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年底,书院放假,不拘学生还是老师都回家过年了。
康仲桓照例在年前安排大家一起吃了顿饭,等人都走得差不多后自己也准备锁门离开。
“小顾,你真不跟我回去?”
他看着站在自己身边的年轻人道。
顾璟阳母亲早年便已改嫁,他跟在父亲身边,父亲去哪里任职他便跟去哪里,从来也没个固定的居所。
常州老家虽有旧宅,但常年无人居住,只有几个仆役负责看守洒扫,回不回去实在没什么区别。
康仲桓对他家中情况有所了解,便提出让他跟自己回家过年。但年节时正是一家团聚的时候,哪好此时去人家家里叨扰,他便拒绝了。
此时再提起,顾璟阳依旧笑着婉拒:“不必了,书院就很好。我本就不太喜欢热闹,书院清净,对我来说正合适。”
康仲桓叹了口气:“年轻人,还是要多与人来往,别总自己闷着。”
说归说,倒也没有强拉他离开的意思。
锁好门,他随手把钥匙交给顾璟阳:“你那若是缺了什么不凑手,只管来我这拿。我虽没在这备什么年货,但平日准备的东西都齐全,临时用一用还是够的。
“书房里的书你也随便看,看完记得放回去就成。
“哦对了,有空时候记得帮我看着点菜地。每年这时候总有附近村子里人趁着书院人少来偷菜,他们若只是摘个一颗两颗拿回去吃也就算了,那种拉着车来的可千万拦着!别让他们给我薅秃了!”
顾璟阳本想推辞,但听他说可以看书房里的书,便将钥匙收下了,笑道:“好,我给您盯着。”
康仲桓颔首,带着仆从放心离开了。
…………
停云观,凌溪月也正收拾东西,但并不是自己要回城,而是给青葵收拾行装。
青葵无奈地看着她,道:“娘子,我家大娘说了让我在这陪着你的,你这样我回去没法交差啊。”
凌溪月手中没停,一边放了许多药材到包袱里一边道:“大过年的,哪有让你陪我待在这山上的道理?回去了你就跟昭昭说是我不许你留下,她不会怪你的。”
说着又分别介绍那些药材的效用:“这些是治风寒的,近来天气不好,拿回去以备不时之需。这些是缓解头痛的,记得拿给秦伯母。这些是金疮药,你们平日用这个最多,我就多装了些。”
“还有这个,”她又指了指旁边一个小匣子,“这里面是消食的山楂丸,秦阿婆若是过年吃多了不消化,就给她吃些这个。”
一一交代完,她将包袱一系,塞到青葵怀中:“好了,回去吧,帮我跟伯父伯母带个好,再跟昭昭说一声年后我入城去找她玩。”
青葵苦着脸抱着包袱,想再跟她商量商量,凌溪月却不由分说地把人往外推:“快回去吧,你妹妹还在城里呢,怎好留她独自一人过年?”
青葵嘟囔:“那小鬼皮得很,我不在她只怕更高兴呢。”
陶妈妈腿上的夹板已经拆了,也在旁跟着帮腔:“娘子这有我呢,你放心回去,让秦娘子也放心。老婆子我现在腿脚好得很,沈家人若再敢上门,我就把他们打出去!”
