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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 第21章

东宫之中。

应国仲在萧统抽空用膳之际,请见了皇太子。

应大人道:“殿下,圣上他其实也不是非做那些劳民伤财的事情不可。他只是觉得,自己如果不那么做,满朝上下就会不在意他那个皇帝,而统统围着你转、意图让你早日登基。所以臣认为:殿下您应该到父皇面前去,消除了他的疑虑才好。”

萧统问:“父皇真的是那么想的吗?”

“实不相瞒,这是朱异朱大人洞察出来的圣上的心思,叫张僧繇转告给本官听,再由本官来告诉殿下您的。”应国仲道,“至于圣上到底如何,本官不敢保证。”

“本王这些日子以来,失眠之夜众多。”萧统放下碗筷,“自身的重压是一方面,不知道该如何让父皇满意是另一方面。好像前路越走越倦,不知道该向谁倾诉,也不知道该到哪一步才合适一样。所以本王如同处在烈火煎熬当中。”

“请太子殿下千万宽心。”应国仲道,“国家大事,那是只要国家存在、国家运转,就处理不完的。人生前路,那是只能由自己来走,谁也替代不了的,倦累之感,人人都有,包括是本官,也常常有类似之感啊。”

“父皇向往大乘之境,想以现世之功德来换取万万年之后的得道成仙。本王在‘安宁寺’注解《金刚经》之际,常思一言:清澈无垢,此身能往无色诸天。本王不知张僧繇是否擅长佛教绘画,若是他有此才华,可否请应大人你替本王开这个口,让张僧繇绘制《无色诸天图》以聊慰本王之心?”

应国仲道:“张僧繇是个可造之材,只要是他想学,就没有他学不成的东西。而且张僧繇他还有一个别人没有的本事,那就是:他翻看书籍,能把书籍里面的文字描述原原本本地还原成一幅画来,莫说是辟邪神兽,连其它人世间没有的祥瑞之物,他也能画出来。请太子殿下放心,臣一定把您的意思带到,让张僧繇画出《无色诸天图》来。”

“有劳应大人。”

“太子殿下客气。”

萧统喝完小米粥,拭口净手以后,正要往父皇所在的“大金殿”去。

有内监鲍邈之不顾护卫的阻拦,像只猴子似的跳了进来,说有要事禀告。

萧统冷道:“你说——”

鲍邈之正了正歪了的头罩,道:“小的是要告知太子殿下,昨日晚上,临贺王前往上林新苑巡视,以确保四周没有贼寇埋伏。结果,临贺王碰见了湘东王也就是七殿下,这可不是什么好事,湘东王性子阴沉,从来不讨圣上喜欢,所以他去上林新苑踩点准没好事。”

萧统道:“七弟去那里,自是有他的打算,临贺王深究也未必能深究出一个结果来。”

鲍邈之道:“临贺王没有叫太子殿下做主:严惩了湘东王和逼供了湘东王,只是叫小的来提醒太子殿下一句:湘东王若是觉得自己这么些年来的委屈和苦楚都受够了,再不能忍了,在中秋大宴当晚做出谋逆之事来,也不是不可能的。”

萧统问:“既然萧正德觉得萧绎有此居心,那他为什么不自己去回禀了圣上和调派兵力搜查?让你来告知本王这些,有什么用?”

鲍邈之道:“临贺王已经去面见了圣上了,想必圣上得知以后,会进一步对湘东王起戒心。临贺王亲耳听见,湘东王自称撰写了一部诸子百家经典,名叫《金楼子》,想带着此书的前半卷登场中秋大宴,上呈圣览,以求得父皇称赞。”

“《金楼子》。”萧统重复了一遍经典名字,“本王竟不知七弟萧绎在湘东潜心著述此书,平日里,传到宫中来的消息,也多是他跟王妃徐昭佩之间的琴瑟不调。”

“由此不正是足以证明:湘东王藏匿自己藏匿的深吗?”鲍邈之道,“湘东王这一回来皇都,可是他一个人乘船来的,一个亲信和仆从都没有带,可见是想要干一番大事啊!”

“鲍内监,你说的这些本王都知道了。”萧统道,“本王还有事,你退下吧。”

鲍邈之就猫腰退到了一边,道:“太子殿下请,太子殿下慢走。”

见萧统离开了,应国仲也正要走,鲍邈之对应国仲道:“应大人留步,小的有几句话要说。”

应国仲知道,世上有两种人不能得罪,一是像顾依依那样的小女子,一是像像鲍邈之那样的小人,就平静地问:“鲍内监,你有何事?”

