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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第二章

“阎爷?”

宁殊被阎爷的动静吓得一惊,直到听到他熟悉的声音,才几不可见的松了口气,反手覆上颈后那只不太安分的手。

“今日孟姐姐的汤熬得格外浓郁,我便忍不住多夸了几句。”宁殊眨眨眼,语调轻快地哄道:

“您都能与我画在公文册上的小龟共处一室,想来定是胸怀广阔之人。以您的君子之腹,定不会因我迟来而耿耿于怀,对不对?”

阎爷转过眼,余光瞥过案上那只胡乱涂成的小龟。他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暖意,紧绷的眉稍稍放松。

“你让我等了这样久,若我今日偏不当这个君子呢?”

阎爷状若不悦地利落转身,朝着殿内休憩的角落迈步而去。

不知怎的,他今日穿得格外正式。一身绛红官袍随着步伐摆动扬起,露出其间被黑色长靴裹紧的腿。待他坐进那张垫着软枕的四方椅,只是随意一靠,便轻易勾勒出匀称利落的修长身形。

果真是潇洒俊逸,好看得紧,难怪磨个墨都叫人移不开眼,轻易就勾走了旁人的芳心。

宁殊下意识咽了口唾沫,却见阎爷微勾了勾指节,明晃晃朝她示意。

“过来坐,让我想想,今日要怎么罚才好。”

宁殊被他蛊惑着向前走了几步,又一个激灵清醒过来,眉尾一挑,从容地调转了方向。她走到处理公务的桌案前坐下,蘸了蘸墨汁,另寻了张空纸,提笔画起大王八。

“阎爷若执意要罚,代您批公文还是遛马,您直说便是。”宁殊一笔一划下笔专注,连眼也舍不得抬一下。

“平日里说起要罚,你都三推四阻,百般不情愿,今日怎么这般识趣?”

阎爷低笑一声,随手从公文卷宗堆里翻出一本旧书,“那今日就想个新花样,既不让你批公文,也不让你出去遛马,只要念完这册话本,便算罚得作数。”

宁殊正将纸上的王八壳涂得乌黑发亮,闻言默了一瞬,一脸犹疑地望向阎爷,不情不愿地接过那册书。

她生前得进宫读书习字练骑射,如今身死做了这孤魂野鬼,竟还是逃不开与这笔墨纸砚打交道的命。

草草翻开一页,她清脆的语声缓缓在殿内响起:

“……青青荷叶清水塘,鸳鸯成对又成双。楼台一别成千古,人世无缘难到老。”

大敞的露台吹进凉风,激得专心念书的宁殊浑身一颤。她越读下去,便越觉得这话本中的两人格外凄冷悲凉。

有情人难得眷属,终究让人动容。

“梁兄,实指我大红花轿到你家,谁知晓我白衣素服来祭祷。不能同生求同死……”①

她念得越来越慢,越来越沉浸其中。阎爷也像是听得入神,坐在角落,目光沉沉地凝在一处,一点动静都没有发出。

待宁殊念完话本,合上书页,怅然若失地抬起头,这才惊觉,方才阎爷落座的软椅上,早已是空空如也。

“不错。”

阎爷带着轻笑的低沉声音猝不及防从身后冒出,惊得宁殊瞬间回头。

还未等她回过神来,阎爷已按住四方椅的椅背,微微倾身,将温热的吐息扫过身前人的颈间。

“可有什么想讨的赏?”

“赏?”宁殊疑惑地抬眼,话语间满是迷茫,“方才不是要罚,怎么又论起赏来?”

“书念得好,自该是重重有赏。”阎爷说得慢条斯理,似乎还带着笑,“可有什么想要的吗?”

“什么都可以吗?”宁殊眨巴着眼望他,毫不犹豫道:“那我还是想看生死簿。”

“生死簿?”阎爷的话音一沉,“你不是神官,没有看生死簿的资格。”

“您是掌管冥界的阎爷,做个主让我看看,也不可以吗?”宁殊垂下眼眸,语调又轻又软,直挠得人心里发痒。

偏阎爷不吃这套,自嘲一笑,又道:“你不愿留在冥界,是不是就惦记着投胎转世,好与生死簿上你想看的那人再续前缘?”

垂头丧气的宁殊微微抬眼,只短暂地与阎爷对视一瞬,便又低下了头,抿着唇,半晌才嘟囔出一句:

“……分明是你让我讨赏的。”

阎爷一时语塞,侧过脸轻咳一声,道:“换一个吧。”

他余光扫过那段纤长莹白的颈,忍不住伸出手掌缓缓贴上。感受着皮肤的温热和指腹间跳动的脉搏,他不由放轻了声音:

“神官不惧寿命流逝,是多少人求而不得的好位置。若你肯留在这里,以你的资质,未来,将会是我最得力的左膀右臂。”

他话音里带着蛊惑,指腹在脖颈间或轻或重地揉搓,“你日日在冥界打探奔波,并非心外无物之人。事到如今,你还是想要回去?”

回?她又能回到哪儿去?京城?

