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读小说网

28. 第28章(中)

山西太原,太原王尔朱荣的领地之内。

尔朱荣和堂弟尔朱世隆、堂侄尔朱兆一同,站在城楼之上眺望大魏的皇都洛阳。

尔朱荣道:“都城洛阳未必好,只不过是孝文帝迁都以后,文化逆转,叫鲜卑人融入汉俗,在中原生活和成家,久而久之,大家都觉得好罢了。”

尔朱兆不屑道:“孝文帝迁都至今,不过三十几年,一瞬而已。咱们尔朱一族,军事力量和嫡系部队全在晋阳,只要元子攸答应迁都,咱们自可遥控天下,割据一方;若是元子攸不答应,就让侄儿带兵杀到他面前去,威逼了他!”

“不可。”尔朱世隆道,“如今丹阳王萧赞(萧综)人在南梁,我等无法预计他会不会暗中组建兵马回魏、前去给元子攸做后盾。再说太原王如今在洛阳民心尽失,若是没有元子攸在那里坐着皇位,只怕洛阳会空前沦陷,被各地的反抗势力给分割了去,从此再无此地。”

“更有消息传来,说是梁帝预备北伐,只是时间未定。梁军一旦打了过来,留得洛阳城在,山西则多了一重屏障;洛阳城先一步被反抗势力践踏成了废墟,只能便宜了梁军,对山西没有一点好处。”

“堂弟言之有理。”尔朱荣道,“洛阳城不得有闪失。”

尔朱兆不服,道:“洛阳城安稳,跟元子攸安稳有什么分别?难不成养父您还想让元子攸在洛阳城生根发芽、长成繁茂大树?元子攸的帝位是您扶植的,元子攸的江山是您打下的,您应该不改初衷,强令他迁都晋阳,才好对他完全控制啊!”

尔朱世隆道:“堂侄,要是洛阳的民怨蔓延到了山西,难道是让太原王再把山西再屠戮一次吗?当下要紧的,不是把元子攸控制在股掌之间,而是太原王如何才能够成为真正的天下之主啊!”

尔朱兆算是明白了,道:“那就将元子攸留着,但在日后,元子攸要是敢自不量力,做出暗害了我养父的事情来,我必将他绞死在佛寺里,叫他自悔一生!!”

尔朱世隆见尔朱兆目光狠戾,就知道他是多么不满元子攸。

这也难怪,在尔朱兆心目中,天下就是尔朱家的天子,一切都该由太原王尔朱荣说了算,傀儡皇帝元子攸除了全部照办,根本没有自己做主的余地,更别说是动用帝王权柄了。

现如今,晋州刺史高欢去洛阳“觐见”元子攸也有一些时日了,竟不知那鲜卑小儿把事情办的如何了。

尔朱兆道:“高欢办事想来干练,唯独这次没有及时回信,想必他是有话要当面回给养父您和世隆叔父听。”

说高欢,高欢到。

高欢一身风尘,勒住褐色的高马,跳下马去,在城楼下单膝一屈,仰头对站在城楼上的三人道:

“贺六浑回来了!见过主公,见过两位大将军。”

尔朱荣道:“上来说话。”

高欢大声应道:“是!”

站在尔朱氏三人面前,高欢清晰道:“元子攸不但不肯迁都,更是一副要把洛阳城给整顿吏治和安抚百姓的模样,以明君的姿态,对下臣大声叱喝,如同下臣是主公您的走狗一般,实在是为帝嚣张!”

“还有什么?”尔朱荣问。

“元子攸还说,朝纲是朕的朝纲,朕要做一个对得起元氏列祖列宗的皇帝,不愿被谁摆布了去。”高欢小心看着尔朱荣的眼神,“下臣才走出朝堂,又听见元子攸对群臣大言了自己的施政方针。”

“元子攸是吃了豹子胆吗?”尔朱兆把剑指向洛阳,“没有请示太原王,他就敢擅自践行自己的政策政见!他登基之初,口口声声答应了太原王,凡事请示后再办,以太原王的意思为准。”

“下臣不敢胡说。”高欢道,“只怕是这些时日过后,洛阳那边的吏治和民风真的会如元子攸所愿:统统向心于他这个新帝,憎恶于主公。”

尔朱兆问:“养父,您看如何是好?元子攸羽翼未丰,就敢不把您放在眼里,堂堂在洛阳当政自主。”

不等尔朱荣回应,高欢又道:“宇文泰站在元子攸那一边,公然与下臣作对。但是贺拔岳和奚毅二人,都没有表态。”

尔朱世隆问:“贺六浑,你自己有什么想法?”

