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僧繇问:“鲍内监,你把话说清楚,休的造我画作之谣。”
鲍邈之撇了撇嘴,带着些轻蔑道:
“张吏,你不是有神笔吗?画的龙能飞上天,辟邪神兽能够镇宅地和消百病。小的可不知道:太子殿下把你画的那一对卷轴《神兽辟邪消病图》,从玄圃带到了东宫来,还偏偏就在三殿下到来之际,光天化日之下显灵显现。”
“那两只辟邪神兽冲破了太子殿下寝殿的门,把守在外的护卫军们无不是扑跌在地,动弹不得。三殿下原本不怕那些怪力乱神的东西,大喝一声:‘何方异兽,有本事冲本王来!’以后,辟邪神兽就真的朝三殿下抓扑而去。”
“真是人情冷漠啊,在场的人,没有一个去救了三殿下,唯有小的心善,替三殿下声东击西意图引开辟邪神兽。可到底是不管用,小的也就无计可施了,只能到太极殿来找万祸之源,那就是张僧繇你!!”
“当下的东宫,医官程宝才违背圣旨、擅自探望皇太子和给皇太子治病;三殿下和辟邪神兽打的不可开交,堪称奇闻;更离谱的,不知道是不是小的看花了眼,竟然看见了二殿下,二殿下就在站在树底下,冷眼看着一切。”
“你说完了?”张僧繇问,“你先演了一场提心吊胆,又回归了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真面目,就没有一点良知吗?”
“小的可没有害太子殿下。”鲍邈之大大方方地否认,“小的就算是动过害太子殿下的念头,也被七王妃徐昭佩接二连三的举动给搅黄了。小的可以对天发誓,太子殿下的那口鲜血,不是小的给气吐出来的。”
萧绩道:“六弟,张兄,你俩先去东宫看看情况。”
萧纶和张僧繇离开后。
萧绩单手指地:“鲍邈之,你给本王跪下!”
鲍邈之浑身一哆嗦,还真的跪下了,问道:“四殿下,小的真的冤枉啊!小的没有害太子殿下。”
“不是这件事。”萧绩严酷,“本王问你,你跟临贺王萧正德所勾结的北魏之人,是不是鲜卑铁血男儿:高欢?”
鲍邈之像是触电一般,一抖一吓,惶恐不已,回过神来,才承认道:“四殿下,您怎么知道?”
“本王怎么知道?”萧绩确认了真相,“你不必多问。你给本王老实交代,自萧综暂时回国以后,你从高欢那里拿到了什么情报?事无巨细,都如实回禀本王。”
“小的不知道。”鲍邈之不敢抬头看萧绩,“小的和临贺王,已经许久没有跟高欢联系过了。”
“你还敢说谎?”萧绩逼问,“按照你的劣根性,贪财好物,一旦得知北魏的汉化成果,经过一场‘河阴之变’已经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重新出头的鲜卑人,尤其是尔朱荣的部下,会不向在尔朱荣手下办事的高欢索要好处?还敢说没跟高欢联系过!”
鲍邈之见什么都逃不过四殿下的慧眼,就只好和盘托出:
“高欢在《密信》当中很是得意,说自己是:殿上人。原本,照着规矩,在国殇未满之期,不得设宴和加封百官,但是高欢向尔朱荣进言:早日犒赏功臣,加戴爵禄,分设家宅;在明光殿设宴,不分君臣,平等同坐,一醉方休的两条建议,都被尔朱荣采纳,估计不久,傀儡皇帝元子攸,就要被迫照做了。”
“不止如此,高欢还在《密信》里提到:丹阳王萧综的王妃,即寿阳公主元莒犁是个美人胚子,他向尔朱荣的弟弟尔朱世隆提及此事后,尔朱世隆想把寿阳公主占为己有,并想趁着萧综不在魏国,就在宴会上请求元子攸,将寿阳公主改嫁……”
“真是荒唐!”萧绩心痛道,“二哥要是知道了这些,怎么受得了?”
——二哥要是怒气冲冲地杀回了魏国去,明光殿内,一个是想杀了尔朱荣的元子攸,一个是想杀了尔朱世隆的萧综,内外都是尔朱家的兵士和眼线,不是等于双双送死吗?
