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不算非常遥远的学生时代,受爱好和职业追求的共同影响,绪蛰几乎把主城图书馆的所有馆藏都翻出来读过几遍。
他看书从来不挑题材和体裁,实在无聊时连说明书都能读得跌宕起伏津津有味,作为读者可谓相当宽容。
但即便随和如他,也有两个不可妥协的雷点:
一、莫名其妙的反派。
二、自说自话的谜语人。
好巧不巧,眼前的邪神二者兼备,恶劣程度不亚于往联邦的军事禁区里扔了两大把烟花,还要一个劲儿追问值守人员炸得好不好看。
正因如此,当这段过去不知从哪个角落挤进绪蛰的脑海里时,他很轻易地原谅了此刻自己些许失控的情绪管理。
……
“哎,周哥。你觉不觉得……突然有点冷啊……”
队列前方,提着灯的黑袍人搓了搓手臂,四顾张望一圈,狐疑地看向脚下废墟。
不远处的周怀壁斜睨他一眼,好笑地挑起眉:
“害怕就直说,这么拐弯抹角干嘛,看上我这件袍子了?”
那黑袍人牙疼似地一咧嘴,要不是一只手还得拎着灯,怕是能靠摆手把自己扇上天去:
“我可没这意思啊,周哥你千万别误会,要是教主听见了,又得罚我三天禁闭。”
然而这么一通打岔后,他还是没完全放下警惕,喃喃着又道:
“但……这么多年了,教主的仪阵可是第一次被外人破坏。我担心……”
他话音未落,余光扫见周怀壁抬起右手,作势要拍他的肩膀,连忙急急闪身避过,险些咬掉自己半截舌头。
后者空落的手在半空滞了滞,方才悻悻然收回,换出一句嘟囔:
“躲那么快做什么,我又不是要打你……”
像是为了缓解尴尬,他胡乱清了清嗓子,复又正色道:
“行了,知道你小子闲得没事就爱胡思乱想,没什么好担心的。异常调查部那帮小兔崽子什么水平,我还能不知道吗?
信他们有这个实力和胆子拆我们的阵,你不如信我是姓林的那小子顶头上司家叔叔。”
“……”
不远处的黑暗里,绪蛰握碎掌心波动的寒气,默默捏了捏眉心。
身旁的檀澜用手抵住下半张脸,将笑声揉碎在呼吸间,低声道:
“现在,救世主大人还需要回答吗?”
绪蛰扔去一道无语的余光,视线在祂微弯的眉眼处滞了滞,本已涌上喉间的嘲讽便转了个调,别扭地砸进空气:
“这位周护法……究竟是什么人?”
檀澜小幅度地偏过头,挑眉道:
“救世主大人不是已经猜到了吗?”
绪蛰礼尚往来地回敬一记白眼,毫无诚意地假笑道:
“是吗?那请问邪神阁下,我猜到了什么呢?”
有句话怎么说来着?人甚至无法共情过去的自己。
若是早知道未来的他也会成为谜语人的一员,当年看书时怎么说也得少抱怨几句。
绪蛰默默在心底向那群前辈道了声歉,抬头迎上檀澜的目光,蹙眉道:
“你笑什么?”
“……没什么。”
檀澜轻咳一声,象征性地压了压上扬的嘴角:
“只是突然想起了烛江的一句古话,人甚至……啊,跑题了。既然救世主大人都用上‘请’字了,那我就姑且来猜猜吧。”
语毕,他垂眸看向绪蛰不知何时已空无一物的手腕,浅笑道:
“想来,救世主大人已经发现,那位曾经是联邦的同行了吧?”