高欢道:“下臣认为:当下难就难在洛阳之内,人人视主公为猛虎,避而远之;主公想在自己的封地之中大展身手,却不能顺心。破局之法,莫不如是叫元子攸知道主公的厉害。”

尔朱世隆道:“贺六浑,你仔细说。”

高欢就煽动起尔朱荣来:

“主公,眼下您三件事可以做:

第一,就是把起义军葛荣给彻底剿灭,树立雄霸天下之勇;

第二,是趁早部署,别让梁军渡河北上,攻占了洛阳;

第三,是将元颢等投奔了梁国的元氏宗亲给杀了,免得他们打出复国的旗号来,借助梁军,重归北魏,擅自称帝,与您分天下而治。”

尔朱荣一斟酌,道:“贺六浑的话,句句都说到了点子上。本王与其把时间浪费在小儿皇帝元子攸身上,还不如武装而动,威震九州。”

高欢道:“主公英明。下臣之前让羊侃给插翅而逃,心中十分不甘,愿自请为防梁主将,前去河口堵截梁军。”

尔朱兆道:“可是,你根本算不准梁军什么时候回来。你带兵去河口驻扎过久,只会消耗粮食和磨灭士气,并非善道。”

“正是因为不知梁军什么时候会攻打过来,才要未雨绸缪,不然被梁军打个措手不及,就晚了。”高欢道,“兵马粮草和军备粮饷之事,主公和大将军要是信得过下臣,请全权交给下臣来筹备。”

“你——”尔朱荣在质疑当中带着佩服,“真有自筹粮草和粮饷的本事?”

高欢很坚定地回应:“有!”

尔朱荣经过思索,慎重道:

“本王决定:自己与元天穆一同,左右包抄去往相州,率兵七万攻克葛荣,得胜后本王将遣散葛荣的部下,以免那些人诈降来反噬本王。本王令贺六浑与宇文泰一同,前往河口驻扎,前防梁军,后卫中原……”

高欢道:“宇文泰与下臣不和,下臣恐他对主公您生出异心来。”

尔朱荣指着高欢道:“贺六浑,你说你跟谁能和睦?要不是本王器重你,宇文泰、贺拔岳、奚毅他们谁能服你?宇文泰能否忠于本王是一回事,你能否跟他一同驻扎河口为本王效力是另一回事。本王再问你一次,是否还有异议?”

高欢一咬牙,道:“下臣,没有异议。”

内心却想:主公,宇文泰的哥哥宇文洛生,可是被您捏造罪名杀害了的。您就不怕他蛰伏在您手下是假,养精蓄锐反了您是真吗?

尔朱荣再道:“为了防止元颢借助梁军的力量卷土重来,在大魏称帝,本王决定:派出侄儿尔朱兆领兵镇守荥阳。”

尔朱兆应道:“侄儿领命。”

此时,城楼下传来了另一阵马匹声。

传使下马,道:“下臣拜见太原王,拜见两位将军——”

高欢意会到尔朱荣的眼神,上前,双手按着城楼的护栏,问:“来者因何事拜见主公?”

传使道:“下臣奉陛下之命前来。”

高欢立刻回头看尔朱荣,尔朱荣亦是吃惊。

短暂斟酌后,尔朱荣道:“贺六浑,你让传使上城楼来见。”

高欢对下面的使者道:“主公让你上来说话。”

*

传使一登上城楼,高欢就急着问他:“陛下有什么事交代?可是陛下意识到自己错了,不该直接跳过主公就擅自作主张,所以叫了你过来给主公递《悔过书》?”

传使摇头道:“并非此事。陛下让下臣来见太原王和两位将军,请三位一同进宫,商议应对梁军来伐之事。”

“进宫?”高欢问,“现在吗?陛下让主公和两位将军离开晋阳,前往洛阳?”

“是。”传使道,“陛下说,会亲自迎接太原王和两位将军,待三位洗尘过后,再邀请三位入宫赴宴。”

“主公。”高欢回头道,“此事甚为蹊跷,不可轻信。若是局面从‘您盼着陛下迁都’转变成‘您被陛下牵着鼻子走,听从圣旨前去赴宴’,只怕尔朱世隆和尔朱兆两位将军不肯让您失了尊严。”

尔朱荣对传使:“陛下还有说别的话吗?”

