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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 第23章

军营之中。

陈霸先和王僧辩听到“南康王萧绩和张吏张僧繇前来”的消息,是立刻从“难得空闲、得以饮酒食肉”欢庆佳节的兵伍当中走出,来到安静的地方,面见来者。

萧绩道:“两位兵督不必紧张,本王是想从两位口中得到实话,临贺王萧正德和湘东王萧绎之间,到底起了什么冲突?两位是因何故潜入上林新苑内,登台望月,进而酣睡被五兵尚书的人马现行抓获的?”

陈霸先道:“回四殿下话,末将与王僧辩是在萧绎到达皇都以后,在萧绎的主动拜访下,才与他结识的。那一晚,萧绎怕只身一人前往上林新苑会遭不测,就叫了末将与王僧辩一同,先一步探行与埋伏,果不其然,遇见了不速之客萧正德。”

萧绩一下子抓住了重点,再问:“探行?也就是说,两位不知一次进入过上林新苑,只是没有被巡逻的护卫们发现?”

陈霸先道:“正是。恕末将直言,护卫们全是吃白饭的,有几人尽忠职守?那些人,当上了皇差就捡上了大便宜,懈怠职守,却领着丰厚官饷?哪里像我们这些兵,日夜苦练,守城防敌,一年到头连假日也没有几天。”

萧绩道:“竟不想皇都的兵治,已是到了这般两极分化的地步。两位的话,本王都记下了,会向父皇回禀。”

“多谢四殿下。”陈霸先感激,“皇差易当,苦差难为,能够体恤我等兵卒的人,也就只有四殿下您了。”

“那陈兵督,你能否告知本王,”萧绩问,“你和王兵督在秘密探行上林新苑时,可有发现赏月空地下的不对劲。”

陈霸先一口否定:“没有。”

张僧繇道:“萧正德一口定地下的火药是湘东王萧绎埋下的,意在弑君。圣上听信了萧正德的话,已经把湘东王押向牢狱,拘禁待罪。两位就真的没有一点头绪?”

“什么?”王僧辩问,“萧绎被抓了?”

然后,他看向陈霸先,说漏了口:“陈兵督,你以为萧绎有本事破局,真是高估他了。”

张僧繇追问:“你俩把话说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陈兵督,你对空地下面的火药来源,心知肚明是不是?你早就算准了湘东王会遭怀疑是不是?”

陈霸先见瞒不住了,只好老实交代:“空地下面的火药,是末将和王兵督悄悄埋藏进去的,就在探行的初日,趁人不备,就这么三下五除二地做了。”

张僧繇道:“你俩就算是怨恨朝廷没有公平公正地对待护卫和守兵,也不能做出会要了许多人命的事情来啊!”

“末将和王兵督不是想报复朝廷,想要了谁的命。”陈霸先道,“我等只是好奇,那些根据仙师葛洪的《金丹要略》所制成的火药,威力到底有多大罢了。恰好上林新苑之内有空地,我等一合计,就把火药都埋进去了。”

“七弟萧绎真是被你俩害惨了。“萧绩扼腕,”他是性子倔的,不肯向父皇低头的;你俩也是性子倔的,不肯向天子低头也不愿一辈子就当小将领的。到头来,就是你俩试了错,让七弟萧绎背了锅;七弟萧绎蒙在鼓里,全然不知你俩有此一举。”

王僧辩问:“湘东王会怎么样?”

张僧繇确认:“你问湘东王会被圣上怎么样?还是湘东王得知真相后,会把你俩怎么样?”

“都是。”王僧辩道,“末将和陈兵督埋下火药而已,心存侥幸,期待成果,罪该万死。自首之前,想知道会面临什么结局。”

之前还信誓旦旦地对王僧辩说,“引起轩然大波何碍?男子汉顶天立地,舍我其谁!”的陈霸先,如今也是开始后怕了。

他问萧绩:“四殿下,末将跟王兵督要是投案了,是不是必死无疑?”

“本王只能对两位说:你俩要是不直接面圣,求一个:坦白从宽,抗拒从严。那么——”萧绩提醒,“我七弟萧绎就真的不可能再做你俩的主子了。”

张僧繇心想:

四殿下真是好厉害的话术。

四殿下是把主动选择权交到了陈霸先和王僧辩手中,他俩若是还愿做萧绎的左右手,则会主动坦诚一切;他俩要是从此跟萧绎一刀两断,则会选择逃避生谎。无论是哪一种,都足以流露他俩的真面目。

张僧繇道:“梁帝仁慈,不愿杀生,更何况是人的性命?湘东王萧绎来日是变成庶人被逐出梁国、从此流亡在外成匪成寇;还是保全王爵、仍未梁帝皇子,全在你俩的抉择之中。”

陈霸先和王僧辩商量了好一会儿,才达成一致意见。

陈霸先问:“现在去往上林新苑自首,还来得及吗?”