——加上梁军北伐,魏国皇宫里面鸡飞狗跳,外面民不聊生,天际的愁云何时才能散去!这才是高欢的狡诈和可恨之处,叫尔朱氏和元子攸两败俱伤,叫萧综逃不过兰艾同尽的命运,好一个人坐收渔翁之利。
“四殿下,”鲍邈之小心翼翼,“二殿下受不了也没办法,女子的命运,那就是水上浮萍,由得了谁呢?北魏现在是尔朱氏的天下,他们想怎么样就能怎么样,连高欢也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呐。”
“鲍邈之,本王奉劝你一句:不要再与高欢往来。”
“四殿下的意思是?”鲍邈之问,“要是小的再跟高欢往来,您就要到圣上面前去告发吗?那小的也奉劝四殿下您一句,您当一个有口皆碑的贤王就够了,不要管太多兄弟们之间的事,也不要管太多内政和宗亲之事,否则您的安危,就不是小的或是临贺王能够保证的了。”
“本王该警示你的,都已经说了。”萧绩点到为止,“你好自为之吧。”
“恭送四殿下。”
鲍邈之规规矩矩地磕了个头。
*
萧绩到了东宫,看见的是:
站着一动不动的萧综,衣冠不整的晋安王萧纲,和才跟萧纲说完话不久的六弟萧纶、画师张僧繇。
萧绩问:“辟邪神兽,不在了?”
萧纲冷道:“张僧繇一到,辟邪神兽就自动消失了,本王无话可说。”
张僧繇道:“并非本吏的出现,使得辟邪神兽有了感应,进而退去。而是根本就没有辟邪神兽显灵显现,全是晋安王你和你安插在东宫的护卫们,以及宦官鲍邈之的心魔所生,愧对于皇太子,才会经历了这一次劫难。”
萧综道:“本王比张僧繇等人先到达此处,也是什么辟邪神兽都没看见,只看见了:一群倒地惊恐的亲卫军,和对着空气在扑腾在反击着什么的晋安王。”
然后,萧综对着萧纲大骂:
“梁帝所有子嗣当中,资质最平庸的就是晋安王你,天天只会在自己组建的文人集团和营造出来的宫体诗世界当中自鸣得意。”
“本王虽跟梁帝与这个皇宫撇清了关系,但也不能忍你时时作祟!你不但自己祸害长兄萧统,还叫你的幕僚们祸害一国的军机大事,本王就没见过像你这般愚不可及之人!!”
岂料,竟然有一个不知好歹的护卫军说出了萧纲的心声:
“太子殿下要是早死,梁帝绝对不会让太子殿下的子嗣继承储君之位。”
“太子殿下因为‘蜡鹅事件’早已跟梁帝生了不可缝合的嫌隙,若是梁帝再挑了皇孙来当储君,就等于是向全天下宣告:朕错了,朕对皇太子有愧。叫圣上的颜面如何挂的住?”
那个护卫军双手抱拳,向萧纲行了一礼,继续道:
“晋安王虽然资质平庸,但是最起码对圣上言听计从,不像萧绩一样贤能过头反成威胁,不像萧绎、萧纶、萧纪那般叛逆难驯,更不像萧正德那般顽劣桀骜。”
“所以,太子殿下有什么万一,晋安王就是取而代之的最佳人选。”
“真是反了!!”萧纶踹了那个护卫一脚,拔出佩刀来,就要把那个护卫斩杀。
“慢着——”萧绎阻止,“如今三哥是无法无天地站在了长兄的对立面,一天也见不得长兄好过了。六哥你杀了三哥的护卫也没用,为了长兄的周全,还需叫父皇暂停了三哥的监国之任和遣三哥回领辖地去才好。”
“本王走了,换谁监国?”萧纲问,“你们敬爱的南康王萧绩吗?”
“四哥他比你强多了!”萧绎道,“三哥你在内无法妥协跟朱异等群臣的矛盾,在外不能体恤民间疾苦。唯有人在安宁寺中,心却牵系着江山社稷的四哥,他才是稳着朝纲运转和定着民心所向的存在。”
“你四哥都做了什么?”萧纲明显不服,“是不是你四哥越优秀,就显得本王越无能!!”
