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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 第26章(上)

太极殿内。

元颢行跪拜礼道:“下臣拜见圣上,圣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梁帝道:“起来说话。”

元颢站起,大声陈情:

“今北魏动荡不安,国内无主,先帝元诩枉死,胡太后作恶未报,尔朱一族专擅,葛荣率领的起义军凶残,实在不是一块净土。”

“下臣闻知相州有变以后,决意投奔梁国,向心于圣上您。下臣蒙圣上恩荫,获封魏王,感激不尽。下臣请求圣上,派出大将护下臣北上复国,终止了这纷争不休的局面。”

梁帝问:“你有什么把握,自己当了北魏的新主以后,就能够结束乱世呢?你若是背叛了朕,反杀反噬于梁国,朕又当如何自处?”

“下臣万万不敢。”元颢发誓道,“下臣如今孤苦无依,若菲圣上您肯接纳,怕是早已死在尔朱一族或是贼寇葛荣的乱刀之下。下臣作为元氏宗室,只想为先帝元诩报仇,只想让老百姓们过上好日子,绝不会忘恩负义,做出对不住圣上您和梁国的事情。”

随后,元颢声泪俱下:

“下臣后无退路,前无进路,除了背水一战,成仁成义之外,别无二选。现在的北魏,权力迭代,宗室和大臣们跟本没有活路,谁都不知道尔朱荣和贼寇葛荣会做出什么天理难容的事情来。”

“下臣的悲愿,也就在于此,还望圣上您成全!”

梁帝动容道:“既然你已经把生死置之度外,朕又有北伐之心,只差合理之名,以免被人谴责:趁国之难,趁人之危,便是决定:如你所愿,以你之名为名,挥师北上。”

元颢磕头道:“下臣,谢圣上隆恩!”

梁帝道:“你需留下来,详细告知朕北魏的一切情报,以及朕的军队北伐宜走的线路。你还需向朕保证,所言非虚,否则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元颢道:“是。下臣愿为圣上绘制《战略地图》,详细标明从南向北的通路、北魏各处城池和河流的所在。下臣确保句句真话,不然死无全尸。”

*

东宫之中。

萧统禁足思过的主殿之外。

湘东王萧绎隔着一道门,道:

“长兄,你在听吗?臣弟要告诉你,三哥他虽是得到父皇的准许,代行监国,处理政务,但是他处理过后的《奏疏》和《奏表》几乎都发不出去,更别说是有人执行了。”

“这本是该怪大臣朱异从中作梗,不让三哥事事顺心,但是,三哥他竟然不跟朱异当众交锋,而是怨恨了长兄你。三哥他觉得自己办不成事,不是能力不足,而是朝中都是你的党羽,朝外都是听四哥的话和尊爱四贤王的人。所以,魏王元颢一走,三哥就到父皇面前,重提旧事,参了长兄你好几本。”

萧统心寒至极,放在膝盖上的右手握拳颤颤,只恨萧纲作为自己的同母弟弟,不愿跟自己同心,只会做出分崩离析棠棣之情的事来。

内侍魏雅叫了一声:“主子,您别置气了,气坏了身子,圣上和三殿下也不会来看您呐。”

萧统心中依旧堵的慌,嘴上却道:“本王不气,本王不能气。本王答应过母妃丁贵嫔,会一辈子善待三弟,所以本王不能气。本王心酸,心酸的很……”

萧统指向大门,意思是让魏雅代为询问:“三弟在父皇面前,弹劾了本王什么?父皇是什么反应?”

魏雅来到门边,对外道:“湘东王,小的代主子询问——”

萧绎道:“魏内监,接下来本王说的话,全是真的,因为本王向总管大内监吴德晖问得清清楚楚。”

“三哥说,皇太子对父皇的忤逆之心早就有苗头了。”

“父皇耗费八百斤黄金,令能工巧匠铸成同泰寺内的庄严宝相后,皇太子非但不认可父皇您那份——愿大佛保梁国百年太平之心,反而当众谴责父皇,说:‘江州堤坝倒塌,百姓流离失所,良田皆成废墟,您那些铸就大佛的黄金,倘若能够拿出十分之一来,善后事宜必将进展的更加顺利。’这不是目中无君也无父吗?”