“本王会带两位入内。如今夜深,父皇已入内殿睡下,明日才会起驾回宫。”萧绩步步指引,“两位需等到天亮以后,父皇做过早课和用完斋饭,再到披香殿外求见。面圣以后,不得恐慌,不得偏激,如实供述和清晰回话就好。”

王僧辩不放心地多问了一句:“那临贺王萧正德,他要是认为末将和陈兵督坏了他‘开除萧绎宗籍’的好事,会不会——”

萧绩道:“本王看得出来,两位都是想做大事的人。以两位的胆识和勇气,真的把萧正德放在眼里过吗?萧正德的那一层王侯身份,真的叫两位惧怕过吗?若答案是:否,那么两位请听本王一言:己之心志,不移他人之威;他人之威,不撼己之心志。”

陈霸先和王僧辩不约而同地单膝着地,抱拳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道:“多谢四殿下开示。”

接下来,萧绩、张僧繇、陈霸先、王僧辩四人,就去往了上林新苑。

*

天亮以后。

顾家院子的中庭之中。

顾辉之和张小正睡醒,正打算到厅子里去吃早饭,见厅子的桌面上是空的,厨房那边也没有烟火味,才意识到:顾依依可能真的等了张僧繇通宵,直到现在,也没有作罢。

他俩来到昨晚的赏月之地,果然见顾依依坐在那里,单手拿着一只扑秋萤的扇子,一动不动。

她旁侧桌子上的那六个、亲手做给张僧繇吃的豆沙馅儿的月饼,因为露天隔夜放置,早已失去了光泽,变得不复可口。

顾辉之上前:“女儿啊,你这是何苦呢?你等到三更不见张僧繇回来,也就该晓得他不会回来了。你劳神伤神,就能叫张僧繇从上林新苑的‘灯红酒绿’当中觉察到?”

张小正也是安慰到:“依依,你就罢了吧!张僧繇现在,没准正跟圣上和皇亲国戚、达官贵人们一起尝宫膳呢,他小子走运,不值得你这般等候着。你快去洗漱,我上街去买包子和米粥,咱们一家子吃咱们的早饭。”

顾依依放下那把秋扇,拿起一枚豆沙月饼尝了一口,道:“父亲,张小正,你们也吃。”

顾辉之和张小正相互对望了一眼,都认为顾依依是:陷入了失望的情绪之中,无法自拔,深深惆怅,只得拿了变硬了的月饼解闷。

有学画的学生过来,道:“顾先生,衙门的刘大人来了。”

顾辉之从顾依依面前转身,问:“刘大人今天怎么这么早来?”

学生道:“学生不知道,但刘大人确实是从上林新苑那边来的,礼服都还没有换呢。张僧繇要是有刘大人的速度,您女儿也不至于——”

“行了行了,别说了。”顾辉之心疼地看了顾依依一眼,“快请刘大人进来。”

“草民等拜见刘大人。”

“不必多礼。”刘大人在一张石凳上坐下,“咱们圣上虔诚,四更就起来做佛门功课了,本官等作为官吏,哪能比圣上起的晚呢?所以,今儿的早膳进行的早,本官等跟圣上一同,天还没亮就吃完了。”

“本官还有衙门的公务在身,不敢久留到圣上起驾回宫,就先告退了,得在规定的时间赶回衙门去升堂,给老百姓们做主。”

“刘大人,您辛苦了。”张小正原本想给刘大人递一杯热茶,但是桌面上只有冷茶,也就做了罢。

“虽然没张僧繇什么事,但是本官还是要告诉你们,昨晚可真是惊心动魄啊!临贺王萧正德指证湘东王萧绎大逆不道,圣上本就不怎么喜欢皇七子,所以七殿下现在入了牢狱,就快被逐出萧氏宗籍和贬为庶人了,唉!”

顾依依来了兴趣:“刘大人,您是说,张僧繇就跟是一个透明人似的,当了个看客算完吗?他本就该有点自知之明,皇家的纷争和大宴的辉煌,哪是他够格说得上话的?”

