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绩想了想,道:“不管萧正德这么早去上林新苑是为了什么,我等都要格外留心。不止是萧正德,其他躲在暗处的敌人,我等也要提防着,不可大意。”
张僧繇道:“中秋大宴当日,上林新苑戒备森严,除非是有人里应外合,否则贸然行动无异于是自投罗网。”
“诸事难料。”萧绩道,“以前的宫宴,的确是人心所向的乐事。但是现在,父皇渐渐年老,皇子们和亲侄们风华正茂,也就不再纯粹。张兄你初次参与,内监吴德晖可是有跟你提过,在哪里就坐?”
“不曾。”张僧繇摇头,“我以为是到了现场以后,有人带着我去该坐的地方恭候圣上到来。”
“照理说,是有人来应家通知你、好让你心里有数的。”萧绩琢磨着,“今年宴会开办前,不同寻常的事情太多,本王亦是难安。”
张僧繇后知后觉地警醒,询问道:“四殿下,若是我到了上林新苑的内殿披香殿,无人指引,无席可坐,该当如何?”
萧绩道:“那你就站立到圣上的御座旁侧去,只要父皇不让走,别有用心地想叫你当作难堪:不知何处坐,不知何处去的人,也不敢拿你怎么样。”
“四哥说的对。”萧绎道,“张僧繇你最大的后盾是圣上,只要你跟圣上一心,就没人敢轻蔑你。本王还想,万一你一糊涂,寻思着到应国仲和应娉婷父女的席位上去蹭坐了下来,还不知道会惹出什么笑柄来。”
萧绎又补充了一句:“你别看那些文臣们人模人样的,嘴巴可比市井街头的泼妇还毒。那些人,一边把仁义礼孝挂在嘴边,一边又爱把看到的笑料狠狠批判。本王经历过,所以本王懂得那番被人数落的滋味。”
“若一开始就是陷阱,还不处处都是陷阱?”张僧繇自嘲,“公卿们光顾着看我的笑话,哪里还有心思赏月和吃饼?”
“忆往昔,本王一点都不陌生。”萧绎指向自己那只失明了的眼睛,“人就是那样,拜高踩低,欺凌各自眼里定义的没有价值的人。比这更让本王难受的,是父皇明知道自己的第七子萧绎被公卿们当众取笑,却不加制止那些无礼的人。”
“都过了。”萧绩握了握萧绎的手,“今年四哥还是会坐在你旁侧。四哥相信,你是个好弟弟,不管父皇和公卿们对你如何,四哥都在你身边。”
“请受臣弟一拜。”萧绎就地而跪,给萧绩磕了个头。
“七弟,你这是做什么?”萧绩下了床榻,双手搀住萧绎的胳膊,“快起来。你我都是王子,一样的爵位,没有谁比谁更高贵。”
“不,四哥你不一样。”萧绎固执地仰望着萧绩,“臣弟到达皇都以后,没有拜见父皇、皇太子和晋安王,是因为臣弟知道,在他们眼里,我萧绎就是低人一等,所以我不去大金殿、东宫和显阳殿。”
萧纶本想替萧统说句话,告诉萧绎,长兄从来没有看不起你过。
但又觉得,多一句不如少一句,免得节外生枝,对谁都不好,也就把话吞了回去。
萧绩问萧纶和萧绎:“六弟,七弟,你俩就跟四哥一起在应家住两天、第三日之时,跟四哥一起赴上林新苑的中秋大宴可好?”
萧绎高兴地说:“好。”
萧纶却推辞道:“多谢四哥好意,臣弟回玄圃去。”
“六弟,这些日子以后,多谢你照料陪伴。”萧绩叮咛,“你路上小心。替本王多谢长兄记挂。”
“友敬兄长,臣弟应该的。”萧纶道,“臣弟告退。”
萧绩叫张僧繇送六殿下出去。
萧纶没有想到,自己在即将绕过屏风的那一瞬间,背后传来了萧绎的声音:“六哥慢走——”
萧纶回头,看了萧绎一会儿,道:“照顾好四哥。”
才快步离开了。
*
东宫。
萧纶见到萧统,道:“臣弟耽误长兄一些时间,有话要跟长兄说。”
萧统就从桌案处离开,与萧纶一起进入内室,叫内侍魏雅在外头守候,不许别人前来打扰。
“臣弟依照长兄你的意思,前去城外探望四哥,再按照应大人的意思,护送四哥移榻回应家,都一切顺利。但是今日,上师陶弘景和仙师羡云道长治愈四哥之前,七弟萧绎忽然出现,跟四哥很是投机,现在,七弟应了四哥的邀,在应家住下了,应是会跟四哥一起赴中秋宴。”
在萧统疑惑的眼神中,萧纶继续道:
“臣弟一直在观察七弟,总觉得七弟哪里怪怪的,所以臣弟没有在四哥面前多说话。臣弟担心,想要把赏月宴变成鸿门宴的人,难道不是临贺王萧正德,而是湘东王萧绎?”
