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暂时留在您身边?”
栗南璇盯着微笑的云棣姜愣了几秒,又看向一旁的绪蛰,语气几乎有些慌乱:
“绪蛰大人,我不确定自己能否胜任……”
“这么紧张做什么?我看起来很不好相处吗?”
不等绪蛰开口,云棣姜突然轻声笑笑,半真半假地叹了口气:
“还是说,栗小姐仍在介意先前我们之间的误会?那时的确是我太过咄咄逼人,先向栗小姐道声歉,如果……”
“不不不、不是的!”
栗南璇哪见过这种场面,登时从指尖一路红到耳朵根,一叠声否认道:
“能得到云棣姜大人赏识是我的荣幸,但、但我毕竟经验不足,所以……!”
“不必妄自菲薄,我在你这个年纪可破解不了那环环嵌套的仪阵。”
云棣姜摇了摇头,碧眸内的瞳光稍稍软化,气场便淌出些许温柔:
“人人都会有经验不足的时候,这是成长的必经之路。别担心,你会有充足的时间慢慢学习。”
“请栗小姐相信我,给我们彼此一个机会,好吗?”
“我……”
栗南璇听得晕头转向,原本想好的说辞也忘了大半,一双眼睛慌乱地四处游移,怎么也不肯转向云棣姜。
见她不再如最初那般抗拒,云棣姜微微一笑,抬手拍拍栗南璇的肩膀,语调轻盈道:
“好啦,若是没有别的问题,这件事就这么说定了。以后请多关照,栗南璇小姐。”
“等……!”
栗南璇原本还想推辞,见云棣姜突然递出一只手,肌肉记忆急忙先理智半步抬手回握,再回神时,才发觉自己竟已稀里糊涂答应了下来。
一旁的绪蛰几次插话未遂,终于放弃了开口的尝试,默默退后几步,和檀澜一道当起了背景里的盆栽。
神使阁下显然对自己的身份接受良好,歪着头低声笑道:
“不愧是□□的特别顾问,这么一番话说下来,怕是连绪部长都得被绕进去吧?”
“……”
绪蛰递给他一个无言的眼神,目光在栗南璇混乱的面庞上停滞刹那,思绪又飞回了过去。
前世完成传送节点布设任务后不久,栗南璇便被降调第六区,十年内不得擢升。
他那时还不明白,这位表现优异的临时队员究竟犯了什么过错,才会被军部敲碎大好前程。
但如今想来,或许只是因为她实在太过诚实,诚实到不惜剖开私心,换来又一次坠落。
但仅仅是摧毁了一座丧失功能的异教残迹,真的严重到需要她支付全部未来,甚至舍弃生命赎罪吗?
他究竟该怎么做,才能阻止那块刻满名字的纪念碑,矗立在黑林的余烬之上呢?
“绪蛰阁下。”
云棣姜的声音扫过耳畔,将他从沉思中拉回现实。
绪蛰抬头迎上她的视线,迅速把脑内混乱的念头打包塞进深处:
“我在。”
云棣姜眼见面前人的神色在半秒内风云起伏,最终定格成滴水不漏的礼节性笑容,只微微挑了挑眉,淡淡道:
“我还会在此地消磨几日,想来阁下还有其他要事在身,不如就此别过?”
绪蛰原本还在为如何道别发愁,见云棣姜主动提起,自是求之不得,客套了几句便点头告辞。
一旁的檀澜默默等两人结束那套繁琐辞令,终于见缝插针地找到了开口的时机:
“既然两位还有调查工作在身,我也不留下碍事了。有缘再会,云小姐。”
云棣姜颔首回礼,似乎想起了什么,面上笑意深了几分:
“有缘再会,神使阁下。”
临别之际,栗南璇执意要送两人一程。
绪蛰猜她大概还在为突如其来的工作变动焦虑,便也没开口阻拦。
三人沉默地走出一段路,眼见神殿的轮廓已然模糊,绪蛰轻叹口气,索性止了步:
“南璇。”
“是。”
栗南璇猛然立定,抬头看向长官。却见绪蛰递来一个浅浅的笑,语气轻缓:
“这次的事,多谢你的帮助。”
沉吟片刻,他垂下视线,一字一句认真道:
“再相信自己一些吧。”
“……绪蛰大人?”