刘大人道:“本官就想不通了,这赏月宴的后半程,张僧繇他就不在场了,也不知道是去了哪儿。好在是圣上没有追究。”

顾依依发出了几声冷笑:“那是因为张僧繇明白自己脸上无光,再待下去,也不过是丢人现眼,所以就逃了就跑了。应家二小姐呢?她有说什么吗?”

“这倒没有。”刘大人道,“她跟四王妃一起,今儿早上还到大厅如常地用了膳。是要等到圣上起驾回皇宫后,才跟着应大人回府的。”

“那张僧繇是去了哪儿?”顾依依问,“刘大人您可知道一二?”

“这本官就不知道了。还有,”刘大人记起,“原本张僧繇要献给圣上的画《梁帝朱雀航逐城图》,也没见他献出去。”

顾辉之咳了一声:“他怎么好意思献?谁把他当回事呢?”

刘大人道:“反正中秋节是过完了,往后又是寻常日子了,不管张僧繇在哪里安身立命,你们顾家以及画馆的诸生们,都要安分守己。”

顾辉之说了:“好。”就让张小正送刘大人离开了。

顾依依一改之前的颓迷,竟然像得到了什么鞭策一般,整个人都变得精神起来了。

她迅速处理掉了那些豆沙馅儿的月饼,道:“父亲,女儿这就去给您和张小正煮面片汤吃。”

“女儿,你真没事?”顾辉之不放心。

“我现在好得很。”顾依依回应道,“张僧繇本来就在地下,他偏以为自己在云端,现在他看清了,知道自己渺小了,也该回顾家来了。普通人就是普通人,要是凭着一技之长就能翻身跃龙门,那还叫命吗?”

*

披香殿。

梁帝萧衍和皇太子萧统接受过诸位宗亲和众臣工的礼贺以后,正准备摆驾回宫,有内监吴德晖在梁帝耳边道:

“圣上,南康王和画师张僧繇求见。说是‘空地下面埋藏火药’一案,真犯人前来自首。”

梁帝波澜不惊,保持着威严的帝王坐姿,道:“叫南康王和张吏来见。”

皇太子萧统坐在父皇左侧,诸位宗亲和文武大臣们分别列队站在左右。

唯有那自高自大的临贺王萧正德,未经谁允许,就站在了萧氏宗亲列队的最前面,一副自己“位置最高”的模样。

萧绩入内:“儿臣恭请父皇圣安,请皇太子安。”

张僧繇行礼:“下臣拜见圣上,万岁万岁万万岁;拜见皇太子,千岁千岁千千岁。”

梁帝道:“免礼平身。你俩身后的两人,可正是‘空地埋藏火药’一案的要犯?”

萧绩道:“启禀父皇,湘东王萧绎确属冤枉。“

“事发当日,去过上林新苑的一共有四人:萧正德、萧绎、陈霸先和王僧辩。儿臣和张吏为进一步探查真相,连夜到军营找两位兵督对峙,此二人交代:早在萧绎夜间抵达之前,白天的时候,我等就潜入园中,埋下隐患。”

萧正德大声道:“张僧繇,你会画画,萧绎他也会画画,你俩算是有共通之处。本王真是没想到,原来你昨晚后半场就不见了人影,是到了军营去,找了两个替罪羊出来救萧绎。四殿下萧绩会如此为萧绎请命,定是受了你的蛊惑,你这是胆大妄为,当面欺君!!”

张僧繇道:

“湘东王萧绎清者自清,岂是本吏能够找人替他顶罪的?上林新苑防备松弛,是不争的事实,不然:陈霸先和王僧辩也没法去干这件错事,临贺王你的马匹也没法横冲直撞地入内再在空地上刨土嘶鸣、进而发现地下异常。”

“本吏认为,今日清晨,除了要还湘东王萧绎一个清白外,这上林新苑内的‘兵守防御’之事,也要重新部署和选拔兵丁。”

“你放肆——!!”萧正德怒指,“你是什么身份?这里什么时候轮的到你来说换人了?这里的护卫,多是萧氏出身,子承父职,蒙受圣上恩荫。在你眼里,他们就是这个园子的蛀虫吗?”

张僧繇正色道:“皇家园林内护卫的职责,是外防贼寇,内巡隐患,每有宴会与行乐之事,全力保护圣上和众人周全。但是,这些护卫们人人苟且偷安,坏尽职守,才酿就此大案,难道不该罚,不该换人?”