宁殊眼里光亮闪过一瞬,随即又立刻暗淡几分。

她最珍视的亲人,已变成一具具惨白的尸身。她最倾慕的良人,也亲手写下谏书,将她远送至敌国和亲。

而她最憎恨的仇人至今还稳坐高位,整日花天酒地、纸醉金迷。哪怕她当初竭尽全力以命相搏,到最后,也只给自己落得个尸骨无存的境地。

“即便如此,我还是想离开冥界,到现世中去。”宁殊笑意惨淡,“若真能重来一次,我一定不要再像那样,浑浑噩噩地过完一生。”

她话音落尽,身后的阎爷半晌都没了动静。还未等她回头而望,身体却忽然一轻,猛地腾空而起。

“唔……!”惊叫声压在喉咙里,还未吐出,宁殊便已在下一瞬稳稳落了地。

竟是阎爷忽然站直了身子,将她从硬邦邦的扶手椅中一把抱起。阎爷自己坐进那硬邦邦的四方椅中,又将她稳稳揽进怀里。

他赤红的鬼面蹭过宁殊泛红的耳尖,温和的气息贴着她的脸颊拂扫,最后将下颌沉沉落在了宁殊的肩窝。

“不要提这个了,好不好?”阎爷的声音比往日里更温柔些,“不然,我怕我会后悔。”

“后悔?”宁殊怔愣,感受到熟悉的大掌再次贴上她脆弱的后颈,或轻或重地□□着那块柔软的颈肉,她偏过头下意识追问,“您后悔什么?”

阎爷再没有回答,揽着她的手臂紧了再紧,像怕一松开,怀中人就会消失不见。

殿内落针可闻,宁殊暗自走着神,怔怔地想:

他们这样,究竟算什么呢?

初来阎王殿摹帖时,她那一手字写得歪七扭八。每一个落下的笔画,都像是生了自己的灵智,只待她一落笔,那些字就匆匆忙忙四处逃散,根本没个正形。

她日日临摹,素白的纸张哀鸿遍野。

直到某日,在一旁处置公务的阎爷终于忍无可忍,起身教了她执笔,又在身后扶了她的手,领着她细细勾勒那些生硬的笔画。

一遍又一遍,一张又一张,一直写到那些不服管的横撇勾折都乖乖听话,各归各位,这一番的习字临帖,才算终于得到了结。

再后来,他们一同作诗作画,甚至一同去阎王殿外骑马射箭。每一样她曾经学得好的、学不好的,阎爷都手把手带着她一点点融会贯通。

日积月累的相处,让他们之间的隔阂悄无声息得消磨殆尽。就好像,他们之间的亲密是理所应当。就好像,阎爷毫无保留的倾囊相授是天经地义。

可每当阎爷捏起她的后颈,她总想起皇后宫中那只鸳鸯眼的狮子猫。银白色的猫儿温顺柔软,活泼乖巧,让人止不住地心生欣喜。

在宁殊看来,阎爷对他,就如皇后待那猫儿一般。喜爱时,尽可将猫儿哄着。各式样的吃食玩意儿应有尽有,恨不得比别家的主子还尊贵几分。

可待猫儿的利爪抓挠了圣上,触犯了天颜。皇后当机立断,当夜就抓了猫关进暗室处死,再无人敢多问半分。

不过是一时兴起,难得善终。

似乎是察觉到她跑远的神思,捏在后颈的手指忽然用力,拧得宁殊“嘶”地一声,倒吸一口凉气。

“阎爷,我已经是个孤魂野鬼了,您可不能再图财害命!”

“图财害命?”阎爷鬼面下的声音慵懒而随意,“那你说说,你身上还有什么命可害?什么财可图?”

宁殊一顿,一时陷入诡异的沉思。作为常年游荡在冥界的孤魂野鬼,她此刻早已身无分文。

死了这么多年,竟都没个人给她烧点纸钱。

宁殊垂下眼,忽然有些沮丧,“这么一想,我的眼光真的很差。虽然嫁进了有权有钱的门庭,可成亲的对象又老又丑又抠门,我嫁过去这么久,竟连一个子儿都不肯烧给我花。”

“你当真嫁了人?”

阎爷微眯起眼,指节在她颈间一松,转而捏起她的下颌,引着她扭过脸与他对上视线,“你怎么从未同我提及过。”

“哈,您可是阎爷,掌管生死命簿,竟不知晓我嫁没嫁过人么?”宁殊轻巧地抬手,反手握住阎爷僵直的手腕,脸上浮起笑意。思索一瞬后,她恍然大悟道:

“是了!只有孟婆汤起了效用,生死簿才能记载生平。生死簿不待见我,您自然不知晓我的情况。”

宁殊一挑眉,难得得意道:“我嫁的可不是一般人,那可是一国的皇帝陛下!怎么样,佩服……吧?”

“佩服,佩服得五体投地。”

宁殊话音未落,阎爷已沉下脸冷声接了话。不待宁殊继续开口,那只本捏住她下颌的手,竟忽然上移,陡然蒙住了她的双眼。

宁殊下意识要躲,却被阎爷另一只手捧住了后脑,拦住了去路。

“……阎爷?”宁殊有些慌神,相处多年,她还从未遇见过这般不能视物的情况。心在胸腔里跳得厉害,也不知是谁错乱的心音。

一阵微弱的风夹杂着草药的清香扑面而来,宁殊紧张得瞪大了眼,却依旧只能望见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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