鲍邈之道:“小的虽然不是什么好人,唯利是图,六亲不认,但小的敬重四殿下的心,那是可以指证日月的。小的是对四殿下问安来了,还请应大人替女婿萧绩领了小的的这份诚心。”

应国仲道:“本官自当领下。”

鲍邈之道:“小的送应大人。”

“不劳烦鲍内监,本官自己回去。”

听罢应国仲的这句话,鲍邈之果然就不送了,而是转身到了太子殿下的案头,意图捣鼓些什么。

外头的护卫闻声而动,立刻制止了那奸宦,再把那奸宦给轰了出去,牢牢把守房间门,让那奸宦没有了进去作祟的机会。

*

萧统到达“大金殿”的时候,恰逢临贺王萧正德从里面出来。

可见鲍邈之说的没有错,萧正德果然是把湘东王萧绎之事,跟圣上说了。

萧正德道:“太子,你可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昨晚的上林新苑之内,萧绎本人在本王走后做了件不得管的事,无人知道。但是,今儿凌晨,五兵尚书带着人马突击检查上林新苑安保的时候,发现了睡在望月台上的两位总兵,正是:陈霸先和王僧辩。”

萧正德上前一步,继续道:“此二人,擅离兵营职守,罪其一;以总兵的身份登上大将军才有资格去的望月台,不知轻重,罪其二;跟皇七子萧绎勾结在一起,有所图谋,罪其三。”

萧统没问详细,只问:“父皇怎么说?”

萧正德道:“圣上将陈霸先和王僧辩连降三级,叫他俩从总兵变成兵督,回收了他俩手里三分之二的兵权,谅他俩也不敢再犯了。圣上本是想叫皇七子萧绎来当面对峙此事,但是办差事的人说,萧绎这会儿人在清心山的清心观,专心致志地为他四哥萧绩祈福,圣上也就没有再追究了。”

萧统道:“本王倒是想知道,半夜三更,临贺王你去上林新苑,又是为了什么?”

“我没什么好解释的。”萧正德朗朗然,“就怕是赏月别院的四周还有别人潜躲,比如说:皇三子萧纲,皇五子萧续,皇八子萧纪……只是不像我跟萧绎那般,正好碰了头罢了。”

萧统有种不详的预感上了心间:“那照你的意思:就是中秋宴等于是鸿门宴,月瘦盏孤?”

萧正德冷笑了几声:“本王还有事,就先走了。”

登上“大金殿”的台阶,萧统对吴德晖道:“吴内监,有劳通传,儿臣求见父皇。”

不一会儿,吴德晖出来,道:“太子殿下,圣上同意见您,请您跟随老奴来。”

踏进“大金殿”大门的那一刻,萧统忽然心中一颤,想明白了一个理儿:

五兵尚书突击赏月别院,不是萧正德干的,毕竟萧正德面对的只是萧绎一个人;知道陈霸先和王僧辩的存在、并且能够料到此二人的行动的,只有七弟萧绎。

那么,定是七弟萧绎料想到萧正德今日会来面见圣上,所以就先一步偷偷地向五兵尚书放出了消息,出卖了陈霸先和王僧辩,让此二人成了一无所知的替罪羊。进一步想,七弟萧绎为他四哥萧绩祈福,真的是出自真心吗?还是为了逃避父皇追责的“明智之举”呢?

萧统觉得浑身发冷,七弟萧绎果然心思缜密。

来日萧绎要是成了一国之君,那么昔日得罪过他的人和遭他见疑的萧氏宗亲和朝中的文武大臣们,一个都逃不过被他杀害的命运。

*

“儿臣恭请父皇圣安。”

“太子免礼,坐到朕对面来。”

萧统问:“父皇在‘大金殿’内修身养性,日子已久,可是想出去透透气?”

“朕见太子瘦了,但觉心疼。”梁帝看着萧统,“可是朕偷闲、太子辛劳的缘故?朕理应出去,重归太极殿,掌国执政,却又怕生疏。”

“累及父皇担心儿臣,是儿臣不好。父皇是堂堂一国之君,耳聪目明,权驭山河,正是当时。儿臣只愿为父皇分忧,不敢觉得自己胜过父皇。”

“朕想过了,无遮大会今年就不办了,即便是要办,也要按照佛家的规矩五年一次来办,不能由着自己的性子想办就办。还有朕到同泰寺舍身为僧之事,朕也止欲不为了,为君对比为僧,我萧衍还是当以天下为重啊!”

“父皇圣明。”

梁帝在内监吴德晖的搀扶下,站了起来,道:“朕与太子,到外面走走。”

吴德晖心中高兴,道:“圣上与太子殿下,父子情深,一如既往。”

在宫中散步之时,梁帝道:“朕的岁数一年比一年大,中秋大宴之上,来团聚的熟悉的故人也是一年比一年少。再多的欢愉,也抵不过内心的空寂。朕习惯了佛道的空寂以后,倒是不喜欢热闹了。”

萧统道:“父皇少办宫宴、将省下来的开支用于国防就是。但是中秋节是传统佳节,定是少不了热闹的,父皇一旦参与其中,自会消解了看客之感。儿臣愿时时顾及着父皇的感受。”

“你的弟弟们,你都一一见过了?”