张僧繇面对梁帝,直言进谏:

“启禀圣上,下臣从陈霸先和王僧辩口中听得:兵营当中的兵卒们和皇家园林的护卫们之间,待遇差别巨大,出力者不得嘉奖,贪职者确不劳而获,实在不公正。下臣恳请圣上用意圣裁。”

皇太子萧统道:

“父皇,张吏所言非虚,儿臣亦是早向父皇奏请此事。”

“当日,儿臣和六弟萧纶在护城河河岸,就听负责河工事务的兵卒们说过,办实事和用实力报国的兵卒,往往得不到犒劳与奖赏,反而是仗着宗亲血缘关系而被安排到各处领皇差、吃皇饷的护卫们,不见得有武力,亦不能勤勉律己,却比兵卒们要收到朝廷的百倍优待。儿臣请父皇用意圣裁。”

“圣裁,圣裁。”萧正德不耐烦道,“太子,张僧繇,你们要怪就怪同人不同命,护卫们是萧氏宗亲举荐和袭职的,兵卒们是从民间征来的,起点就不一样,待遇自然不一样。这有什么好圣裁的!”

萧绩道:“父皇,请恕儿臣直言:陈霸先和王僧辩并不是因为想加害谁、才斗胆去做埋下火药的事,而是他俩正直男儿气概最旺盛的年华:一来想通过做大事来证明自己的能耐,二来想反抗兵卒和护卫们之间,天壤之别的待遇,才会踏出那一步,进而把诸多人事都卷了进来。”

“父皇您若是能够英明圣断,改变军营和护卫营的现状,”萧绩请求,“想必陈霸先和王僧辩一定会感激天恩。同样心怀不满的兵卒们,也会因为父皇您的开明而不敢再犯。这是利大于弊之事,父皇何乐不为?”

“四殿下,你可真是个贤王啊!”萧正德怪笑着,“既能让那两个兵督免于死罪、对你感恩戴德,又能让圣上威名远播、浩荡圣恩洒遍军营。”

大臣朱异问:“临贺王,你这是何意?圣上尚未明确圣意,你就这般态度,可是有意无意地想为萧氏宗亲血脉的护卫们喊冤,叫他们憎恶四殿下和圣上?”

“我怎么敢得罪圣上和四贤王呢?”萧正德的嘴脸不变,“一切都是张僧繇的错!!护卫们的特权要是没了,俸禄要是降了,要恨也是恨张僧繇。哦对了,朱大人,张僧繇不是你的门生吗?”

“本官只教导张僧繇用心回话和锐意进取,除此之外,没有别的。”朱异岸然道,“临贺王,本官认为张僧繇没有说错什么,国之体制有弊端,就是当改。”

陈霸先跪在殿中央,道:“一切都是因末将和王兵督而起,我等承认埋下火药之举,承认不满现有兵制,愿领责罚,不愿祸及他人,请圣上释放湘东王。”

王僧辩道:“末将与陈兵督所想一致。”

梁帝道:“难得你等二人肯主动认错,也庆幸你等二人所埋下的火药没有引发灾祸,故而朕免去你俩死罪,让你俩将功补过,替朕执行改革兵制之事。”

陈霸先和王僧辩刚刚谢了圣恩,萧正德就迫不及待地反击:“圣上,此事万万不可,朝中有那么多武将可以用,为什么就把大任交给陈王二人?要是他俩伺机反了朝廷,您不是搬石头砸自己的腿吗?”

“朕若是不如此,改革兵制的圣旨怎么推行的下去?”梁帝反问,“朕怎么会不知道,正如官官相护那般,萧氏宗亲与武将之间也有着深深浅浅的利益关系。叫朝中武将去执行朕意,无异于是走形式和做样子,无法从根本上变革一切,达不到有效目的。”

“父皇英明。”萧统和萧绩同时道。

“圣上英明。”张僧繇道,然后看向萧正德,萧正德退回了原位,没有再多说别的话了,他背后的一些跟武将们互利互惠的萧氏宗亲们,也是人人低头,不敢有别的意见。

*

梁帝面向众人道:“朕纳皇太子和南康王,及张吏所谏,决定改革兵制。”

“守城兵卒和作战兵卒,每人每月加一倍米粮,除每月正常发放的月钱以外,到年关,每人加发两个月的月钱。朕念秋去东来,气候严寒,再为兵卒们每人恩赐棉衣两套,每个军营加拨柴火和炭火,用以驱寒。朕每两个月一次,为各地军营赐肉和酒,犒赏三军。凡立下功劳者,上报朕知,朕再加赏。”

