军营里燃着篝火,元曦带着他,大着胆子去讨一口酒,军士们也是什么都敢给,一盏下去,元曦抱着杯盏睡在了帐外,第二日才被发现,父亲好骂一顿,气他怎么不把自己冻死再飘回来。
傅承砚没好到哪里去,顶着满面绯色来找她,声音裹着温热的酒气,软得不像话,说什么不想离开她,永远都不想。
话都模糊了,现在再想,只记得当时心跳得厉害,甚至有些发疼,她在想,自己一辈子都不想离开的人有谁。
她那时就在想,有一天不要再被父亲管着,至于元曦和其他弟妹,也希望他们能有更大的天地,旁的人都算不上太亲近,走了也罢了。
思来想去,觉得也只有他一个,不想分开,不愿分开,想方设法不分开,最后都变作了一片片刺向自己的刃,割得心口血肉模糊。
那时,她抱了傅承砚,说以后不会分开,现在看来,是在骗他,是在给他全然不切实的希冀,架他至云端,又生生将人推下,紧跟着,自己也往下跳。
走到如今,对两人都算是折磨了,及时止损罢了,傅承砚该明白的,所以才一句不说。
她被绑了,动弹着极度困难,就安静地靠在马车壁上,听着风雪声,脑子里什么都吹不进去。
或许真是累了,该歇片刻了,她从来没这个机会,无时无刻不在想事情,想得心力交瘁,也只是缓缓闭上眸。
意识昏昏沉沉间,她却忽然觉得眼上一沉,一双手带着烫,贴在微凉的面上,惊得她抖了下,想要坐起来,无奈双手被缚在身前,连个借力的地方都没有,只能任由那双手按在眼上,力道不算轻。
血腥气又重了,她想去眨眼,按得太紧了,动不了,刚要开口说两句话,细密的吻就落下了,杂乱得像雨,扫过面颊各处,又汇作一汪,重重压在唇上。
连推拒的功夫都没有,鼻尖全是热气,烫得人身子发软,吐息沉重,她无计可施,偏了偏头,躲过一些过于激烈的征伐,大口呼着气,没来得及咽下去,又被堵了出处。
傅承砚整日抱怨她把自己当傻子瞧,实际上他自己也没好到哪里去。
她又不蠢,还能闻得到血腥气,此时此刻,在她身边的又能有谁,偏要捂这个眼,也不知是在骗自己还是在拦她,掩耳盗铃。
用处还是有的,起码不必仰着头直视那双眸了。
她也好,傅承砚也罢,现在再去看对方,早就只剩强撑着的凉薄了。
因而,他到最后也没松手,贴在她额头上,声音近在耳畔,带着些暗哑。
“我以为,你会有话要问。”
熟悉的话,她身子软,往后倒了些,本要靠回去,被他揽着腰抱住,无奈停下动作,这般想道。
一些时日前,刚见他时,他也是这般问的。
她那时不知说什么,当今的情形,好似也差不了多少,那她依旧无话可说,等着傅承砚自己问。
他垂下头,闷哼了声,唇擦过面颊,沿着下颌,一路滑倒脖颈,姜元珠被迫仰起脑袋,面前仍是一片深沉的暗色,这才有些恐慌。
她连手都动不了,甚至连推开面前人都做不到,血腥味太重了,不知是自己衣襟上的,还是他那里的,早混着纠缠不清了,只有刺鼻的痛感是真的,激得她轻咳了声,没忍住呛出些泪来,全落在眼前遮目的温热掌心里。
她什么也瞧不清,触感听觉便尤为明显。
“那我有话问。”
声音方才还响在耳畔,姜元珠以为他凑在耳边,正要松一口气,下一瞬,只觉得发尾扫过脖颈,激起淡淡的痒意,而后是细细密密的痛。
他泄愤似的咬在肩颈上,力度不算轻,而后微微垂下脑袋,额头抵在她胸口,腰间揽着的手也紧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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