“是!!”萧绎大声道。
“四哥能够帮皇太子分理朝中事务,柔然派使者来梁,三哥你避而不见,说蛮夷之人,安能与我天朝与共?但四哥在‘安宁寺’内接见了那位异域使臣,与之友好邦交,叫柔然归心于我梁国而非北魏。”
“因父皇集中兵力,预备北上伐魏,故而民间物价水涨船高,百姓们到衙门请求调节。刘大人上表到朝廷以后,三哥你不但不考虑老百姓们的诉求,反而以‘民力应为朝廷所效’为由,加征了老百姓们的税赋。”
“朱异朱大人告知应国仲应大人后,应大人告知四殿下此事。四哥他力挽狂澜,一边与户部周旋,终止了三哥你的荒唐对策;一边亲自走访民间商会,要求合理定价,勿失人心,最终将物价恢复如常。百姓们欢喜,称颂四贤王功德,三哥你却认为:萧绩有意与你作对,收买民心。”
说罢这些,萧绎再道:“三哥你要是不知悔改,一有不如意就到父皇面前去滋事,只会自己反噬了自己。就算是你日后夺取了不该属于你的大位,也没人会听你的话,没人会为你办事,你也只能依附父皇而活,凡事听凭父皇做主。”
“好,好……”萧纲指着自己的弟弟们,“本王算是看明白了,原来本王在你们眼里,就是个一无是处、毫无能耐的废物。这个梁国,除了父皇以外,你们只认可皇太子萧统和四贤王萧绩。包括是佞臣朱异,也是通过自己的门生张僧繇,跟皇太子和四贤王背后的应家利益相关,紧密相连。”
张僧繇道:“晋安王,你有文心文才,却无心胸与方略。你适合在自己的领地过自己的日子,而非卷入政事当中,硬着头皮去争夺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本吏知你性本庸雅,何苦变成一个千夫所指之人?”
“看扁本王,你们人人看扁本王。”萧纲极其愤慨,“本王是皇子,本王再世二十多年,岂能无名而终?本王誓除朱异,朱异不死,本王绝不罢休!”
“才华滔天,治国无能,有何用?”萧综问,“晋安王你嘴皮子厉害,此外却是一身臭皮囊。”
“萧综,你一个叛梁不认父之人,有什么资格这样说我?”萧纲反击,“你又有什么值得称道之处?你成器了吗?你不过是个魏国的附庸罢了!”
萧综正要把自己在北魏的功绩,都一一拿出来说:
身为郡公,督三州军事,平定齐州叛乱;晋封丹阳王,编朝典集律令,掌内阁文事,成魏国之新篇,阁臣无不钦佩;迎娶寿阳公主为妻,轰动洛阳,白马轻裘,红轿彩饰,国之盛事,前所未有。
作为长乐王元子攸身边的辅臣,更是相遇相知,忠心不二,与之共谋大事,只待有朝一日,让煌煌大魏千秋万代。
就有萧纲的心腹内监范书明前来,哭泣着道:“主子,您的文臣幕僚们都被带去大牢那边了,是五兵尚书和都官尚书亲审,凶多吉少啊!”
萧纲一瞪眼:“本王怎么不知道?谁敢越过本王,动本王的人!”
范书明缓缓抬手,指向萧绩:“是四殿下下的王子令。”
然后,那内监就退到了萧纲身后,怯懦自保。
*
“四弟,你什么意思?代替皇太子铲除了本王身边的人?”萧纲指向萧统的寝室,“还是向本王标榜自己在朝中的份量?”
“臣弟秉公办事,对得住每一个人。”萧绩道,“请三哥你,自动卸下监国大任。”
“你——!!”
萧纲事火冒三丈。
见萧纲相对萧绩动手,萧绎一个箭步挡在萧绩前面,扼住萧纲抬起的手腕,道:“三哥你要是敢动四哥一根汗毛,臣弟当即就跟你翻了脸,与你打个天昏地暗算完。什么规矩、身份、礼法,统统都不要了……”
有兵将来报:“启禀四殿下,高乾和高傲曹得知尔朱荣大肆屠杀大臣的消息后,立刻反了。他们招募了两千流民,猛攻齐州。齐州原本是丹阳王萧综领地,新帝元子攸派人前去安抚和招降高氏兄弟,最终化解了灾难。元子攸道:丹阳王为朕镇领齐州,过去的功劳,不可磨灭。”
萧绎冲萧纲:“三哥你可都听清楚了,二哥在北魏也是有建树的,高氏兄弟被招安,齐州百姓宁死不逃,都是认二哥这个城主的!”