魏雅道:“小的还记得,当时圣上的脸色极其难看,就像是太子殿下扫了他的颜面、否认了他的功德一般,当场责备皇太子不孝。小的替主子陈情,还被打了五大板子。”

萧绎再道:“三哥还说,皇太子五岁那年,与父皇泛舟湖上,见灾民打岸边走过,就要把自己盘中的精致糕点分给灾民吃,结果父皇不许。等待皇太子十八岁的时候,护城河发了大水,父皇在在寺庙外露天开法会祈福,烧了一艘豪华的龙舟宝幢来祭祀河神。皇太子进言:‘父皇的做法是本末倒置,最要紧应该是安置灾民和发放粮食。’这不是僭越皇权,自以为是吗?”

魏雅道:“是有这回事。护城河水灾的那三个月里,小的跟皇太子一起亲临现场抢险救灾,东宫的粮食仓库见了底,一粒米不剩。皇太子请求圣上开仓放粮,圣上不肯。”

萧绎道;“魏内监,你对皇太子是忠心耿耿的。本王都明白。”

“三殿下把这些圣上和皇太子之间意见不同的往事,都一一再提,”魏雅担心,“不是自私自利,不辨时局吗?”

“长兄,更叫臣弟不能忍的,是三哥他竟然拿了最近的那件事出来说,直叫父皇腾坐而起,怒踹了地面上的香鼎。”

萧统走到门前,隔着门窗的纸层,问萧绎:“本王没有什么听不得的,七弟你如实往下说。”

“是。”萧绎道,“之前长兄您因为请求父皇处置萧正德而不得,反而被父皇拘禁在‘安宁寺’内,不得与外界接触。您便是在寺内认真研读《金刚经》,并把《金刚经》分成三十二段、做了释义,方便众善信阅读。可是,可是三哥他……”

“说——”萧统单手扶着门内锁,单手按着心脏。

“三哥他跟父皇说:‘父皇您按照《金刚经》原文,抄写不下二十遍,字字句句无间断,皆是真心。奈何皇太子却对《金刚经》进行剪经,这是亵渎佛法,误入歧途啊!可皇太子却还因此受到万民敬仰,怎能说的过去!’”

“三弟他……”萧统被气的几乎晕眩,只感觉天旋地转,眼前一片模糊,“他怎能这样说本王?”

“还有更要紧的。”萧绎道,“长兄您不是在《金刚经》上批注了这么一句话吗?您写到:如来说诸心,皆为非心。三哥就把您这句批注拿给父皇看了,父皇联想到此前:达摩祖师说朕无功德、不懂真功德、不能识法相,是勃然大怒,认为皇太子在私底下对朕有所诋毁。”

萧统一口气没喘上来,急火攻心,是朝前喷出了一大口鲜血来。

萧绎见门窗的纸层被皇太子的鲜血染红,是不顾护卫们的阻拦,想要冲进去救长兄。

魏雅道:“湘东王,主子这是不好了。主子本就容易积郁成疾,受了三殿下这通气,哪里还了得?小的求湘东王快去医署请了医官过来,救救皇太子吧!”

萧绎觉得魏内监的话有道理,就匆匆跑离了东宫,往医官们职守的地方去。

*

半路,萧绎见了到带着几个文臣往内阁走的晋安王萧纲。

原本萧绎不想跟萧纲起冲突,但是却被萧纲叫住:“七弟,你这么急是想去哪里?”

萧绎应道:“三哥,你实在是不应该在父皇面前接二连三地说皇太子坏话,皇太子是你的亲哥哥,你为什么把他当外人看?就算是你在代父皇监国的过程中,受了大臣朱异的气,也不该叫皇太子还还啊!”

萧纲走到萧绎后面,道:“本王对长兄没有怨言,相反,本王很是敬仰长兄的人格人品。但是,本王生在皇家身为皇子,不得不为自己的将来考虑,长兄的势力根深蒂固,这未必是好事。”

萧绎回头,道:“三哥,长兄因为你俩是亲兄弟而忍你,臣弟也因为生母阮修容曾在你母妃丁贵嫔的帮助下得宠,而记着这份恩情,不与你起冲突。但是,你要是自掘坟墓,就怨不得臣弟与你为敌了。”

萧纲抱怨起来:

“你们都觉得本王资质平庸、生性怯懦,除了写几首宫体诗和养几位文臣以外,一无所长。可本王也不是一个庸才啊!本王想要发挥自己的政治才干,这四周的阻力有多大,七弟你知道吗?”

“本王从小在长兄萧统的光环之下长大,若是二哥萧综没有背叛父皇投奔北魏也就罢了,最起码我上面还有他这一道屏障阻隔。但是,偏偏本王成了皇太子之下的人,进而不能得其利,退而不能终己忧,真是自己都快把自己逼疯了!”