传使道:“陛下说,朕跟太原王之间恐有误会,当务之急,朕当与太原王一致对梁,而非屡生嫌隙。故而请太原王入宫相谈,朕将以父之礼对之。”

高欢道:“陛下对太原王的态度,前后截然不同,定是有诈。这是一场鸿门宴,主公您不能轻易上当。”

传使道:“陛下怕主公您不愿前去,故而叫下臣代为转达:尔朱皇后的念父之情。陛下说太原王若是愿意,朕自当请皇后也一并入宴作陪,一家喜乐。”

见尔朱荣动容,高欢赶紧劝道:“主公,元子攸这一招打的是亲情牌,您万万不能因为传使的一面之词,就信以为真。莫不如是找人跟尔朱皇后确认之后,再决定是否动身不迟。”

尔朱世隆和尔朱兆也是劝道:

“太原王,我等一旦离开晋阳,北方的防备必定松懈,莫说是起义军的葛荣或将趁机来袭,更有可能内部大乱,涌现出想要顶替您称王晋阳的人来。”

“我等只知道,洛阳如今近似空城,却不知道元子攸使了什么空城计。您若是落入元子攸暗中布下的落网,后果不堪设想。我等为了您好,也是跟贺六浑的立场一致,不提倡您往洛阳去。”

“本王要是怕了元子攸,脸面何在?君威何在?”尔朱荣神色朗然,“本王倒是想看看,元子攸在玩什么花招,想拿本王怎么样。”

尔朱荣对传使道:“你回去告诉元子攸,就说本王会去洛阳,会赴明光殿中的大宴,本王希望陛下是真心找本王商量对付梁军之策,而非想在这大局未定之机,置本王于死地。”

传使应道:“下臣会把太原王您的意思如实回禀陛下。下臣告退。”

说罢,传使就离开了。

尔朱兆问:“养父,您真不怕元子攸算计于您?”

尔朱荣对着洛阳的方向,眸带狠光:“元子攸若是算计于本王,本王就将计就计,看到最后,是谁反杀了谁。”

“原来主公您早有防备。”高欢稍微心安,“就等着元子攸露出马脚,自寻死路。”

“元子攸想跟本王斗,想在本王面前失手段,他还嫩的很!”

尔朱荣夺过尔朱兆手中的宝剑,往地上使劲一插,宝剑就稳稳地立在了砖缝之上,仿佛预示着尔朱荣的狡诈和元子攸的功败垂成。

高欢从城楼走下,回到了属于自己的营帐内。

他本想给临贺王萧正德和宦官鲍邈之写信,又想到:北魏乱成这样,信件能顺利送到梁国才怪,就做了罢。

他反复问自己:陛下没叫我同去明光殿赴宴,我是否该主动追随主公,护驾在主公左右。

终于,一声忽然而来的马匹嘶鸣声过后,高欢决定:

跟着尔朱荣去洛阳,大宴之后,再跟宇文泰一同筹备粮草和粮饷,驻扎河口观望梁军动态不迟。

*

洛阳城中,皇宫的雕栏边。

元子攸对内监林舸道:“煌煌大魏,哪里都没有朕的安身之处。偌大皇宫,也没有一处真正让朕安神之地。唯有这冰冷的雕栏,叫朕清醒。”

“陛下。”林内监道,“传使已经把您的圣意带去太原了,相信很快就有结果了。”

“朕赌尔朱荣一定会来。”元子攸道,“在来日的鸿门宴上,朕是一个人,以一敌众。尔朱荣是三人成虎,有尔朱兆和尔朱世隆同在,此三人,足以将大宴上的全部人杀光。但是朕,还是要赌一把,赌他们贪酒爱美,会沉浸在酒醉和美/色当中不能自拔,能让朕趁机而为。”

“可是,那个被尔朱荣提拔为晋州刺史的鲜卑男儿高欢,他要是不喝酒,也不观舞,就站在尔朱荣身后当护卫呢?”林内监问,“当着尔朱荣的面,陛下您也无法将高欢遣离大宴啊!”