“各处皇家园林和其他楼阁、寺庙内的护军,深失朕望。朕见矛盾因此而激发,十分心痛,故而不得不做出指示:第一,裁减不必要的护军人数,省下的开销,用于兵营军费;第二,免去护军子承父职与举荐即担任差事的特权,择优录用,以杜绝渎职;第三,针对护军日常缺乏监管之事,朕责令改正,揭发懒惰者有赏,知而不报者当罚。此谕。”

众人齐声道:“臣等追随圣上,唯圣上之命笃行。”

梁帝再道:“既然陈霸先和王僧辩投案,坦诚所为,朕又从此二人的动机得知,此二人绝非张吏找来的替罪羊,所以,皇七子萧绎确属冤枉。朕即下旨:恢复萧绎湘东王爵位,仍令其管辖湘东事务;不再言开除宗籍和贬为庶人的话,仍视其为朕之皇子;萧绎所著述的《金楼子》的前半部稿件,朕将亲览,以示重视。”

梁帝下令:“朕令皇太子、南康王和张吏一同,传朕口谕,到刑狱当中,释放萧绎。”

萧统和萧绩道:“儿臣遵命。”

张僧繇道:“下臣遵命。”

萧正德在心里骂骂咧咧了一阵,不敢开口。

朱异上前道:“启禀圣上,张僧繇敬仰天威、铭记隆恩,以己之长,绘成长卷《梁帝朱雀航逐城图》一幅,由臣代为保管。不知现在是否能够恭呈圣览,再示圣上雄姿,大展当时圣上作战之魄力?”

梁帝高兴,道:“快快展开给朕看。”

内监吴德晖就叫了自己的两个徒弟上前,从朱大人手中接过画卷,左右缓缓步行,直到把画卷全面拉开。

朱异道:“张吏,你向圣上介绍和解说此画——”

张僧繇道:“朱雀航是兵家必争之地,南梁皇都,以长江为天堑,敌人难攻。下臣遥想圣上当年,以神威之力攻克万难,直取建康,逼帝退位,执掌江山,开创南梁盛世,心中无不钦佩。故而成此画作,进呈吾君,愿天下将士效仿圣上当年之勇,不负朝廷之托,安邦定国。”

梁帝对张僧繇的画作大赞,道:“朕的眼前,如现旧景,仿佛回到了那一年,万事可期,凡事可图。朕起驾回宫以后,也要拿出那时的精神魄力来才好,朕向众臣工和天下百姓保证,以政事为重,少佞佛事。”

大臣们对梁帝的改变,无不欣喜。

张僧繇作为“劝帝归政”的功臣,也是受到了大家的一致夸奖。

甚至是有同僚对应国仲道:“应大人,张吏是画龙的,是跟天子有缘的,如此乘龙快婿,不叫了他早日迎娶你的次女娉婷,更待何时?”

应国仲道:“太早就叫张僧繇当了这个上门女婿,本官也是怕耽误了他的前程啊!中秋过后,张僧繇还是要跟我萧绩贤婿一并到南康国去,造福一方百姓的。”

这以后,梁帝回宫,诸位皇子和萧氏宗亲,以及文武大臣们,也都打道回府了。

上林新苑又恢复了往日的宁静,只有陈霸先和王僧辩二人,领了圣上交代的差事,浑身充满干劲,打算大干一场,对梁国的“兵制体系”革故鼎新。

陈霸先道:“你我先回兵营,把圣意告知诸位同僚,再到湘东王之前借住的侧营帐去等候着,向他认错,等他处置。”

王僧辩道:“咱们这些当兵的、守城的、打仗的人,可算是丰衣足食和有建功立业的盼头了,真是该多谢了四殿下和张僧繇。湘东王回来后,咱们见机行事吧!咱们与他,正如你所说,是各取所需的盟友,不是同生共死的拜把子兄弟。”

此二人的这些话,却被躲在鹅黄色的帘帐后面的宦官鲍邈之,给字字句句听了去。

鲍邈之心想:

哼!萧正德没看错,萧绎总有一天会反,跟着萧绎做事的陈霸先和王僧辩,也总有一天会反!!

