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结伴走向客栈,一路归途全程寂静,没有了往日的热闹。
天色阴沉,街巷的夜风凉得有些刺骨。
苏砚辞走在最前面,步履沉稳,自始至终一言不发,脸色并无不同,却透着不肯松懈的冷意。
卫凛舟跟在他身侧,一刻也不敢离远,平日里张扬桀骜的性子彻底蔫了。只一路小心翼翼地黏着人,没话找话,不停地凑上去软声搭话。
“老苏,你走慢些,我跟不上了。”
“老苏,路边这家糕点看着不错,你喜欢吗?我买给你?”
“老苏……方才祠堂之事,把我吓坏了……”
“我那段时日……其实真的、真的特别想你们,很想去找你们……”
他一路絮絮叨叨,东扯一句,西哄一句,软话、讨好、认错、撒娇轮番上阵,可身旁的苏砚辞,从头到尾没有任何回应,甚至连个眼神都没给他,只是步履未停。
卫凛舟被晾得没有半点脾气,也不敢闹,不敢皮,只能乖乖跟着,继续不停地找话说,卑微又好笑。
两人身后的叶之舟,双手抱胸,始终和他们保持着一定的距离。悠闲地跟在二人身后,甘愿当个旁观看客,绝不贸然掺和二人之间的微妙气氛。
他将卫凛舟一路讨好,一路碰壁,一路小心翼翼赔罪的模样尽收眼底。眼底是藏不住的笑意,心底默默感慨:
平日里天不怕地不怕,谁来都得被怼两句的卫凛舟,也只有在苏砚辞面前,能乖成这副模样。
二人就这样一路僵持着回到客栈。
苏砚辞率先踏入客房,抬手就要合上木门,狭长的门缝突然被一只手腕牢牢卡住,卫凛舟半个身子顺势挤进屋内,往日那双素来张扬桀骜的眉眼此刻敛去了所有锐气,身形局促,全然没了方才祠堂对峙时运筹帷幄的从容姿态。
屋内烛火摇曳,将苏砚辞清冷的侧脸衬得愈发淡漠。他挺直脊背,始终背对着卫凛舟,丝毫没有转头回望的意思,沉默的寒意笼罩着整间屋子,他的一言不发便是最直白的怒意。
卫凛舟眼看苏砚辞没有赶自己出去的意思,便放轻脚步慢慢凑近,说话时也刻意将声调压低,褪去了平日里吊儿郎当的模样,语气诚恳又带着几分小心翼翼,“老苏,你好歹搭理我一下行不行?方才一路从祠堂走到客栈,你半句话都不肯同我讲,我心里一直七上八下的。”
苏砚辞身形未动,单单从喉咙间挤出极冷的四个字,“无话可说。”
简简单单的四个字堵得他哑口无言,卫凛舟挠了挠后颈,平日里伶牙俐齿的口舌此刻全然变得笨拙异常,只放低身段不停地赔罪,“老苏,我明白你心底怨我。”
卫凛舟垂落肩头,收敛了一身的锋芒,老老实实地站在他身后,“我承认,当初敲定假死的全盘计划,是我私心太重。我深知那庶子心性阴狠狡诈,一旦计划败露,灾祸定会牵连你与老舟二人。”
“我当时只一心想着独自揽下所有凶险,把你们二人隔绝在危险之外,自以为这般安排便是周全。”
可他话说到一半,站在门口的叶之舟忽然轻咳了一声,嘴上借故奚落道:“说的倒是情真意切,只不过我现在想来。你莫不是觉得,反正日后你与砚辞回到现代各归各位之后,还是会忘记我们。索性借了这假死之计,彻底断了我们之间的联系?”