那位兵将再道:
“属下还有话要回,也是跟二殿下萧综相关的。”
“萧综叛梁投魏以后,首先去找的人就是叔叔萧宝夤。萧宝夤叛乱被揭发后,蒙受圣恩,萧综得以保命。河阴之变后,萧宝夤的旧时部下,偏将羊侃前来投奔梁国,请四殿下拿个主意——”
萧纲“哼”了一声:“四贤王能拿什么主意?”
萧纲发作道:“四贤王是应家的女婿,应国仲的小女儿应蕴珞,那是跟羊侃的儿子羊鹍情深意重的‘战友’,至今还在军营一同生活。应蕴珞想要效仿北魏的女将花木兰,在战场上立下巾帼之勇,人尽皆知。四贤王不帮着应家,帮着羊侃,帮谁呢!”
还有他,萧纲指向张僧繇:
“张吏迟早也会成为应家的女婿,他也是站队四贤王那一边的。”
“成为佞臣朱异的门生,借着朱异的权势不断爬上高位,那是张吏一等一的本事。那些人,到父皇身边去吹耳旁风,父皇还不得对羊侃欣然接纳,授予将军或者刺史之类的官位?”
鲍邈之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东宫的门坪内。
他走到萧绩面前跪下,道:“小的有话要说。”
萧纲唾鄙道:“你这个小人,不把正经主子萧统放在眼里,不请我等皇子的安,只给四贤王行跪礼,是默认四贤王在监国吗?”
鲍邈之不理会萧纲,还是重复了那一句话:“四殿下,小的有话要回。”
萧绩道:“如实回话就是。”
鲍邈之就把“高欢”的名字,用“铁血男儿”来代替,道:
“小的接下来要说的,可是句句实话,骗谁也不敢骗四殿下您。”
“铁血男儿在给小人的《密信》里面,提到这么一件事:
羊侃想要弃魏投梁,便是领了三万精兵突袭堂兄羊敦,一次不成,羊侃就换了战术再度围攻,陛下元子攸意图用给羊侃加官进爵的方式,来劝阻他投梁,未果。
尔朱荣可没有陛下好说话,就派我和尔朱阳都去增援。结果,眼看羊侃已经被我军层层包围,插翅难飞,却不知怎么的,叫他用了妙计金蝉脱壳,不但突围了我军,更是一路直走,快到北魏过境,渡河往梁。
我挨了尔朱荣的一顿痛骂,差点连进明光殿宴饮,当个‘殿上人’的机会都没有了。都怪羊侃,他最能灵活运用军事战略的人才,北魏失之可惜,梁国得之裨益。”
鲍邈之指天发誓:“这是铁血男儿在《密信》里的原话,小的都照实说了,不敢有假。”
“好,本王知道了。”萧绩道,“鲍内监,你回话及时,算是难得做了一件好事。”
“多谢四殿下夸奖。”鲍邈之心中高兴,“小的能够偶尔积一点功德,也是小的的福气。”
“你们隐隐晦晦到底在说什么?”萧纲急躁,“四弟,你有什么企图?”
“三哥,臣弟不想多辩解,只希望你明白一点:羊侃的祖上是东汉人,祖父是刘宋王朝刘裕的部下,因故身陷北方,在北方为官。可是他的根,却还驻扎在南方。羊侃他,是个不可多得良将。”
“四弟,你心可诛!!”萧纲斥责,“你这是引狼入室,后患无穷!!”
“三哥你非要这么想,臣弟无话可说。”萧绩道,“判断一个人是真心投奔还是曲意逢迎、另有所图,界限就是:主动归附,还是被迫求佑。”
张僧繇也道:“四殿下说的无错,羊侃是义士归乡,不是走投无路来梁国寻求保护。所以,羊侃是真心:认可汉统,不事胡人;追随梁帝,精忠报国的。”
在萧纲的一片大骂声中,萧绩转过身去,对萧绎道:
“七弟,羊侃是北归之人,熟悉北魏布局,由他来接应陈庆之的白袍军,最为妥当,另外,陈霸先和王僧辩都是当朝俊才勇士,理应随军同行。本王以为,唯有他俩能够对抗尔朱荣的部下:高欢和宇文泰。”
萧绎道:“四哥所言极是,臣弟也是这般想的。”
*
医官程宝才从萧统的寝室出来。
萧绩问:“程医官,长兄的病情如何?”
