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烛江这颗卧虎藏龙的星球上,植物能喷云吐雾,动物可踏碎重峦,与其共生至今的烛江人,自然也不可能是等闲之辈。
他们的特殊之处,在于操纵自然万物的【能力】。
这些能力与生俱来又千奇百怪,即便烛江人自己都没能彻底研究清楚来龙去脉,为数不多掌握的信息只有短短两条:
一、生者之间不会出现相同能力;
二、能力的强度似乎与【精神】有关。
虽然情报少得可怜、还充斥着种种不确定性,但迫于实际需要,经过多年的分析研判、累积了数不胜数的失败经验后,联邦还是硬生生打造了一套能力评估系统。
在这套系统中,烛江国民的能力强度由若干指标共同决定,其中最重要的两项,被命名为【精神抗性】与【精神稳定性】。
前者代表能力的理论上限,主要取决于天赋;后者则体现能力的实际发挥程度,更多仰赖于后天锻炼。
由于整套评估流程冗长得令人发指,多数烛江人一生大概只有经历一次的耐心。
但对于发明者的联邦来说,能力评估自然不容反驳地成了各部门例行检查的必备项目。
所以,如果昨天早晨的邵衍再多些探索精神,就会发现绪蛰盯着健康检查通知书的表情里,超过一半的如临大敌的确是真情实感分给那份文件的。
至于原因——
“若我没记错的话,以救世主大人的能力,毁掉云棣姜的温室、甚至整座黑林,应该都绰绰有余……不是吗?”
檀澜拂去剑鞘沾染的残霜,鎏金剑穗倒映出的面庞之上,裂痕悄然愈合:
“既然如此,救世主大人又何必次次只身犯险,不惜以伤换伤呢?”
“……”
绪蛰转了转手腕,甩去指尖弥漫的霜白,缓缓道: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都这种时候了,还要继续毫无用处的固执吗?”
檀澜叹了口气,稍稍敛起笑意,无趣似地一歪头:
“精神稳定性失控算不得严重事故。救世主大人的世界毕竟已经崩塌过一次,偶尔演演疯子也没什么,就当是给我找点乐子。”
“不过……”
祂慢悠悠抬起眼,深邃的眼眸由黑转白,映得那抹幽蓝亮得诡异:
“放任失控继续下去会有什么后果,救世主大人应该不需要我来提醒吧?”
“……”
绪蛰没有回应,唯有森冷寒气不断膨胀,尖啸着扑向四面八方。
见此情景,檀澜却避也不避,任由锋利冰流吹起额前碎发,割落缕缕霜白:
“赢得这么轻松,即便是我,也会觉得很无聊的。如果这就是救世主大人能为【奇迹】付出的全部,恕不奉陪……”
喀嚓。
祂话音将落,忽听一声轻响,蓝色光芒箭矢般射出狂风,利落地撞上手腕。
檀澜微微挑眉,指尖刚搭上剑柄,便觉手臂狠狠一沉,猝不及防下忽地趔趄,竟生生被人拽出了霜风——!
“邪神阁下,活的年岁久了,记性不好也很正常。联邦向来恤老怜幼,所以我再重复一遍。”
绪蛰打了个响指,狂风刹那止息,四围倒塌的巨木与凌乱霜雪不知何时已消失无踪,唯有锁在檀澜腕上的森白冰铐寒光熠熠:
“别白费力气了,你的挑衅对我毫无用处。”
“……”
檀澜敛眸看向腕上枷锁,眼底的乏味海浪般褪去,烧起兴奋的幽光:
“……原来如此。”
“这样才对啊,救世主大人。”
绪蛰直接无视了祂古怪的语气,淡淡道:
“我不知道邪神阁下主动找上我的原因是什么,但既然来了,就别急着走了。”
语毕,他收拢指尖,冰铐倏忽破碎,在檀澜苍白的皮肤上留下浅浅一道印迹。
后者饶有兴致地转了转手腕,印迹亮起,霜雪刹那穿透身躯,仿佛直接锁住了祂的灵魂。
那是绪蛰的能力之一——「锁霜」,放眼全烛江都堪称少见的精神攻击。
镣铐捆缚者的意识将被打上难以磨灭的烙印,永远无法逃脱绪蛰的追踪。
即便是在前世,取回大半力量的祂都被这招阴得不轻,遑论现在。
然而凭白挨了记暗算,邪神阁下竟不怒不恼。祂呵出一口寒气,眉梢上挑,却是有些意外:
“不把我扔进军部大牢吗?这可不像救世主大人的行事风格啊。”
“那地方关得住你吗?”