“……”
绪蛰不置可否地低了头,垂在身侧的手有意无意地摩挲大腿上侧斜绑的刀套,指腹隔着粗粝布料,按压出一片环状凸起。
“是吗?那我还真有先见之明呢。”
实事求是地讲,虽然他藏匿手环的行为完全出于条件反射,行为逻辑和考场上藏小抄的感觉大差不差,但绪蛰对周怀壁身份的怀疑倒也的确没有晚来太久。
毕竟,升任异常调查部长以来,他已经很久没遇见一巴掌差点把他打出骨裂的生命体了。
连全盛状态下的暴怒影麝都不可能做到的事,如果一位“普通”异教徒随手就能达成,那他还在这儿瞎忙活什么?趁早辞职回家开冰场去算了。
但怀疑是一回事,真正让他坐实这个猜测、甚至进一步察觉周怀壁真实身份的,还是后者刚刚说的那番话。
“这位周护法虽行事张扬,却并不狂妄自大。能以长辈的身份调侃君官城异常调查分部和那位林部长,若非常年死敌,便是旧时高层。”
绪蛰若有所思地抱起臂,视线穿透茫茫阴影,落向队列前方那人极具存在感的魁梧身形,喃喃道:
“但他的语气并无仇怨,反而更像恨铁不成钢的长辈,想来应属后者。至于职级……”
他闭了眼,扣在关节处的手缓缓收拢,指尖泛起一层白:
“除了前任分部长,恐怕也没有其它人选了。”
……真是荒唐至极。
昔日君官城异常调查分部的分部长,卸任后不找处地方安安稳稳颐养天年,反倒钻进禁区当什么异教护法?
联邦发的工资就算再低,也不至于让退休职员混成这样吧?
虽然绪蛰不反对前辈们积极焕发人生第二春,但上赶着把自己的头像从员工榜贴到通缉榜,这是不是有些……
太敬业了点?
他想得出神,不自觉泄出一声冷笑,身侧的檀澜见状微微挑眉,无奈似地一歪头:
“怎么,救世主大人不说自己的推理也就罢了,还要嘲笑别人的猜测吗?现在答案尚未揭晓,太过笃定可不是好习惯哦。”
绪蛰淡淡扫祂一眼,不冷不热道:
“不敢当。我看邪神阁下倒是相当笃定,这就开始维护自己的信徒了?”
话虽如此,他到底还是收敛了情绪,只稍稍拧起眉:
“江昭前辈失踪那年,我刚刚加入异常调查部,对第六区发生的事所知不多。”
“但你……但邪神阁下置身高位,对其中内幕的了解……想来远胜于我吧?”
檀澜轻声笑笑,“体贴”地无视了他话间那处不自然的停顿,半真半假地抱怨起来:
“救世主大人,你到底有没有认真听过我说话啊?末日降临前,我可是一直在【太阳】送我的地方睡觉呢,哪有空听边远山区一座小城的墙角?”
停顿片刻,祂不知想起了什么,忽然握拳轻轻一敲掌心,语气轻快道:
“对了。神使阁下当时不是在第六区吗?以他的情报收集能力,或许知道什么隐情。需要我翻翻他的记忆吗?应该……”
咔嚓。
话音未落,腕上忽然传来一瞬激寒,险些将祂的手臂撕成两半。邪神笑意稍散,看向绪蛰泛起霜气的双瞳,刚想开口便被一声高喝打断:
“小檀,周哥有事找你!”
听出那是周怀壁身边人的声音,祂瞬息换了副表情,嘴角挑起恰到好处的弧度,正待转身回应,手腕忽然被人一把攥住:
“我跟你一起去。”
绪蛰扬起头,凝在睫尖的冰痕碎裂,顺着眼尾漫开浅浅的雾:
“还有,麻烦邪神阁下记住,他不是你的【玩具】。”
……
“来了?”
听见背后的脚步声,周怀壁慢悠悠转过身,一抬眼正扫见檀澜身侧沉默的人,不由挑起半边眉毛,稀罕道:
“嘿,我正想着也喊上小绪,你倒是挺机灵。”
“那是自然,这点小事还用得着周叔费心?”
檀澜浅声笑笑,几步行至周怀壁身侧,目光落向下方狼藉,揉进分毫不似作伪的惊讶:
“连节点的阵眼都被挖出来砸碎了?对手挺厉害的嘛。”
“行了行了,跟我还耍什么贫嘴,你和小绪都戳在那儿唠半天了,就讨论出这么点东西?”