程宝才道:“臣及时救治,太子殿下已经渡过难关。先前,太子殿下怒火烧心,又无法宣泄,才会叫胸腔内的鲜血气急而出。因太子殿下伤了心肺,臣除了开出药疗方子以外,还开出了食疗方子,请四殿下过目。”
看过以后,萧绩吩咐:“魏内监,你照着程医官的方子,按时按量为长兄准备好药材和食材。沙丁鱼和坚果务必要挑新鲜的来,葡萄汁也要设法寻到,不得兑水。”
魏雅应道:“是,小的这就去准备。”
萧绩道:“本王等进去看看长兄。”
萧纲冷问:“四贤王这么急着去向皇太子献殷勤吗?还是说,先去太极殿见父皇,让父皇接纳羊侃,好吃好住地招待着?”
“三哥,为什么你总是这般眼界浅,心眼小,当真是被‘诗才’迷失了神智,只剩下‘唱反调’和‘生是非’了吗?”萧绩问,“事分轻重缓急,当下臣弟等去看望长兄,不应该?”
“那你便去。”萧纲道,“反正长兄也尚在昏迷当中,你跟他也说不了什么话。你非要通宵陪伴,衣不解带地树立自己的贤王贤弟形象,那也是你的事。反正,本王是不会交出监国权柄的,免得让你得逞。”
“得逞?”萧绩心中一痛,“你觉得臣弟是在跟你争‘监国’的位置?”
“不是吗?”萧纲盯着萧绩,“什么都让你做了,什么利益都让你占尽了,你不就是想光明正大地坐进太极殿的东堂,亲裁全体国家大事吗?何必故意身居‘安宁寺’来遮掩。”
“故意?”萧绩更加心痛,“你说臣弟去‘安宁寺’是故意?天地良心,臣弟在那里,只是应二哥的请求陪伴、和应时难帮三哥你善后你的那些不德不能的理政歪策。你竟然觉得臣弟跟你过不去?”
萧纲不再说别的,就领着内监范书明,扬长而去。
萧绩单手按着心脏,闭目喘气,自我克制着平复心情。
“本王如今特别明白长兄的感受。”萧绩缓声道,“三哥气人的功夫,真的是只有当面领教过以后,才晓得。”
见萧绩难掩那份难受,张僧繇道:“四殿下千万宽心,三殿下作为一个文人,带着那一股傲气也是有的。文心难雕,何止是在于行文,更是在为人处世啊。”
“张兄说的是。”萧绩往寝殿内走,“文心难雕,只能自己雕,谁也无法代替三哥去雕。本王劝阻不了三哥放弃监国的念头,便还是只能为梁国、为父皇、为皇太子,尽自己能为之事。”
入内,到萧统的床榻侧。
张僧繇看见:
太子殿下确实是形容憔悴,脸上不见一丝血色。
如果说在乌镇寺庙中与他心有灵犀的姑子元慧如,是他的心灵慰藉,那么,经过七王妃徐昭佩的告发,他就失去了这份潜移默化的温情,这对他而言,是入骨的失落。
加上生在帝王家,不能渴望真正的兄弟真情,异母兄弟也就罢了,晋安王萧纲和庐陵王萧续,一个跟长兄疏离,一个英年早逝,剩下太子殿下自己,再无血脉情分可言,心中自然是压抑。当压抑不能倾诉,不能发泄,就只能在那般滋味当中煎熬,直到自己被压垮。
张僧繇道:“四殿下,朝内朝外,皆是多事之秋。晋安王这一气愤离场,还不知道他会做出什么事来。需要你多费心。“
萧绩道:“本王应该的。本王留在东宫陪长兄,过后,还要去太极殿面见父皇,有太多话要向父皇进谏。张兄,你先回应家去,把羊侃、羊鹍和应家三小姐蕴珞回梁国的事,告知岳父大人。“
“好。“张僧繇道,”四殿下保重。“
“本王算不准什么时候能离开皇宫,会歇在东宫的侧阁,时时应变眼前的大事小事,你让岳父大人和四王妃不必等。“
“是。“张僧繇道,”幸得四殿下牵制住了鲍邈之,才不至于让鲍邈之联合临贺王萧正德,在这样的节骨眼上添乱。“
“得让本王想想,怎么让三哥也不胡来、不添乱才好。“萧绩神色困倦,”但是,难呐。这会三哥应该是在那见范书明的带路之下,往大牢那边去了,去给自己的文人幕僚们撑腰。“
