焰火扭曲了泥牟镇。整个镇子被当成木柴，腾起的灰烟要将天给遮完了。
苗杼赶回去时，房屋烧黑散架，镇民一个接一个的从烟火中奔出来。有人不死心，一桶水接着一桶水往屋子里泼，最后被呛得呼吸不过来，灰着脸跟着人群跑。他们在深夜中惊醒，披头散发，红眼黑鼻，无一不是。
至于这场灾祸的得利者，此刻盘绕在佛山，静静地瞰望山底云生。
而它盘绕的身躯之内，普禅寺也未幸免于此难。从远处看，普禅寺与佛山融为一体，变成了一个巨形香丘，丘顶冒着青烟。全然没有了之前辉煌的景象。
苗杼被突如其来的灾祸震惊在原地，数名逃难百姓自褐棕马躯擦过，免不了有互相碰撞的。也就在她一时发愣之时，马蹄绊倒了人。
那孩童栽地的前一刻尖叫一声，膝盖的布料蹭破了，泪水滑过脸蛋隐隐作痛。他鼻涕抽抽的要哇的一声哭出来，抬脸时，却见到迎面伸来的一只手。
苗杼牵住孩童的小手，将他从地上拉了起来。下一瞬，身侧返来一人，抱起支支吾吾的小孩，慌不择路地跑走了。
火花劈里啪啦炸响耳侧，泥牟镇大道出现好几个身强体壮的男子，看样子像是从佛山逃下来的。他们身着八江帮的帮服，不顾熊熊大火，也不顾倒塌的屋宇，散乱成一团，扑进火堆又踏着灰烬跑出来。哪怕被火呛得直咳，也不忘爆出一嘴的脏话。
在那些人找到她之前，洛北莱所说成真了，八江帮要剥苗杼的皮抽她的血，他们听信了某人的诬陷之词，要拿她问罪了。
苗杼见几人来势汹汹，情急之下翻上马，一头钻进了大火中。可尽管如此，还是有人发现了她的踪迹，只听有人喊了声——“她在那儿！”，继而踢踢踏踏的脚步声便向他纷至沓来。四周浓烟漠漠，哪个方向都有声音。无法，苗杼狠下心往前冲，也正是这一举动，使得正往她方向追的人被她迎面撞来的动作搞的猝不及防。等反应回来时，人和马都消失在大火之中了。
雨毫无征兆的降了下来。
她的这身水蓝衣在水火并催下，早不似刚着上时的光鲜亮丽。往前干干净净的脸蛋，此时也灰扑扑的只留一双水润的眼睛。背对着滚滚火天，仰头望着那只在山头上悬着的巨蛇。
饶是相隔甚远，那双在灾祸下亮起来的绿眸也纡尊降贵地，睥睨着逐渐向它而来的、微不足道的小人。它的肚子里吞了法骸，它绕住的是宗仰海内的寺庙。以此，天下都似乎在这只巨蛇的桎梏之下。
可是。透过那双眼睛，能看见的不仅有它报完仇的快意，昭告天下的倨傲，同样，还有圈住它三十七年的空洞。
是法骸圈住了它。但又是谁让它重新回到了牢笼？
——那唤它回来的，到底埋藏了怎样的深仇大恨。他此刻在何处，在想什么。苗杼既顶了罪，也不能白白顶了罪。她隐约与那人调转了身份，逃了岂不是真成了局外人。应在灾祸的最高处，观赏着一切才对。
停了几天的雨，灭尽了泥牟镇的火。
怕找不到，怕她逃了。一人站立在道中央，扯着嗓门喊：“大家伙的听我说，法骸死了！可有邪女心怀不轨！害我帮主！还要害整个镇子！让蛇王出没！害你们无家可归！那条蛇本被我们打跑了，又被她召了回来！”
“她如今敢回来，我们就不能放走她！”
“听着！邪女身量五尺，穿着一袭水蓝便衣！额头上有道伤口！”
失家的镇民黑团团站在佛门山脚，脑中纷纷浮现出一个模糊的形象。他们穿梭在雨幕里，一会儿想起她咬牙切齿，一会儿看见残破的镇子又一阵空虚。如此反复。随着天雨倾盆而下，泥牟镇回到了那个蛊毒四散的年岁。
是岁，有家人与无家人没什么差别。
要说唯一差别，许是一个孤独死亡，一个眼睁睁看着家人死亡，再孤独死亡。亡亡亡。哪有如今人们口口相传的那么飘浮、虚远，回想不过六载而已。
雨夜。五道人影出现在泥牟镇的大道上。一人身广，四人瘦矮。他们一路来至一所屋前。
这所屋子没有紧闭起大门。
跛脚僧湿淋淋的站在门外，山羊须，大脑门，单薄的百衲衣贴在他肥硕的体肤上。他抬眼看见屋内的景象，先是吃惊地后退几步，随后口内反复念起无常经。身后四个十几岁大的少年比他要淡定，他们仅是瞧了几眼，便垂下头不再吭声。等到跛脚僧念完了，才抬起头随他走了进去。
少年踩上桌椅，接力将男人的尸体抱下安置在隅角的几个尸体旁。与跛脚僧坐在一起，面无表情望着桌面麻袋里堆起的干面、粗饼，若不是中途有人咽了下口水，谁会看出这是四日未曾进食的人所露出的表情。
可尽管是这样，跛脚僧也没有要吃它的迹象。
那咽了口水的少年忍不住，伸手去拿。跛脚僧也没有阻止，直到快进嘴里，耳侧响来一道微弱平淡的女声。“有毒。”
少年一惊，手中粗饼脱落。跛脚僧目光落在那块掉到桌面的粗饼，无言几秒，伸手拿过，放到嘴边啃了一口。见此动作，另外三位立即抢过袋中粗饼，狼吞虎咽起来。而那位被提醒有毒的少年在几人面目上扫了扫，想要张口问，又紧巴巴的咽了下口水，方抱着最后一餐的念头吞起了粗饼。
等五人解决了腹中饥饿。屋内又响起了跛脚僧念经的低回。
经文一直念到翌日，天破晓后，几双眼睛随着五人离去的背影放远，跛脚僧的手里多了把伞，身后四人依旧淋着雨。
而留他们过夜的屋中，飘出淡淡的沉香。
沉香熏进干面，流转泥牟镇。中了蛊毒的镇民吃了被沉香熏过的吃食，隔天从喉咙里呕出一条小臂大小的长虫。长虫爬过泥牟镇的大道，被人一脚碾碎。自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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