兜兜在旁蹦蹦跳跳地重复着“打出去打出去”,几人都没忍住笑出了声。
青葵到底拗不过,还是背着包袱走了,临走时千叮万嘱,让他们若是有事便去镖局找她,不要硬撑。
凌溪月颔首,等人走了才开始整理其余药材。有治风湿的,有治咳疾的,有治妇人带下不利的。
陶妈妈在旁帮她一起打包,包好了就交给兜兜,兜兜再一个个整整齐齐地码放到背篓里。
“娘子,全都装好啦。”
将最后一包药放进去后,兜兜雀跃道。
凌溪月笑着摸了摸她的头,掏出几块糖给她。兜兜欢欢喜喜地接过,跑去给观主和静虚道长分吃了。
陶妈妈笑看着她跑走,拎起背篓要背到背上,却被凌溪月夺了过去。
“嗨,我都已经好了,这背篓又不沉,我背得动,娘子你还要背药箱呢。”
她说道。
凌溪月却坚持不肯给她,自己将背篓背好后把一个小包袱塞给她:“奶娘帮我拿这个。”
这包袱里装的都是铜钱和碎银,不重,但也不很轻。因装在背篓里怕被人随手拎走了,只能拿在手里。
陶妈妈见状便没再去争那个背篓,跟她一起锁好门下了山。
因不是去府城,他们走的不是去往埠头的那条山路,而是通往附近村子的另一条路。
两人最先来到了附近的柳河村,去了几户人家,将一些配好的药和银钱留下,又徒步前往旁边另一处村子。
如此绕了一圈,最后来到了程家村。
村口一个阿婆看到她们,笑着招呼:“凌娘子来啦?呦,陶妈妈今日也来了,这是伤好了?”
语气熟稔,显是常与她们见面的。
“好了好了,早就可以下山了。我家娘子非要我多休养一阵,不许我乱跑,不然早就来看你了。”
陶妈妈也笑着回道。
凌溪月走到老人家身边蹲下,给她把了把脉,道:“您老人家身子骨还是那么硬朗,真好。”
老婆子得意地笑了:“那是,我每天吃好喝好,晚上睡得足足的,白日不干活了就在这晒太阳,舒服得很。人哪,只要舒服了,身子就好!”
说着拍了拍她的手背:“你待会回去的时候来我这儿一趟,我给你装好吃的。”
凌溪月没有推辞,笑着应了一声,又去了村中其他几家。
她最后来到了一处破旧的木屋前,来应门的是个衣服上打满补丁,但收拾得干净齐整的年轻妇人。
妇人见来人是她,很是欢喜,忙开门将她让进去,又将自己年幼的儿子抱了过来。
那孩子跟兜兜差不多大,看上去却比她瘦弱许多,也无甚精神,一阵风就能刮跑似的。
凌溪月给孩子把了脉,末了道:“药还得继续吃,平日饮食也要注意些,不能吃得太差了。”
“村西刘家养的羊不是产崽了吗?我让他家每日送一壶羊乳过来,你们喝了吗?”
提起这个妇人便叹气:“我倒是喝了,但孩子喝不进去啊。每日哄着劝着也只能吃喝一点,稍多几口就呕出来了,我也不敢硬叫他吃。”
凌溪月蹙眉,却也无法,只能道:“孩子脾胃差,既然吃的少,那就尽量给他吃些好的,口粮上可莫要太过俭省。
“我给你列几张药膳的方子,你看能不能照着做。若是不能,也尽量捡着其中能买到的给他搭配着吃,省什么都不要省孩子的口粮。”
说着从自己的药箱中取出笔墨,写了几张药膳方子交给妇人,又从陶妈妈手中接过装钱的包袱,从中拿出两吊钱和一个钱袋给她。
从前她过来都是直接给铜钱,没有拿过钱袋。妇人觉得奇怪,打开看了一眼,见里面竟是装了满满一包碎银,少说也有十两。
“这次怎么这么多?”
她下意识说道。
这妇人是程三老爷家的儿媳窦二娘,三年前程家被知府借故问罪,散尽家财也未能脱身,最后落了个家破人亡的下场。
窦二娘那时已有八个月的身孕,衙门差役上门拿人时踹了她一脚,她险些当场一尸两命。
最后虽然救了回来,但她的身子却大不如前,生下来的孩子也病殃殃的,从小药不离口。
若非村中乡邻帮衬,凌溪月又一直接济他们,她一个不事生产的妇人带着个体弱多病儿子,只怕早就活活饿死了。
“这……这太多了,我不能收。”
窦二娘将钱袋推回去道。
凌溪月笑着又把钱袋递给她:“我今年的年钱多,你拿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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