梁国,总有一天,梁国会完!!就完在那些人的手里。

*

牢狱之中,萧绎坐在草席上,半边脸被燃烧着的篝火映照着。

牢狱阴暗,自然是分不清白天与黑夜,包括是牢饭,也是不能凭借狱卒送来的时间,来判断是什么时辰。

萧绎想起了小时候,准确的说,是八岁那一年。

中秋前夕,梁帝给后宫的皇子和公主们都赏赐了饼食和糖糕,唯独皇七子没有。萧绎问母亲:“为什么儿子得不到?”阮修容只是告诉他:“七殿下,得不到的东西,你要么一辈子渴望,要么一辈子争取,心寒心塞是最无用的。”

萧绎在母亲:“目眇眇兮,就不可以问父皇,就没资格到父皇面前去吗?”

阮修容摸了摸他头,道:“母妃从未觉得七殿下你与其他皇子有何不同,你的双目,外看起来是一样的。母妃希望你的心,也是左右对称,平等平和地看待一切。那些不可以和没资格的事儿,总有一天,你会得偿所愿。”

萧绎道:“是儿子不好,让母妃您也跟着儿子受苦。”

阮修容挑了挑明灯,道:“母妃不苦,在后宫里面,与人无争和平安善终就是福。你父皇不会再立皇后,母妃我也无意再进位分,彼此夫妻一场,相见或不相见,本无区别。只要七殿下你好好活下去,用你想要的方式来走将来的人生,母妃我就心满意足了。”

回到当下,萧绎重复了一遍母亲的话:“七殿下,好好活下去。”

他的喉咙里一哽咽,不知道母亲在后宫如何了,是否连那些内监和宫女们都不把她这个一宫之主放在眼里,就难受快要落下泪来。

门外,传来了狱卒的脚步声和开锁钥匙的晃动声。

萧绎侧头一看,看见不但是狱卒来了,连皇太子萧统、四哥萧绩和画师张僧繇也来了,不由得站起,想问一句:“父皇已经下定决心了,让你们仨来送我离开建康和离开梁国吗?”

却是听见狱卒道:“湘东王大喜,圣上已经准许您出牢狱,让你如旧生活度日了。您的大作,前半部的《金楼子》,圣上也是同意圣览了。您出来吧!”

萧绎看着那个狱卒,觉得可笑。

之前,那个狱卒用的是面对“阶下囚”的态度,嘴里喊的是:“你”和“眼瞎的货”。现在,却是谄媚着,叫:“湘东王”和“您”。

在牢狱门被打开的那一瞬间,趁那个拜高踩低的狱卒不备,萧绎气恨地用胳膊绞住了那个狱卒的脖颈,拔下自己的簪子来,几乎要刺进那个狱卒的要害处,逼问他:

“在你眼里,本王到底是个人?还是个半瞎子!”

狱卒被萧绎那突如其来的举动,吓得一句话也说不出,只睁着惊恐的眼睛。

皇太子萧统制止道:“七弟,长兄知道狱卒仗势欺人、叫你受了苦楚,但是你若要了他的命,父皇肯定怪罪,不如收手,把狱卒交给长兄来处置。”

“那太子殿下打算如何处置?”萧绎问。

“冒犯皇子,凌辱皇子,论罪当杖责十五。”萧统说罢,就一挥手,“来人,行本王太子令。”

萧绎这才肯对那个狱卒松手,然后,看着那个狱卒在牢房里面:一边挨板子、一边大叫求饶算完。

这件事完了以后,萧统道:“七弟,跟长兄等人一起出去吧?”

“好。”萧绎把发簪插回发冠,走在四哥萧绩身边,跟萧统隔了小段距离,走过了昏暗的牢房通道。

*

在牢房外面,在光天化日之下,萧绎负手站立,仰着头,对天空,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

张僧繇道:“湘东王,埋下火药的真犯人已经查明,是:陈霸先和王僧辩。但他俩没有害人的祸心,只是以为自己了不起:能够造出稀罕的、威力巨大的、能震慑天子和众公卿的东西来,就是真英雄了。”

萧绎“咦?”了一声:“什么真英雄,分明是想害死本王的狗熊!”

张僧繇道:“但多亏了陈霸先和王僧辩向四殿下说明动机,四殿下禀明圣上以后,圣上才肯整改‘旧时兵制’和革新‘征兵用兵规则’。圣上没治陈王二人的死罪,而是他们代为执行整改令。”

“算是父皇不糊涂。”萧绎道,“本王对陈霸先和王僧辩二人,只想说一句话:这次强逞男儿气概,保住了命且领了皇差,是侥幸,再有下次,就没那么走运了。”

张僧繇再道:“那晚在兵营,王僧辩问我:‘湘东王会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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