栗南璇瞳孔微缩,总觉得对方这句话的语气似乎透着些说不出的复杂。
她茫然地停下脚步,目送长官挥手道别,再回神时,却见檀澜还留在原地,冲她眨了眨眼:
“栗小姐,我决定好问题了。”
“嗯?”
栗南璇微微一怔,这才想起两人先前的闲聊。连忙收回思绪,恪守承诺地点点头:
“神使阁下想问什么?”
“这个问题或许有点难度,栗小姐不必着急回答,下次见面时将答案告诉我就好。”
檀澜低声笑笑,接住栗南璇仰望的视线,将音量压低到仅有双方能听到的分贝:
“小姐现在……找到自己追寻的答案了吗?”
“?!”
熟悉的声线与过往重叠,栗南璇瞳孔骤缩,猛地瞪大了眼:
“神使阁下、您……?!”
像是猜到了她的反应,檀澜半转过身,冲栗南璇挥了挥手,面上笑意更深:
“再会。”
……
“绪蛰大人,针对黑林遗址的勘查显示,联邦布设的仪阵均未出现破损或魔力流失,科技部推测,黑林内或许存在来源不明的干扰源,影响了仪阵的触发和启动。”
“大人,根据幸存者反馈的信息,火灾发生前,第六区民众曾频繁目睹黑林内出现怪异白光,亦有狩猎者汇报,曾在林区边缘遭遇不明人员袭击,疑似信仰邪神的异教团体。”
“喂,绪蛰,你接到消息了吗?据说第六区那场大火烧得最旺的时候,有只龙从黑林上空飞过去了。”
“怎么那副表情?这可是不少人亲眼目睹的事。”
“现在总部的谣言都快传疯了,说什么‘邪神的神迹降临啦’、‘烛江马上要毁灭啦’之类的,有鼻子有眼的,你是没见今天例会上老司的脸色,那可真是……”
“哎哎,别走啊,不是通知各部一起去中枢开紧急议事会吗……绪蛰?绪蛰!”
……
“入局者会在幻境中看到渴求之物,从而陷入沉睡,也会抓住潜意识提醒的异常,从而恢复清醒。从阁下的反应来看,你显然属于后者,不是吗?”
……
“……绪蛰。”
黑林边缘,一路无话的两人同时停下脚步。
檀澜稍稍侧过身,目光落向身畔人隐在黑暗中的侧脸,缓声道:
“我们已经走出很远了。”
“这个时间、这个位置,无论说些什么,唯有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所以……差不多可以告诉我了吧?”
“你究竟在想什么呢?”
“……”
绪蛰压下目光,无意识地泄出一声笑,一字一顿道:
“怎么?事到如今,你反而猜不到我在想什么吗?”
“……”
檀澜没有回应。苍蓝的视线轻飘飘落下,像束抓不住的风。
“……好。很好。”
绪蛰的笑容深了些,坠得声音近乎变形:
“既然你不想猜,那就从头开始聊吧。”
“但在此之前,有一件事,我必须确认一下。”
他沉沉吸了口气,眼眶内沁出零星血色:
“现在,我究竟该叫你什么?骗子?疯子?或者,你喜欢流传最广的那个——”
“该死的邪神。”
“……”
檀澜歪了歪头,眼尾崩开一片裂痕。漆黑自其中流淌而下,在那片冷白皮肤上勾勒出稍显狰狞的纹路:
“……我还是更喜欢,檀澜这个称呼。”
砰————!