萧统道:“如今可以确定的是,七弟所拉拢的两位武将:陈霸先和王僧辩都被降了级和收缴了部分兵权,无法在上林新苑策动异变。但是七弟是否在暗中联合了其他人,就不好说了,毕竟七弟对自己封王和取了王妃徐昭佩以后的处境,一直都意难平,他想要摆脱,想要反了父皇,也不是不可能。”
萧纶轻身凑近:“那咱们该如何是好?”
“静观其变。”萧统道,“四弟若是发现萧绎有逆心,定会牵制。对了,张僧繇第一次见萧绎,是何反应?”
“七弟擅长画画,张僧繇是个画师,臣弟见他俩相处的不错。张僧繇问了四哥该怎么应对突发情况,四哥给他支招以后,七弟就把自己过去在中秋大宴受到的不公待遇隐约说了出来。说完,七弟就在张僧繇面前,给四哥磕了头,当时,臣弟见张僧繇的表情是:在平静当中带着信任。”
萧统一惊:“你是说,七弟给你四哥萧绩磕头了?”
“是啊。”萧纶道,“七弟将长兄你、父皇和三哥萧纲称为:三萧。言语之间,多是对‘那三萧‘的不满,不然臣弟也不会疑七弟心怀不轨了。”
“六弟你武艺好,中秋大宴当日,一定要在暗中留心着七弟萧绎。”萧统交代。
“我本人对萧绎从来没有过偏见,不知萧绎为什么会觉得我做为皇太子就高高在上,他作为王侯就被我小看。你我都难料萧绎会做出什么事来,也猜不到萧正德在部署什么,更不知道晋安王萧纲是否联手文臣们放招……场面万一不可收拾,一切都要以父皇的安危为上。”
“臣弟记下了。”萧纶道。
这时候,别室的门被魏雅敲响,把萧统和萧纶都吓了一跳。
萧统问魏雅什么事,魏雅在门口道:“启禀太子殿下,是圣上身边的总管大内监吴德晖来了,正在外厅侯见。”
萧统道:“你让吴内监稍后,说本王马上到。”
见到吴德晖,萧统问:“吴内监,可是父皇有什么急事交待?”
吴德晖道:“回太子殿下话,圣上方才接到临贺王萧正德的急报,说是在上林新苑的赏月空地之下,挖出了不知道是谁事先埋下的火药,让老奴前来告知太子殿下。”
萧纶在萧统耳边小声道:
“臣弟不敢造谣,此事真的极有可能是七弟萧绎叫人秘密干的。”
“臣弟听的清清楚楚,萧绎说自己写了一本‘诸子百家’的子部典籍,名叫《金楼子》,要把原稿带给四哥看。四哥就说:七弟的名号‘金楼子’是取自葛洪的名号:金楼先生,著述便是想要效仿葛洪:金玉己质,藏珍楼阁。”
“长兄,”萧纶很是谨慎,“葛洪是个炼丹的术士,世称小仙翁。葛洪在著作《金丹要略》当中,详细记载了‘丹药’和‘火药’的炼制方法。想必七弟萧绎,就是从《金丹要略》当中偷师,不走正道而走邪道,想要了赏月宴上一众人的性命啊!”
萧统听罢萧纶的话,对吴德晖道:
“兹事体大,理应速决。萧正德是否已经把赏月空地底下的隐患去除?父皇是否已经加派人手,再次确认上林新苑安保?”
吴德晖道:“临贺王萧正德已经面禀圣上,说是这件事,湘东王萧绎的嫌疑最大。圣上没有打草惊蛇,只叫临贺王不要轻举妄动。”
“你说什么?”萧纶惊诧,“萧正德先一步向父皇……告发了我七弟萧绎?”
“是,临贺王以湘东王著述《金楼子》为证,列举了湘东王的种种大逆不道,叫老奴听着,也跟真有那么回事一般,半信半疑。更何况是圣上?”
萧纶往凳子上一坐,心想:
这倒是有意思了,萧正德不找皇太子萧统的茬儿,反而是跟湘东王萧绎给干上了,看来,他俩之间,谁也逃不过父皇的问责了。
长兄能够稍微喘口气,画师张僧繇也能够暂时松口气了。
萧统道:“吴内监,不管萧绎是有罪还是无辜,后天就是中秋节,要彻查也来不及了。本王只盼着:亲卫军人人打起十二分精神,防患未然;朗朗明月照耀清澈人心,莫要生出什么日后记载于《史册》,会叫后人抨击的大乱子来;殿内殿外的秩序都能维持好,没有节外生枝之事。”
吴德晖道:“圣上也是这个意思,圣上让老奴转达:中秋大宴当晚,朕会亲裁一切事宜,太子与朕同心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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