绪蛰将问题丢还给祂,转身向前走去。
无形锁链牵动,刚刚站直的人又被拽得一弯腰。
檀澜眨了眨眼,稍稍适应了一下当囚犯的感觉,这才抬头看向两人前进的方向:
“救世主大人,若我没记错的话,这可不是出林的路线。”
“我知道。”
绪蛰转过头,目光在身后人踉跄的步伐上凝滞几秒,到底还是将链条甩长了些:
“私事聊完了,也该干点正事了。”
“关于那座地下阵群,以及背后的制阵师,你都知道什么?”
檀澜被绪蛰问得一怔,半晌才似笑非笑地开口道:
“救世主大人,需要我提醒吗?我们现在的立场……可是标准的【死敌】。”
“你凭什么觉得,我会告诉你呢?”
“都这种时候了,邪神阁下还要继续毫无用处的固执吗?”
这下绪蛰连身都懒得再转,手腕一勾便又拽着人向前走去:
“如果你真的不想让我知道,又何必在错误的时间和地点主动出现在我面前,还让我亲眼看见那座异教残阵?”
“顺便说一句,虽然你的演技全程都很业余,但那段属实烂得非比寻常。”
“……救世主大人,你评价时的主观情感……是不是有些太强了?”
被自己先前的话怼回来的感觉很奇妙,檀澜缓慢地眨了眨眼,方才低声笑道:
“好吧,虽然很不想承认,但救世主大人猜得不错。我的确需要联邦出手,帮帮那群可怜的信徒。毕竟——”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我们在这件事上……有一位共同的敌人。”
“共同的敌人?”
绪蛰眉心紧锁,语气不善道:
“我可不觉得,联邦除了邪神阁下外,还会有其他敌人。”
“别那么笃定嘛。见过之后,救世主大人没准会改变想法哦。”
檀澜竖起指尖,虚点向黑林深处,苍蓝的眼瞳微微收拢,像野兽势在必得的注视:
“先前闹了这么一通,动静足够把他们引来了。救世主大人应该还记得回去的路,对吧?”
……
显而易见,返程和去时相比更为艰难。
没了植物系能力者和冷兵器破林开路,不到五棵树的距离都得付出翻越一座小山的体力。
虽然绪蛰在二十几年的人生里同黑林打过不下数百次交道,按理说对跨山涉林很有经验,但过去陪在他身边的就算不是同伴,至少也是无冤无仇的路人。
异常调查部长阁下还从来没有和敌人一起赶路且不能半道捅死对方的经验,何况这位敌人还是个高杀伤力人形自走世界末日。
因此,当绪蛰发现自己现在必须把脑子掰成几瓣用——一边提防脚下藤蔓、一边克制潜意识别让「锁霜」勒死鸠占鹊巢的邪神——还要在整整一夜高强度运动后强迫四肢正常工作时,便果断舍弃了部分思考能力,对邪神没走几步路就浮上了天,任由锁链牵着向前飘的恶劣行径视而不见。
但很可惜,邪神对他那几乎把“闭嘴”两个字写在脸上的忍让,也选择了视而不见。
“救世主大人,真的不考虑杀了我吗?”
