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淮清虽猜不透宁殊所想,却被宁殊满是嘲弄的笑惹得怒意更盛。
他眉间一紧,一手重重按住桌案上散落的纸页,似乎想当众念出那纸张上歪扭写着的污言秽语。
可待他目光匆匆掠过字句,那呼之欲出的话音却又硬生生被堵进嗓子眼里,连半个音都发不出来。
一位学子捡起地上散落的纸页,略略扫过几眼,顿时以帕掩面轻笑,将纸页递与旁的学子传看:
“连这般低俗的淫词艳曲都往策论本上写,还敢呈送给顾师傅,真是羞人!”
另一位学子接过纸页端详片刻,也不由啧啧出声,戏谑赞道:
“不仅这些词句不堪入目,连写下的字迹也这样难看。要我说,怕是刚进尚书房初开蒙的稚童,都不至于这样运笔!”
他将纸页递给下一个学子,摇头晃脑地点评:“难怪顾师傅批阅课业时总忧心忡忡,长吁短叹,想来不仅是因咱们的策论写得不尽如人意,而是顾师傅还得时刻警醒着,免得被这样离经叛道的污言秽语给污损了清听。
“这当真出自宁殊之手?”
一位学子偷偷打量一眼宁殊,惋惜地摇了摇头,“人倒是生得清丽出尘,谁知笔下竟如此不堪!果然是边关长大的女子,终究与京中闺秀教养不同。”
话音刚落,人群中便响起附和的赞同声。学子们交头接耳,各样嘈杂的议论在尚书房中悄然蔓延,压低的声音里,甚至还夹杂着阵阵哄笑。
交错的目光带着审视与讥讽,或明或暗,不约而同汇聚向一处。
宁殊站在教案台下,目光掠过顾淮清拧紧眉头的脸,缓缓扫过周遭学子一圈,脸上始终挂着微妙的笑意。
她回来了,她竟回到了这个万分狼狈的时刻。
多么熟悉的陈设、多么熟悉的面庞,连这些刺耳的嘲讽谩骂,都与上一世她经历过的如出一辙!
当初,她的父王为抵御外敌,在战场上浴血奋战。最后,却只落了个尸骨无存的下场。
北疆的冬天很冷,风雪裹挟着寒霜,将讣告吹进北庆王府。
母妃本就病弱,长久在北庆王府中翘首以盼,经此打击后,悲痛欲绝,一病不起,熬了数月便撒手人寰。
北庆王府镇守北疆,荒远偏僻。偌大的王府,如今便独留她和兄长苦苦留守,二人坐在空落落的厅堂里,守着寒风相依为命。
过了不久,一道圣旨抵达边关。当今皇后怜惜自己妹妹一双儿女,特召他们二人入京抚育。
进京前,宁殊幻想中的京城,不过是众多话本描绘下的街巷坊市。
那些热闹透过薄薄的书页,只凭想象便可和她触手可及。可真待动了身,宁殊才后知后觉,她与京城的距离,何止隔着千山万水。
真正的京城,哪怕只是街边坊市,也都修得雕龙画凤,堆金砌玉,直让她瞧得目不转睛。待进宫谢恩,那天家富贵更是让她看花了眼,只以为与兄长一同走错了路,阴差阳错闯进了人间仙境。
京中的北庆王府已在皇后的示意下修葺完毕,里里外外都被打理得井井有条,连一草一木都安置得妥帖周全,不叫人多费一点心。
可宁殊坐进府里,满身都觉得不自在。她迷茫地打量着花厅的景致,这里没有风雪,没有黄沙,只有夜深时与北疆别无二致的月亮。
兄长年岁稍长,刚入京没两日便收拾行囊,被圣上指去了军营。
而宁殊还未到出阁的年纪,皇后的安排妥帖周全,按宫中的规矩,她需与皇子贵女们一起,入尚书房读书修习。
当初还在北境时,北庆王请来不少教书先生,为府中的兄妹二人开蒙教学。
可北庆王自己常年征战在外,一年到头都难回几次府邸。王妃性子温软,对宁殊也格外溺爱,连她将那些大部头典籍用作火引,也只是板了脸劝告几句,末了还替她拢好了衣领,并不多加责怪。
总归北庆王的世子已经足够出色,文章骑射样样拿得出手。日后承袭爵位,镇守一方,要护宁殊半生无忧,也算绰绰有余。
可惜,时过境迁。
北庆王在沙场上死得蹊跷,王妃身死,世子也被发落到军营打拼。宁殊独自留在这座金堆玉砌的牢笼里,只日日痴望着府里四四方方的天。
而孝期一过,宁殊便按照皇后的吩咐前往尚书房。也是在这时,她才头一回感受到才疏学浅的窘迫。
尚书房的学子们与她年龄相仿,却连随意谈笑,都能引经据典、出口成章。他们说起某位先贤的典故信手拈来,说起谋篇策论的好坏头头是道,连打趣时吐出的俏皮话儿,都是含沙射影,从不摆在明面上。
宁殊腹中墨水空空,又初来乍到,将满屋的人暗中打量了个遍,连个叫得出名字的都没有。
一时间,她趴在桌案上坐立难安,只恨不得扔了墨笔去寻把铁锹,在御花园挖个坑将自己藏起来。
晃神怔愣间,周遭忽然鸦雀无声。宁殊疑惑着抬眼,微张着唇齿顿在当场。
那是她第一次见到顾淮清。
顾侍郎踏着晨光,从容迈上尚书房高处的教案台。那日的晨光从窗外斜照进来,扬扬洒洒,恰好给他周身镀上一层晃眼的金边。
他穿着一身象征礼部的翠青官袍,眉眼间带着几分清冷疏离。站定后,他不发一言,目光缓缓扫过满堂学子。在掠过宁殊这张陌生的面孔时,他愣了一瞬,随即微微颔首,对着宁殊温和一笑。
宁殊怔愣在那里,一颗心狂放得就要从胸腔挣脱而出,再由不得自己。
恍然出神间,顾淮清已翻开书卷。他一扬腰间折扇,衣袍垂落的下摆也被窗口的风轻轻撩起。清朗如泉的吟诵声回荡在尚书房,温润而沉稳,直叫人散漫了心绪。
尚书房的学子们不久前还眉飞色舞、谈笑风生,此刻却都屏声敛气,闭口不言,一时间只顾着埋头翻书,连头都不敢多抬。
除了宁殊。
在北疆看了这么多年的话本,宁殊今日才知,书里的才子千般风流、万种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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