这句玩笑话话音刚落,原本只静静坐着的苏砚辞身躯微微一僵。只是他不愿当众流露心口的酸涩与落寞,一言不发地缓缓起身,缓缓走向窗户边,后背对着二人,孤零零地望着窗边的沉沉暮色。一点细碎的委屈尽数藏在孤寂的背影之中。
卫凛舟脸色瞬间白了一层,当即急声辩驳,“我没有!我半点都没这样想过!”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门边,伸手直接捂住叶之舟随口说笑的嘴巴,耳根不受控制地微微泛红,神情窘迫又焦急,“老舟,你别胡乱编排我的心思,这话不能随口乱说。我从头到尾的算计、布局,所有筹谋只想早日揪出真凶,从来没有过抛弃兄弟的念头。”
叶之舟被他死死捂住嘴巴,眼眸中扬起狡黠的笑意,故意悠悠挑眉,存心等着继续逗弄他。
卫凛舟瞪了他一眼,又缓步走到窗边,小心翼翼地站在苏砚辞身后,嗓音放得柔软卑微,“方才老舟只是随口说笑,你万万别往心底当真。我哪怕赌上自己的性命布局,也从来没有半点想要舍弃你们的想法。我知道自己忽略了你们的感受,你们从来不怕被祸事拖累,你和老舟日日煎熬,夜夜悬着一颗心,最怕的从来不是卷入是非,而是怕我真的葬身湖底,再也回不来了。是我自作聪明,辜负了你们的心意。”
话音落,门口再次传来一声憋不住的轻笑,叶之舟倚在门框边上,双臂环抱胸口,眉眼挂着看热闹的戏谑笑意,慢悠悠地继续插嘴打趣,“说的是半点不假。这些日子我尚且能刻意演戏伪装,砚辞却日日夜夜依靠窗边枯坐,彻夜未眠,一遍遍翻看你那封信,眉头就从来没舒展过。怕是心中早就设想过无数种你回不来的可能。”
卫凛舟扭头狠狠地瞪了眼看热闹的叶之舟,面色窘迫,“老舟,你少说两句,暂且在外等候片刻,事后我自然少不了答谢。”
“行,我不说了。”叶之舟扬了扬嘴角,慢悠悠地抽身走远,临走前还故意留下一句调侃,“好好哄哄,我可不想往后好些时日,天天看着他冷着一张脸。”
房门轻轻地合上,屋内只剩了他们二人。
卫凛舟回到桌边倒了杯茶,又继续回到苏砚辞身后,模样带着几分耍赖的憨气,“老苏,我知你性子素来安静,不爱大呼小叫发脾气,你心里积攒的委屈后怕,全都闷在心底。你尽管冷着我,恼着我,千万别长久憋着不搭理我,你这般沉默,比骂我几句还让人心里发慌。”
苏砚辞终于回头看他,漆黑的眼眸深处积攒着压抑多日的疲惫和后怕,“你是赌上自身性命痛快地设下这生死局,一封书信寥寥几语便交代了所有,将我们蒙在鼓里陪你演戏。你可曾想过,倘若龟息散药效出了差错,倘若湖水暗流凶险,倘若林先生的手下晚到半刻,或许我们这辈子都无从得知你的下落。”
这番诘问直接戳中要害,这还是苏砚辞第一次直白的流露内心深处的不安和后怕。
卫凛舟喉结微微滚动,心底万般愧疚翻涌,语气放得愈发柔软,“是,我不敢否认所有风险,那段时日我也日日惴惴不安。我费尽心思的算计看似拿捏全局,可我心底清清楚楚,我所有谋划的输赢都无关紧要。纵使我彻彻底底扳倒侯府,查清十二年的陈年冤案,倘若因此彻底失去你们两位兄弟,到头来我依旧是彻头彻尾的输家。”
他将茶盏稍稍往前递了递,眉眼间尽是平日里难得一见的温顺模样,“我向你立下承诺,往后任何计谋,任何险境我绝不一人案子决断。往后风雨磨难,我们三人并肩商议,福祸同担,我再也不会刻意隐瞒分毫。老苏,可否原谅我这一次?”
苏砚辞静静地凝望他片刻,紧绷许久的肩线缓缓松弛,眼底冰封的寒意也在慢慢消融。
他本就放不下这份兄弟情,冷战也不过是恐惧作祟,如今看着卫凛舟真心认错,心底郁结消散了大半。
他接过那盏茶,轻叹一声,语气依旧清冷,却早已没了先前的冷意,“仅此一回,下不为例。若再擅自以身犯险,我不会再轻易谅解。”
卫凛舟眼看着他将茶水一饮而尽,方才的局促一扫而空,嘴角扬起惯有的懒散笑意,立马顺着话头嬉皮笑脸道:“定然谨记!今后凡需要冒险,我第一时间与你们商议,绝不自作主张。”
窗外廊下的叶之舟听见屋内语气稍稍有些缓和,当即推门探进半个脑袋,笑得狡黠,“看样子是哄好了?我特意吩咐楼下备了好酒好菜,今夜咱们痛饮一番,好好散散连日积攒的疲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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