周怀壁冲他砸了个白眼,手中炸起零星能量微光:
“我要留在外面修阵,和教主汇报的活儿就交给你了,顺便也让新人过个仪式。快去快回,这边的烂摊子还等着你收拾呢。”
仪式?
后方的绪蛰神色微凝,正欲开口询问,却见周怀壁毫不犹豫地一甩手,竟直接将那团能量扔进了脚下空洞。
下一秒,暴烈白光闪烁,纷扬土石破碎,虚空中竟展开了一座直通地底的恢弘大门!
门框之上,诡惑的巨龙图腾睁开幽幽双目,口中似含着万丈流火,瞬息烧红了绪蛰的眼瞳。
记忆中惨烈的炼狱之景再度扑向他重塑的血肉之躯,将神经燎成灰烬。绪蛰瞳孔骤缩,在透骨的心悸里,下意识向那片梦魇般的图腾伸出手——
“等……!”
然而,未及指尖汇聚的能量凝为实体,他的手臂忽然被人一把握住。
余光里,只见檀澜笑着冲周怀壁点点头,靴跟一敲,硬生生拽着他跃入了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众所周知,绪蛰不喜欢失控的感觉。
所以,当他在漆黑中飞速坠落,毫无胜算地迎战下方不可抗衡的庞大引力时,近乎本能地攥紧了手边唯一一件可以抓住的东西。
等他意识到那究竟是什么时,黑暗已然褪去,檀澜的面庞重新出现在光线中,嘴角噙着几分微妙的笑意:
“放松,救世主大人。那图腾画得连本尊都不想承认,你不会真以为能召来烧干第六区的火吧?”
“……”
消散的失重感将他的心脏重重砸回胸腔,绪蛰像只刚刚撞碎海冰钻出水面的鸟般沉沉吸了口气,吐出冻裂了的音:
“有意思吗?”
“……”
面前人没有回应,绪蛰也根本不需要回应。他倏忽扬起头,眼底还带着未熄的残焰:
“欣赏他人陷在噩梦里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丑态,在你眼里,一定特别有意思吧?”
话音将落,他闭了眼,挣扎着游出那片沉默的苍蓝视线,哑声笑道:
“那扇门上画的是什么,你应该比我更清楚。如果这就是你想让我看到的真相,那么我是不是还要恭喜一下你?”
“看来,你口中这群‘可怜的信徒’,对他们的主子,还真是——”
“虔、诚、至、极、啊。”
“……”
在声音凿碎的沉默里,檀澜敛起面上所有表情,定定凝视着绪蛰的面庞。
半晌,祂的眼睫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未及开口,一道陌生的声音突然飘入耳畔:
“神明圣域禁止喧哗,若两位继续争执,还是请回吧。”
那声音既弱且远,轻得似阵转瞬即逝的烟,却激得绪蛰瞳孔骤缩,像只烟雾报警器般猛地转过身,指尖刚聚起零星蓝芒,忽地被人捉住了手:
“救世主大人,还记得我们的交易吗?”
檀澜低头看向绪蛰,嗓音压得极低,如绒羽点落水波:
“你会得到真相的,但不是现在。”
“所以,暂时将主场交给我,可以吗?”
语毕,祂将微笑挂回脸上,也不等绪蛰回应便箍紧了那只几欲挣脱的手,向声音来处走去。
身后的绪蛰面色一空,低头凝视两人交扣的掌心,脑海内翻滚的无数愤怒、焦躁和厌恶中,突然轻飘飘浮起了一粒古怪的念头:
刚刚,他在黑暗中握住的……
也是这只手吗?
这想法实在太过惊悚,才冒头便被他打得粉碎。
但在飘落的苍白残屑里,先前纷乱的情绪竟也逐渐冷却,消弭为某种古怪的冲动,催促他迈开脚步,跟上了前方的檀澜。
部长阁下盯着自己擅离职守的双腿,恨铁不成钢地磨了磨牙:
该死的邪神,现在开始给他下蛊了吗?
和外面那群黑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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