“在下想,”张僧繇道,“那边有陈霸先和王僧辩在,就算是五兵尚书和都官尚书畏惧三殿下的监国权柄,陈兵督和王兵督也是铁骨铮铮之人,会跟三殿下硬碰硬,叫三殿下没有回转律法的余地。“
“这样,本王就放心了。”
萧绩用衣袖掩嘴,咳了几声,然后扶住了悬挂帘帐的床柱子。
“四哥。”萧绎和萧纶皆是担心。
“无妨。”萧绩让二人不必惊慌。
唯有萧综,叫了医官程宝才,道:“程医官,你务必好好给我四弟请平安脉。”
将萧绩从萧统的床榻边扶起,扶着萧绩和让萧绩在桌子旁的凳子上坐下,接受程医官的诊脉以后。
萧综对萧纶和萧绎道:
“邵陵王,湘东王,本王不瞒你俩,这些日子以来,本王跟四弟一起住在山寺当中,知道四弟在硬撑什么。不见得四弟的身子情况,就比皇太子乐观。”
“晋安王他不像话,认不清自己的水准,也不肯承认自己的无能,所以一切他监国期间铸就的过错,全是四弟在为他圆补和善后。再说梁帝,梁帝离开过太极殿几步,他不过是个会下圣旨的人罢了,战前民间是什么情况,没人跟他说他也不知道,所以,抚民安民的要务,都是四弟和衙门的刘大人合同在办。”
“如二殿下所言。”张僧繇作证,“在下也深知四殿下德行广彰,容不得三殿下诋毁。所以,在下离开皇宫以后,恳请六殿下和七殿下多顾着四殿下一些。”
“为了四哥,本王死都愿意。”萧绎道,“只要四哥好,本王能付出一切。”
半疼半醒的皇太子萧统听到这一句话,在无人看到的地方,眼角流下了泪水。
——他觉得这像是感动,感动兄弟之间还有真情在。
——却又在哀叹自己和萧纲的关系,何以走到如此割裂的一步?
程宝才给萧绩诊完脉,吓的“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萧纶和萧绎见程医官反应如此大,就急问他:“四哥怎么样?”
程宝才老泪满面,颤抖着嘴唇:“臣,臣不敢说。”
“说。”萧统从喉咙里发出了沙哑的声音。
强撑着病体侧身,想要下床,却差点从床塌上摔下去。
张僧繇赶紧过去,把太子殿下扶起。
萧统未着鞋履,就在张僧繇的辅力下,用尽全力走到程宝才面前,问他:“说,我四弟身子状况到底如何?”
程宝才仍旧泪流不止,道:
“回太子殿下,回诸位皇子,四殿下劳疾愈深,积重难返,体调亏虚,内腑有伤,气血不能畅,只怕……只怕只能活一年了。”
*
北魏,朝堂大殿之上。
元子攸端坐宝座,看着眼前陌生的一切。
那些臣子,早已不是昔日的汉服衣冠,而换之以鲜卑人的衣装和发型,自己也仿佛不是皇帝,而仅仅是一个位次比那些人高上一个台阶的傀儡酋长。
除了追封自己的父亲和兄弟为皇帝之事,是自己不容别人妥协,最终得以亲裁之外,从中央到地方的官僚,无一不是尔朱荣上表奏请分封,自己除了答应,别无二选。
原本尔朱荣不敢留在洛阳,因为尔朱荣已经成了人见人怕的恶鬼,人人对他敢怒而不敢言,他便做出了让:元天穆代为监国和朱瑞代为监视元子攸的一言一行,自己去往晋阳的决定。
偏偏有高欢进言:“尔朱大人功高盖世,理应奏请陛下封您为太原王。此前您就有过迁都去晋阳的想法,下臣认为极好!因为汉文帝兴于晋阳,该地又有‘龙城’之称,可不就是能集聚了帝王气吗?您若不方便向陛下开口,下臣愿意代为请奏。”
尔朱荣就答应了下来,道:“本王准你去再探陛下的口风。”
得到了直言于陛下的机会,高欢自然是高兴,就一边谢了尔朱荣,一边做了保证,说自己一定替主公办成迁都之事。
于是当下,一头卷发编成细小长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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