“打照面的只有三弟萧纲,其他的弟弟们,出四弟萧绩抱病尚不能来以外,皆是没人来与儿臣碰面。”

“那也不必强求,朕的那些儿子们。”梁帝清醒无比,“个个有意当皇帝,你这个一生下来就被朕立为皇太子的人,焦虑也在情理之中。”

“儿臣不是因为弟弟们的内心动向而焦虑,只是觉得:都是一家人,不该如此。皇家之中,若是亲情都被名利消殆尽了,那么……”萧统一咬牙,说了句真话,“离亡国也不远了。”

“朕不怪你。”梁帝道,“这是皇家的宿命,也是皇家的规律。朕知道自己屡屡姑息萧氏宗亲只会给自己招祸,但朕还是这么做,为什么?规避前朝之祸患,自我积功罢了,就算是虚妄,也宁愿入了那太虚当中去。”

“父皇苦心,难得报偿。”萧统道,“儿臣不说谅解,只说知会。”

“太子,你是朕亲自选的合格储君,朕万万年之后,皇位还是你的。”梁帝到一处亭台坐下,“但是你有些不足之处,朕要当着你的面指出。”

萧统正立在梁帝面前:“父皇请讲。”

梁帝道:“你性子温和,宅心仁厚,不肯下狠手去处置罪人;你善于结交文臣,无法改变宗亲们或武将们拥兵自重的格局;你虽殚精竭虑,励精图治,但身子多病,未必能够扛住重压。还有一点,就是你德望足够,但震慑力不足,这对一个将来坐上皇位的新君而言,才是最致命的。”

“多谢父皇明示。”萧统谨记在心,“儿臣自当有则改之,无则加勉。”

“你呀,一直都在追求和维持着完美的太子形象。朕既想说你百无挑剔,又想说你愁苦至深。”梁帝用作为父亲的慈爱目光,看着萧统,“朕的心愿,还是希望你能够活的自在一些,自如一些。”

“可是在儿臣身上,有着太多的角色,也有着太多的重任,儿臣注定了要拘束自己一辈子。”萧统在梁帝的伸手动作中坐下,“父皇您是难得一见的能文能武的圣君,儿臣不敢说超越您,只敢说不输给您,所以,儿臣要做要学的事情还有很多,需要父皇您指导和见教之处也很多。儿臣愿听父言。”

“好,太子的心绪朕都明白。”梁帝颔首,“数日后的中秋大宴,朕与太子一同登临上林新苑。”

内监吴德晖道:“圣上,以前都是太子殿下率领诸位皇子、诸位大臣在披香殿等候您驾临的,这一回您跟太子殿下一同登临,可见是父子情深,父子之间再无嫌隙呐。”

“朕亏欠和误解太子的,朕要一一补回。”梁帝真挚地看着萧统,“太子可是已经不再怪朕、怨朕?”

“儿臣从未怪过、怨过父皇。”萧统道,“儿臣惜父皇恩典。”

这以后,就有礼官和膳官前来,向梁帝汇报“中秋大宴”的准备情况。

礼官道:“启禀圣上,启禀太子殿下,臣已经率人将上林新苑内外布置完好:入内通道,用的是能够反射月光的白色鹅卵石;披香殿内,礼器和其余应节的重要陈设都摆放完毕,圣上的御座和其余人等的坐席,也都全部按照功名序列排放好,礼法与章法俱到;望月台下的赏月坪,宫灯与地灯统统都落实到位,圣上登上望月台的道路,铺设红毯,以示隆重。”

膳官道:“下臣给圣上、给太子殿下回话,十五宫饼(月饼),已经分素饼和肉饼两类烤制,请圣上和太子殿下先尝。”

膳官击掌三下,就有几个掌膳上前,把饼食放在了桌面上。

萧统将素饼和肉饼各取了三分之一,装盘,捧给梁帝,“请父皇品尝。”

梁帝道:“朕照面菩提达摩以后,发愿往后人生只用素膳,故而不尝肉食,且让太子代为品尝吧。”

于是,梁帝和皇太子就分别尝了不同口味的十五宫饼。

尝罢,梁帝道:“甚好,合朕心意。太子那边呢?”