“高欢清醒又如何?“元子攸平静,”朕早就把自己的生死置之度外,还怕高欢向尔朱荣多次警醒朕的用意吗?话说回来,尔朱荣又如何会不知道朕的用意,装醉的人,以此来测试朕的人,比高欢要精明的。高欢要是过于执着,尔朱荣反而会觉得他坏事,从而把他支走。”

“既然陛下您又预感,自己跟尔朱荣之间是相互考验,为什么还去冒这个险?”林内监问,“您要是暗杀尔朱荣不成,反而成了尔朱荣的刀下鬼,大魏就彻底完了,再也没有元氏,而姓尔朱了。”

“朕没得选。”元子攸冷静,“活朕一人,不见得大魏有将来;死朕一人,也不见得大魏有将来。既然暗不暗杀尔朱荣没有分别,那朕就选择铤而走险的那一步棋。”

林舸问:“那小的能为陛下您做些什么?小的该为陛下您做些什么?”

元子攸淡淡而笑,早已把生死看开,道:

“林内监,朕要是大愿得成,一举诛杀了尔朱荣和拿下了尔朱世隆、尔朱兆,则是了却了一桩心愿,无悲无喜,觉得自己作为元氏子孙,是一个抬得起头的人。”

“反之,朕要是成了这场鸿门宴当中的输家,被尔朱三人反杀后尸骨无存,你就替朕到元氏的列祖列宗的宗庙祠堂去谢罪。然后,你叫朕的姐姐:寿阳公主元莒犁莫要留在洛阳了,或入深山隐居,或百计前往梁国去找丹阳王萧赞(萧综)。姐姐若是能跟萧赞一起白头到老,也算是我除诛杀尔朱一族之外的第二大心愿了。”

林内监听着,心中是越发悲伤,忍不住哽咽起来:

“陛下,前前后后,为什么就只有您一人在受苦呢?”

“胡太后淫/乱,宠幸两位内监,不知人伦,不知女德,无法无天,不仅如此,她还自称为朕,干政议政,摄乱朝纲,先帝才会憎恶她,想要除掉她,她是让大魏由盛转衰的罪魁祸首啊!”

“再说先帝,听信佞臣谗言,发动宣光政变,正面交锋胡太后而自食其果,叫忠臣枉死,这是先帝的不是。再说尔朱荣之所以能参政和变得强大,难道不是先帝的引略吗?哪能怪在陛下您头上呢?陛下您接触尔朱荣,是想借助他的势力拨乱反正,却不想成了一个受制于他的人,这跟先帝想利用尔朱荣来当后盾、诛杀生母胡太后,是完全不同的。”

元子攸伸手,接住了一片从顶上掉落的梧桐树叶。

他对着泛黄的树叶吹了一口气,最终让树叶离掌而去,飘零落地。

元子攸扶着雕栏,道:

“朝纲的担子,复兴大魏的担子,不让元氏列祖列宗们蒙羞的担子,就这么突如其来地落在了朕的身上。朕向前走一步,是未知的深渊;朕向后退一步,是不尽的黑暗。”

“原来当上皇帝,对朕而言就是这般滋味。朕想还了在‘河阴之变’当中惨死的人的公道,却因心怀愧疚而什么都做不了;朕想还了洛阳城的锦绣和百姓们的安宁,却举步维艰;朕想这个皇宫稍微有那么一点生机,却痴心妄想……”

元子攸慢慢地走离了雕栏,走向漫无目的的前方。

他问林舸:“林内监,天空是不是灰色的?为什么在朕眼里,天空就从来没有晴朗过?笼罩在朕头顶的阴云,是大魏的愁云?还是朕所痛恨的尔朱一族?”

林内监道:“陛下,您没有看错,大魏的天空是灰的,各地割据势力是都争不休的,战火盒烟尘,将土地也覆盖成了灰色。您想当一个拨云见日之君,小的都明白,都明白。”

元子攸从自己怀中,拿出了一把寒光逼人的匕首来。

他单手高举匕首,看着那道映入双眸的冷光,神色无比坚毅。

“朕,要在尔朱荣喝的烂醉以后,设法引开尔朱世隆和尔朱兆,叫人制服高欢,然后……把匕首插入尔朱荣的心脏!”

*

永宁寺的钟声,又一次响起。

元子攸在笑,笑的决绝而凄冷,钟声,钟声送我……

“好一个应景的钟声送朕。”元子攸把匕首收回怀中,“天不顺朕,朕便破天;地不佑朕,朕便破地。林内监你说,神佛和宝寺呢?神佛和宝寺若是困于朕,朕该当如何?”