萧绎道:“臣弟也是生活在处处受煎熬的环境里,但臣弟没有像三哥你一样。臣弟有一位恶妻徐昭佩,三哥你跟三王妃王灵宾却是琴瑟和鸣,最起码有温柔乡可以释怀解怅。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你对长兄落井下石就是不对。”

萧绎再道:“如今长兄被你气得心血呕沥,体况堪危。臣弟便是要到医署去找医官来给长兄救急,请三哥你不要挡路。”

一个文臣问萧纲:“三殿下,看样子皇太子真的不妙,您可要去东宫看看皇太子?”

“本王去东宫有什么用?”萧纲反问,“本王到了那里,护卫就同意本王进去了吗?没准皇太子身边的内侍魏雅,还会误会本王别有所图。”

“可是,您跟皇太子是亲兄弟,”另一个文臣道,“您明明听到了消息,却无动于衷,说不过去啊。”

萧纲铁青着脸:“本王要是去了,不是等于向皇太子承认自己做错了吗?本王在父皇面前说那些话,又不是毫无根据,何必真像是个罪人一般,引了整个东宫的人的议论?“

“可皇太子万一有什么好歹——”那个文臣道,“三殿下您也逃不了责任啊!还有湘东王作证。”

萧纲却是怒指萧绎:“害皇太子气急吐血的,难道不是湘东王你吗?要不是你故意到东宫去向皇太子告知一切,皇太子至于这般深受打击,觉得自己跟父皇之间的关系,被本王说得再无法重圆了吗?”

“三哥,你怪臣弟?”萧绎盯着萧纲,重复,“你怪臣弟?”

“不怪你怪谁呢?”萧纲进一步,“你才是想害皇太子一病不起的人吧?”

“三哥,你竟然是这种人!!”

萧绎觉得失望,更多的是绝望。

萧绎奔向前去,心中波澜万丈。

——如果说之前,他还相信兄弟们之间有情分可言,那么适才萧纲的种种举动,就是彻底推翻了他最后的信念。

——皇家的兄弟感情,冰冷至此,脆弱至此,自己为什么还要当一个善良人呢?善良人到头来,只会被人栽赃,只会被人践踏,是挽救不了什么的。

到了医署。

萧绎第一时间找到了负责皇太子脉案的程宝才程医官。

不料,程医官听完情况后,却无奈道:“如今圣上把皇太子禁足思过,又是晋安王代为监国,臣不敢违抗命令啊!”

“命令?”萧绎皱眉,“谁给你下的命令?”

“晋安王之前就派人来医署说过,不许臣等去往东宫给皇太子请脉。”程医官道,“臣心系皇太子,每十日一次的平安脉不敢耽误,但是被晋安王派出的护卫所阻拦。”

“三哥他——!!”萧绎咬牙切齿,“六亲不认!!文人的皮囊,豺狼的心肝!!”

程医官道:“臣不敢隐瞒湘东王,其实皇太子并非体弱,病多是心病,出自他跟父皇之间——小心翼翼地相处,却还是逃不过疏离和猜忌的心病。臣十分担心,再这么下去,皇太子就如同是全副身心都置身海底、被水草缠绕而不得上岸一般,终究是会在重压之下垮掉的啊。”

“心病,就是汤药都医治不了的了?”萧绎徘徊,“长兄怎么会……会跟父皇之间变成这样?长兄他,是不是一直深陷在维护‘父子关系’和‘君臣关系’的苦楚当中,害怕自己不够好,不够完美,不够格成为国之储君?”

“程医官,”萧绎指着他,“你老是给本王回话。”

程医官道:

“是。臣这半年以来,每次去给皇太子请平安脉,都觉得皇太子积郁过深,血气不畅,需要安歇和疗补。臣停内侍魏雅说,皇太子不管是在东宫还是在玄圃,都是处理政事到深夜,批《奏疏》《奏表》批着披着还昏阙过去好几次,但他不敢让父皇知道。”

“皇太子心系万民,不止是皇都的百姓,其余各地的百姓若是挨饿受苦,他也会把东宫的粮食和衣服都分发出去,诚心诚意为了万民好。皇太子视察民情和到衙门里亲自审案为民伸冤的次数,那可是数不清的。如积劳积累,乃至是在行善的途中负伤受痛也是常有,但皇太子不让臣告知圣上。”

“长兄为什么要把自己的病痛瞒着父皇?”萧绎问。

“以孝为先。”程医官道,“臣是这么认为的:太子殿下宁愿自己忍受委屈,也不想父皇为他分神与担心。也许,太子殿下一直默默期待着有那么一天,父子之间的嫌隙能够完全消除,君臣之间的互信能够不被攻破。”

“本王,觉得长兄他太苦了。”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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