萧统道:“鲜肉月饼风味独特,配上煎茶正好。“

梁帝道:“膳官,十五宫饼按照你等今日拿来的样品烤制就好。另外,中秋节敬天神和嫦娥的斋奉,包括:斋果、斋食、花卉、清饮等,都要备好。其它菜肴,可以按照往年的习惯准备。”

膳官道:“下臣遵命。”

梁帝对礼官道:“你等用心准备赏月别院的诸多事宜,朕心甚慰。等到中秋佳节过后,朕将有所奖赏。”

礼官道:“多谢圣上。”

*

另一边。

当应府的门丁向内通传:“四殿下移榻入门——六殿下到——”的时候,顾依依正好手挽着菜篮子经过。

顾依依驻足在应家门口,也叫张小正等一等再走,然后她看见了这么一番场景:

张僧繇和应娉婷一起走了出来,应娉婷口中唤的,是她的四哥哥;张僧繇口中牵挂着的,是他的娉婷小姐。

贤王萧绩被应家的家丁抬了进去,六殿下萧纶边走边跟应国仲说着路上的情况,王妃应抒蓉和娘亲姜氏皆是神色欠佳,被丫鬟翠心和翠屏扶着往里走。

顾依依道:“我现在,就想到张僧繇面前去说一句话:应娉婷喜欢的,是贤王萧绩,而不是你!”

“依依,你在胡说什么?”张小正问,“贤王萧绩是娉婷小姐的姐夫,她怎么能打他的主意,对不住自己的亲姐姐呢?”

“你懂什么?”顾依依笑了笑,“这就是女人的直觉,我的直觉,多半不会错。”

“那你想干什么?”张小正隐约感觉,顾依依又酝酿了一肚子坏水。

“现在我当然不会干什么。”顾依依绕了绕自己的发丝,“中秋佳节要紧,我不会在这个节骨眼上坏了氛围的。但是,张僧繇要是不把我和父亲当回事,就怪不得我了。”

“今年中秋,张僧繇肯定是不能回顾家、跟你和顾先生一起过啊!”张小正道,“叫他去上林新苑一起赴宴,是圣上的意思。”

“那宫宴结束,他也总该回顾家来吧?”顾依依想当然,“我回在赏月吃饼过后,继续留在顾家的中庭院落里等着他。”

“你就别固执了。”张小正想劝顾依依回头,“不管张僧繇是要继续留在上林新苑,或是回了顾家,你都应该尊重他的选择。”

“不一样。”顾依依往前走着,“我不想白等,也不想自己一直输给应小姐。所以我才想着赌一把,赌张僧繇会回到我身边来。”

“那你没等到张僧繇,你还打算第二天就闹了出去不成?”张小正问,“你越闹,张僧繇对你就越反感。”

“都说心诚则灵,我有这份心,为什么就不能换来一个好结果?”顾依依一边渴望,一边算计,“你说,我为什么不能等来一个好结果?”

他俩走到街道中心的时候,瞧见了临贺王萧正德打马飞快而过,像是去往上林新苑的方向。

问了巡街的小吏,才从小吏口中得知:

“临贺王自称要确保赏月宴万无一失,就自请先到上林新苑的‘思月楼’住下,好替圣上监察一切心怀不轨之人。咱们刘大人可不敢拦着,刘大人管得了老百姓,但管不了临贺王。”

顾依依道:“这跟引狼入室有什么分别?刘大人就不怕失职失察?”

小吏道:“顾家姑娘,临贺王的嚣张气焰你也是看到了,中秋佳节当日,想必上林新苑是平静不了的。刘大人作为皇都百姓的父母官,除了观望,难不成还强出头,说道临贺王几句自讨苦吃吗?”

张小正道:“依依,咱们早些回画馆去吧。那些人都不是好惹的,张僧繇置身其中,是祸是福还不知道呢。”

顾依依“哦”了一声,就近多买了一只番瓜,带着一丝诡笑,道:“我回去炖番瓜肉片汤喝,顺带祝张僧繇:翻劫。”

*

应家,四殿下的房间内。

应国仲见萧绩醒了,就关切地询问:“贤婿啊,你现在觉得怎么样了?”

“多谢岳父大人关心。”萧绩脸色憔悴,“本王浑身无力,行动不便,只怕是没法入宫向父皇和长兄萧统请安,也没法去上林新苑赴中秋大宴了。”

“贤婿你日日夜夜操劳南康郡的事务,身子是肯定吃不消的呀!南康郡如今成了南康国,是众皇子的封地里面,唯一一个能以‘国’字来称的鱼米之乡,可不就是你的功劳吗?你好好养着,上师陶弘景和仙师羡云道长午后就到,本官早已对两位得道高人有所请求,让他俩为你治愈这场病痛。”

萧绩强打着精神:“累及两位高人为本王下山一趟,本王若是能够病愈,定将好好感谢两位高人。”

见有门丁进来,张僧繇问:“是不是陶弘景和羡云道长提前来了?”

门丁道:“不是两位高人来了,而是七殿下萧绎前来探望四殿下。”

应国仲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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