“没有那个皇帝能够知天命,天命来时,皇帝只能应天命。”林内监道,“但是小的希望,陛下您能够冲破天命,于永宁寺的塔顶,看煌煌大魏,而非在永宁寺的塔楼底下,昏暗摸索。”

“好,林内监你说得好。”元子攸还笑,“朕将来的命运,不过二择其一罢了。”

过后,元子攸走向了皇后尔朱英娥的寝宫。

他站在尔朱荣的女儿的寝宫外面,始终没有踏入一步。

尔朱英娥不是个懂得温情的女人,元子攸知道:在抉择面前,她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帮助父亲尔朱荣,而不是她口中的虚衔皇帝。

元子攸离开了皇后的寝宫一段距离后,对林舸道:“外人不知道,皇后殴打过朕,辱骂过朕,她说江山是她尔朱家的,元子攸你什么都不是。”

“朕忍了,什么都忍了。”元子攸心酸,“能忍是好事,一旦不能忍,就会疯魔,就会被反噬。”

“陛下,您是一个人,您不需要皇后,不需要嫔妃。”林内监扶着元子攸往前走,“小的不想您受苦,一刻也不想,何时何地,何人何事,都不想。”

“是啊,朕不需要后宫,不需要那样的悍妇。”

元子攸忽然记起,“以前,丹阳王萧赞对朕说,梁帝第七子萧绎的王妃徐昭佩,是天下第一毒妇。如今朕倒是想说,徐昭佩认第一,她尔朱英娥就能认第二!!”

“朕,是绝对不会让尔朱英娥怀上子嗣的——!!”

如此说,如此为自己泄愤的时候,元子攸心生了第二条计策。

若此次暗杀尔朱荣告败,来日朕谎称“尔朱英娥诞下皇子”,要求尔朱荣进宫来见,他定轻信。

那么朕,未尝不能大计得成,暗杀他于未然!!

林内监道:“陛下,尔朱皇后不是什么善茬,尔朱一族也不是什么善茬,您一定会得偿所愿的,一定会。”

元子攸一点头:“林内监,你的话,让朕好受了许多。接下来朕第一次暗杀尔朱荣,不求成,不求败,但求试胆无悔。”

元子攸决定:“朕不回自己的寝殿,去丹阳王府。”

林内监一惊:“陛下,您要出宫?”

元子攸道:“朕现在不是出不去皇宫,而是不知道自己出宫以后,被哪些人监视。朕想念丹阳王萧赞了,也想见姐姐寿阳公主了。”

“是。”林内监道,“小的这就为陛下换便装,陛下那边请——”

*

元子攸到了丹阳王府,见到了姐姐寿阳公主。

“姐姐免礼。”元子攸用吴语道,“朕许久未见姐姐,不知姐姐可好?”

元莒犁听出了元子攸的用意,知道正是因为他被尔朱荣的人监视,才无法用洛阳官话或是鲜卑语来跟她交流,变同样用吴语回应:

“倒不能一言而论,担心陛下您,也想念夫君萧赞。”

“偌大王府,好似只有一人,不知该对谁说话好,也不知该怎么去想陛下您和萧赞的事情好。”

尔朱荣的眼线躲在暗处,因无法听懂吴语而干着急。

元子攸倒是庆幸,幸好自己和姐姐过往在丹阳王府内,都跟萧赞学过南国话,今时今日,恰好派上用场。

元子攸故意跟元莒犁聊了很久家常话,叫尔朱荣的眼线越发烦躁,根本无法从元子攸的神色之间,揣测出他的企图来。

那几个线人最终还是按耐不住,用极快的速度,翻身腾起,踩踏轻功而去。

他们以为元子攸没有发现,其实元子攸早已意识到一切,现在的丹阳王府,算是难得安宁了。

元子攸不敢大意,继续用吴语对元莒犁道:“姐姐,朕已经决定,在宫宴当晚,亲手暗杀尔朱荣。”

元莒犁毫不惊慌,而是给元子攸勇气,道:“请陛下小心行事,切勿冲动求成。若因有变而不能如愿,千万及时止损,终止计划。”

元子攸道:“姐姐放心,朕自有分寸。朕已经在明光殿内外部署完毕,当日传膳的宫人,献舞献唱的歌姬和舞姬,以及殿内殿外当差的护卫,都是朕亲自挑选和信得过的人。”

“那便是万事具备。”元莒犁问,“陛下可是想在尔朱氏三人的酒水里面,下蒙汗药?”

