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宁殿,张府的亲卫被叫了进去,恭敬行礼后,容策抬手,声音温煦地叫他起身,询问英国公的病情。
亲卫按自家主子的话一字不遗地回禀,左不过说张辅一时贪了凉,又仗着身子骨素来硬朗,没有及时医诊,谁料咳喘日重,直至咳出两口血来,才看了府医,当日就高热不退,陷入昏迷。
龙椅上的男子听闻英国公竟吐了血,倏地皱眉,看向沈缄。后者忙上前回禀:
“陛下恕罪,微臣也是刚询问了他府中人,才知英国公的确病得厉害,说是恶寒入肺,肺气郁闭,痰瘀互结,已成危候。陆太医瞧了之后也说,若三日内高热不退、神志不苏,恐有脱证之险。”
沈缄说话时,似不经意地看了眼敛眸肃色的张府亲卫。容策闻言,面色彻底沉了下来,重重拍了一下御案:
“为何不早报?”
沈缄拱手:
“国公爷亦是念及陛下忙于朝政,不想一己之私扰了圣心,故严令府中上下缄口不言。”
龙椅上的男子立时起身:
“朕去看看。”
候在外间的李忠闻言立动,拿上了黑狐氅,待容策大步走出来,给他披好后,跟着一同出了乾宁殿。沈缄和张府亲卫紧跟其后。
一路的宫道上,内监宫女们见了圣驾,皆跪地行礼。但是,出了景和门往御花园方向去后,却几乎没什么人。
张府的亲卫皱起眉头,不知为何,突然涌起不祥的预感。
果不其然,远远瞧见进入御花园的月洞门时,那边钻出一个内监,慌慌张张地往这边跑,步伐焦急,差点趔趄摔倒,见前方来了一群人,似也没分辨出是谁,忙挥手呼喊:
“快…快来人!走…走水了!”
“凌泽轩……走水了!”
“什么?”
容策一脸的不可置信,看向身旁的沈缄,后者立刻道:
“陛下,臣先去看看。”
言罢抬脚便往月洞门冲去,李忠紧随其后,还不忘吩咐那小内监:
“快去,多叫些人来!”
凌泽轩?
反应过来是哪儿的张府亲卫瞳孔骤缩,往自家主子的方向跑去。
果然,一出月洞门,便瞧见御湖上火光冲天,整个轩榭都笼罩在火海里,他几乎是和沈缄同时冲到湖边。
浓烟裹着灼热扑面而来,梁木崩裂声夹杂着倒塌的巨响,火势已吞噬整座凌泽轩的二层飞檐,水面上浮着焦黑的雕花窗棂,映得整片御湖金光翻涌。
沈缄见此情景,急得捶胸顿足:
“哎呦!那国公爷还在里头呢!”
“他病着动弹不得,这可如何是好?”
不料话音刚落,张府的亲卫还没来得及跑过去,只见通往凌泽轩唯一的曲桥上,出现了一道青灰色的身影,众人定睛一看,竟是本应“病中昏迷”的老国公。
锃亮的火光中,他发髻散乱,外袍焦黑,衣摆处还燃着零星火苗,双手捂着口鼻,快步朝桥头奔来。
容策慢悠悠踱步过来,看着那道身影唇角勾起,沈缄与张府亲卫一同迎了上去。
那亲卫迅速上前,脱下外裳用力将自家主子身上的火苗扑灭,一把搀住他。
张辅剧烈咳嗽了几声,看见高挺的男子立于岸边,被风掀起的大氅露出内里刺目的明黄,只得敛下眸色,上前跪地抱拳:
“老臣参见陛下!”
容策挑了挑眉,看着眼前之人,他灰白的须发被浓烟熏得发黑,一张脸也是布满黑色指印,虽是十分狼狈的模样,但脊背却挺拔有力。
男子并不叫起,他俯下身,神情玩味:
“爱卿,没事吧?”
“臣……无碍。”
听他这么说,容策笑了笑:
“国公的病,好得真是快呐!”
他赌的就是,张辅不甘心这么活活被烧死。
张辅自然不想死,他握紧双拳,俯身伏地:
“多亏陛下为臣寻得良方,药到病除。”
“陛下恩德,臣铭感五内,没齿不忘!”
在熊熊大火中看到房梁轰然倾塌的瞬间,他就决定了逃命。
他不能死。
张家的祖上虽战功赫赫,但因先帝父子并不善战,这些年不过是靠着祖辈荫封,门庭日衰。而他的两个儿子,一个资质平庸,一个年纪尚幼,暂时还撑不起合族的重担。
张辅自是不齿容策起兵夺位的无耻行径,却不得不承认,这位新君的手腕凌厉,远胜先帝父子的优柔寡断,是个真正能稳住朝局、震慑四方的明主料子。
权衡过后,他做出了选择。
容策看着他,微微勾唇:
“痊愈了就好。”
“那爱卿准备如何谢朕的救命之恩?”
张辅隐在宽袖内的双拳握紧,伏地不动:
“臣,但凭陛下差遣。”
“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火光尚在寒风中摇晃,映照着男子清隽温润的眉眼,他俯身,轻轻拍去他肩头的焦灰,顺势握着他的肩膀亲自扶他起来:
“闻卿此言,朕心甚慰。”
“若满朝文武皆如爱卿这般忠勇有担当,何愁社稷不固、江山不稳?”
随即转头吩咐人带他先去更衣看伤,再去往乾宁殿夜谈。
有了今晚这番经历,张辅对于担任北境军屯司督使一职答应得爽快,对指定的两个副职亦没有异议,毕竟被逼到这一步,不答应就是欺君灭族的大罪。
容策很满意,随即命沈缄拟旨,明日早朝即宣布任命。
月梨知晓今日新帝和朝臣在商谈要事,故而她躬身低头,入殿奉了茶水后便匆忙退了出去。
张辅坐在下手,往那道纤瘦的身影离开的方向瞧了一眼,当即明白了她的身份,神色有些复杂。
容策在拟好的圣旨上盖上帝玺,姿态闲适地端起手边的茶碗,揭盖轻轻吹了吹茶沫,抿了一口,语气带着几分轻松:
“恩靖侯家的长子还在北境,等爱卿过去之后,朕自会让他赴京。”
言下之意,北境军屯司,还是会交与他做主。
张辅颔首应“是”,目光在上首男子放下的茶碗上停留了一瞬,随即又低下头。
容策看出他的欲言又止,便猜到他定是想提什么条件,大方道:
“爱卿有什么话,但说无妨。”
“无论是对北境的旧部安置有顾虑,或是对屯田改制的章程存疑,尽可直言。”
“这些陛下皆安排得当,臣并无异议,只不过……”
张辅略一沉吟,终于抬眸:
“臣以为,陛下留着先帝的公主在宫中,不妥。”
一旁的沈缄闻言,下意识停下手中的笔,看向龙椅上的男子,他神色未变,但笑意滞在唇角,眸光下移,指尖缓缓摩挲着茶碗的边缘,
“哦?”
“国公此言何意?”
张辅既已经开了头,便也不退缩:
“三位皇子尚无下落,如今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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