巨响自身后炸起,高耸入云的乔木轰然倒塌,砸起撼天动地的尘埃。
绪蛰收拢指尖,感受身下人的脉搏在掌心挣扎,像只濒死的杜鹃:
“你没资格用这个名字。”
停顿片刻,他垂下眼,看向檀澜被冰霜束缚的身躯,面无表情道:
“和上次见面时相比,邪神阁下的退步真是触目惊心。还是说,这又是为了满足你的什么恶趣味建造的幻境?”
“……呵、不愧是……烛江的救世主大人……”
檀澜艰难地扯出一声笑,面庞被上扬的嘴角撕开更深的裂痕:
“……怎么……不继续吗……?握住那把剑……你可以把一切终结在开始……只要……咳!”
话音未落,祂的身躯忽然腾空而起,狠狠撞上背后爬满冰霜的树干。
绪蛰接住掉落的长剑,掐在檀澜颈上的手慢条斯理地收紧,将声音捏得粉碎:
“邪神阁下,你是不是搞错了什么?”
他敛眸凝视檀澜支离破碎的面庞,眼底淬出不经掩饰的淋漓恨意:
“现在,是我在问你问题。”
“……我的答案……对你很重要吗……?”
檀澜微微扭过头,握住绪蛰霜气弥漫的手臂,哑声笑道:
“就算我说……这里、的确是现实……救世主大人……就会相信吗?”
“……”
沉默半晌,绪蛰松开手,剑锋一转抵上檀澜起伏的胸膛,咬牙将声音碾平:
“你对他做了什么?”
“咳咳咳……哈、我做了什么?”
檀澜擦去嘴角溢出的漆黑,空洞的眼窝内亮起针尖大小的幽蓝:
“这不是……救世主大人的愿望吗?”
“什……!”
绪蛰瞳孔微缩,却见檀澜忽然攥住近在咫尺的剑锋,猛地向前倾身,一字一顿冷声笑道:
“怎么,【太阳】的那群神使没有教过救世主大人吗?向神明祈祷什么,就必须付出什么。”
“救世主大人渴求时间倒流、死者复生、倾覆的秩序重新构建,却没有想过,这需要多深的执念、多重的代价?”
“你在向神明索要奇迹,而神明应允了你的愿望。但逆流时空怎会被【天道秩序】所容?除了归还我的自由,祂别无选择。”
“至于这位……”
檀澜漠然地垂下眼,看向自己的身躯,仿佛在打量一件随手即可抛弃的玩具:
“再精彩的戏码,重复观看也难免无趣。所以我和【太阳】打了一个赌。救世主大人这位不自量力的朋友……就是我们的赌约、以及——”
“你需要付出的代价。”
言及此处,檀澜话音稍顿,不知想起了什么,笑意忽然深了几分:
“不过,救世主大人的运气还真是不错。用一个人的生命换取一颗星球的未来,我可从来没做过这么简单的选择题。”
“……”
绪蛰一语不发地凝视身下人漆黑的眼窝,握剑的手缓缓收拢,又突兀地松开。
长剑跌落,激起一片霜雾,将他的声音冻得越发锋利:
“别白费力气了,你的挑衅对我毫无用处。”
“‘用一个人的生命换一颗星球的未来’?这种老套的情节千年前就过时了。邪神阁下若真的已经完全自由,又何必明里暗里逼我对你动手?”
“所以,若我没猜错的话——”
他一把揪住檀澜胸口的绑带,将人拎至眼前,一字一顿道:
“在你们的赌约结束前,除非宿主死亡,否则你的灵魂根本无法离开【容器】,对吧?”
“……”
身下人幽蓝的瞳仁颤了颤,仿佛在思考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
绪蛰将祂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呼吸的节奏无意识地加快了半秒。
即便再不想承认,邪神也的确说对了一点——身为烛江所谓的“救世主”,他无论如何也不能把母星当作赌桌上的筹码。
若檀澜的意识当真已无可挽回地走向溃灭,摆在他面前的选择,势必也只能通向那个不容置喙的答案。
但……哪怕只有微乎其微的希望、千分之一的可能也好,只要【降神】还未成定数,他就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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