飘了大半段路后,天上那只清闲的风筝换了个侧躺的姿势,百无聊赖地开了口:
“那位神使阁下对你真的有这么重要吗?朋友而已,再找个新的就是了,何况你又不缺。”
“……”
“和他相比,我好歹也是拆过烛江一次的末日。重创邪神灵魂的机会就摆在眼前,这么划算的买卖都不心动吗?”
“……”
“你应该也发现了吧,「锁霜」是直接针对灵魂的攻击,有它作为锚点,我不可能逃……”
咔嚓。
绪蛰徒手掰断了半截树干,寒气飞旋而出,拦腰劈开前方挡路的枝条:
“邪神阁下,没事可做就下来自己走路,别逼我缝上你的嘴。”
“唉,开个玩笑而已,救世主大人怎么一点幽默感都没有?”
檀澜长叹口气,颇感无奈地摇摇头,字里行间满溢的无辜与控诉噎得绪蛰脚步一顿,一时竟被对方这颠倒黑白的能力气出了笑:
“‘玩笑’?邪神阁下,我以前怎么不知道,你的烛江语法也烂得……”
后半截话还未出口,他面色忽沉,猛然转身看向前方,刻意压低的嗓音漫上薄薄的霜:
“下来。”
背后传来微不可闻的轻响,叮当碰撞的剑穗被人握进手里,老实地屏了声。
绪蛰瞥了一眼默默落在身畔的人,有些意外于对方突如其来的听话。
但还不等他展现这份惊讶,便听檀澜轻轻一笑,一字一顿道:
“终于来了。”
黑暗深处,窸窣声响划过草叶,漫开令人毛骨悚然的粘腻水声。
浓烈的血腥气扑面而来,带着昭然若揭的敌意。
对面来势汹汹,绪蛰一时分不出心追问檀澜那句话是什么意思,只稍稍收紧锁链,蹙眉摸向肩上的领航灯,试图将光芒再调亮些。
然而,这只探出的手却扑了个空。
“……我仔细想了想,觉得救世主大人说得很对。什么都不做……的确不是我的风格。”
罪魁祸首勾了勾指尖,敲出微不可察的金属碰撞声,语带愉悦道:
“所以,不如来做个交易,暂时将主场交给我如何,救世主大人?”
旋即,只听咔哒一声脆响,最后一点光线消弭无踪。
没了光芒庇护,不祥的气息急速逼近,若非绪蛰熟悉邪神的性格,此刻几乎要怀疑这番异常根本是出自对方手笔。
他不知道身后的疯子为何偏偏选在这时发难,却也不想贸然出手以致陷入被动,忍了又忍才终于克制住一拳砸上那张脸的冲动:
“邪神阁下,我已经警告过你了,别再挑战我的底线。”
被威胁的人充耳不闻地收拢掌心,将束手无策的领航灯藏进深处,自顾自道:
“黑林的确适合遮掩秘密,但离开之后呢?”
“救世主大人应该也不想神使阁下遭受他人异样的眼光,对吧?”
“你……!”
绪蛰没想到祂抛出的竟是这句,所有反驳一时全卡在喉间,甚至思绪都僵滞了几秒。
的确,即便他能限制邪神的能力,却无法控制对方的言行举止。
以后者那唯恐天下不乱的性子,怎么可能乖乖扮演过去的【檀澜神使】?
但这具身躯终究是要归还本人的,若檀澜醒来后得知“自己”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又该如何面对那根本不应由他背负的一地狼藉?
“不回应的话,我就当救世主大人同意了。”
隔着死寂无声的漆黑,檀澜将绪蛰面上纷乱的情绪尽收眼底,笑意盎然道:
“放心,我的演技虽然【业余】,但应付一下神使阁下的熟人还是没问题的。”
“那么……交易愉快,救世主大人。”
协议达成,祂却没将领航灯物归原主,反倒向前几步,迎着张牙舞爪的血气朗声笑道:
“周叔,是我!我在林子里捡了个新人,麻烦大家把【阵】开了吧!”
话音出口,掷地有声。
下一秒,便见两人面前的空气猝然破碎,绽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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