“就怕尔朱荣身后,有高欢拿出银针来试酒,那朕的计划就难有后续了。”元子攸另有所想,“朕不在酒中动手脚,只尽量拖延宫宴时间,多赞颂尔朱荣的功绩,多夸赞他的女儿尔朱英娥,叫尔朱荣把酒言欢,飘然得意,不能自已。直到不省人事,再寻求契机下手。”

“我听说,胡人皆善饮,尔朱荣怕是不易醉。”元莒犁叮咛,“陛下,你需谨防尔朱荣装醉,在你自以为时机来临、要对他动刀之际,反而被他当众反擒。”

“姐姐提醒的是,这点朕也考虑过了。”元子攸道,“朕不会冒然行事,定会仔细察言观色。朕本心善,不愿对任何人动刀见血,只恨尔朱荣扶植朕为皇帝以后,过于不知收敛,过于轻慢狂傲,朕才决定为国为民除害。”

“谁不是这样想的呢?”元莒犁反问,“洛阳城内的百姓们,四处逃散的官僚和元氏宗亲们,谁不希望陛下您早日将尔朱荣和尔朱一族彻底铲除呢?陛下你的心志高远,也需量力而行才好,不可速于求成。”

“朕明白。”元子攸看着元莒犁,关切道,“姐姐,原本你作为长公主,是应该出席当日宫宴的,但是朕再三考虑过后,决定让你留在丹阳王府中,加派人手保护。”

“为什么?”元莒犁宁愿跟元子攸共患难,“我怎能让陛下您一人面对尔朱胡契?”

“姐姐,据朕所知,尔朱荣的堂弟尔朱世隆,此人虽然胆小怯懦,缺乏魄力,但却十分好/色。姐姐你容姿端丽,体型姣好,定会被尔朱世隆盯上,朕不愿姐姐你成了那胡契的好猎。还请姐姐听朕一言,留在此处,莫往皇宫里面来。”

元莒犁只恨道:“之前我就听闻,尔朱英娥等先帝的嫔妃们随胡太后一同剃发出家以后,尔朱世隆就假借巡逻之名,去寺庙内做见不得光的事情。竟不想他都已经得逞多回了,还死性不改,又敢打我的主意。”

“我嫁给丹阳王萧赞为妻,就一辈子只事萧赞一夫,尔朱世隆休想占据我一丝一毫。”

“姐姐,你是有骨气的,也是宁死不屈的。”元子攸道,“朕只愿你与丹阳王能成神仙眷侣之好,再不经历着生灵涂炭之苦。”

“陛下你——”元莒犁心疼弟弟,“你虽有皇后有嫔妃,可是那些人,要么就是自恃娘家外戚功高,轻蔑于你;要么就是任由尔朱皇后打骂欺凌,畏惧于她,不敢直言于你。你有家更似无家,你的苦楚,姐姐都是知道的。”

“降生于世,无人不苦。”元子攸握了握元莒犁的手,“朕有时候会想,自己孑然一生,没有子嗣也罢,这样的乱世,谁能当上皇帝,谁能接替皇位,哪里是一纸《传位诏书》可以决定的?”

“谁手中的权势大,谁手里的兵权重,谁就能够左右皇位的继承人。”元子攸不免悲伤,“朕也是这样坐上皇位的,不是吗?”

“朕要是死在姐姐你和丹阳王萧赞的前头,倒是朕的福气。”

元子攸神色淡淡,目光悠然,“也许是朕成年之前的人生太过顺风顺水了,才会在二十岁以后历经劫难。不管朕日后是什么结局,朕始终坚定着一个信念:元子攸这一生,对得起天下百姓,对得起大魏,对得起列祖列宗。”

“我曾听说:项庄舞剑,意在沛公。”元莒犁问,“陛下你可要用类似的举动作为掩饰,假装在不经意间给了尔朱荣致命一击?”

“朕只想一人做事一人当,何须累及前人或是祸及现世之人?”元子攸微笑,“近来,永宁寺的钟声总在朕失意怅然之际响起,真不知道是送朕归去,还是定朕心力。理不清,朕理不清。”

“那就请陛下你往好的方向去想。”元莒犁真挚地,“我会在丹阳王府中,等陛下的好消息。”

“朕也希望是一个好结局。”元子攸依旧平和,“朕要是不能安定洛阳,又哪有颜面叫萧赞回来呢?”

*

离开丹阳王府的时候,元莒犁一直送元子攸到车驾边,不舍得他走。

萧瑟的秋风之中,元子攸觉得寒意裹满全身。

他上了马车,坐进了后面帘室,掀开帘子,对元莒犁道:“姐姐,你回去吧,外头风太大,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

【ledux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