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洮讶然,紧忙偏头微微蹙眉看蔺邵。
新婚第二日,丈夫陪同新妇敬茶本亦只做观礼。才刚蔺邵已算偏袒崔洮,如今又当众扶她……多少有些过了。
崔洮可不想有人传话出去说她是个霸道的恶妇人。
可蔺邵对崔洮眼里明示视而不见,握住她腰侧便不容分说地将她从地上提起。
“还不谢过母亲吗?”蔺邵唇角依旧勾着,但笑不达眼底,语气不是命令,但也算不上友善,意味很不明朗,连带着透给崔洮的气场也变得冷冽。
她哪处惹恼了他?
崔洮本就微蹙的眉不经意皱了皱,但很快又松开。
她不想旁人瞧见她的异样,也不想让蔺邵恼意更深。
崔洮迅速转回笑脸同杜氏谢礼。
陌生婆媳第一次见面,又插曲不断,相谈很难甚欢,婆母例行说去几句训诫媳妇的话,两厢再拉过几句家常,崔洮便随蔺邵离了雀园。
回清澜园不如来时匆忙,蔺邵没有在前赶路,踽踽慢行,与崔洮并排但又保持半臂距离。
很冷漠疏离。
崔洮思来想去,猜测蔺邵是不满她越过常例朝寒门婆母行跪拜之礼。
可常例是常例,她想给婆母辈分上的尊重有何不妥?况且,这于他蔺家算是贴了金面的事情,他有何可恼的?
然不解归不解,崔洮没理由新婚第二日就因礼制意见不和与蔺邵生出龃龉,否则后面日子还怎么过?
她寻着时机凑近蔺邵些许,“母亲似乎很中意兰花锦囊里的药香味儿,回头我且多做几个,再送到雀园来。金陵不比寿阳,湿热得很,许多人因此常年睡不好觉,母亲那厢......”
崔洮想说,老人家睡眠不好影响诸多,遂得好好调理,若有必要,还可请宫中太医来把脉诊治,不能落下病根来。
可她话未出口,蔺邵那厢却忽地站定打断她的话,“你不必做这些。”
蔺邵自然希望妻子与母亲相处融洽,但母亲是个什么出身是个什么品行,他清楚得很,他不需要崔洮自降身份去讨好自家母亲,更不希望过后他因亏欠不得不偏帮崔洮而冷落母亲了去。
他们二人是属联姻,彼此间利益交往可以,若欠下太多人情债,以后只怕算不清账。
心中的算计叫蔺邵对上崔洮疑惑但干净得透亮的眼睛不免有些闪烁,他低了低眉,待见自己竟不由交握在身前略显紧张的双手,眸子一沉又忙地抬起眼来。
“你们世家不是最讲规矩么?小事暂且不提,但于你我之外,于人前,你尽管按例行的例行来,不必为着入了我侯府大门便自降身份。”蔺邵直言了当,“世家女本就不必跪拜公婆,下回你甭在我母亲面前行那跪拜大礼,免得叫人以为我苛待了你去。”
他计较的果真是她越了礼制——崔洮猜到蔺邵面上意思,没猜到他旁的盘算。
未曾提前说明,叫蔺家母子二人在她跪下时手足无措,是她考虑不周,但那也是出于她本心之行,无可厚非。
崔洮朝着蔺邵紧绷的容色露出个轻轻浅浅的笑,“世家女入寒门确实无需跪拜公婆,但崔家女入忠烈之家,应至尊至孝才是。”
崔洮缓缓道来,没有抬举也没有自卑,只潺潺如常地诉说对蔺家满门忠烈的敬重,蔺邵听了哪里能不熨帖?
世家大族、天潢贵胄,他们眼下都是蝼蚁,崔洮却说她敬重蔺家,亦将嫁入将门之家视作高嫁,愿意对婆母行跪拜大礼。
中原大乱,阶层异化,寒门贫民的命早已变作草芥,即便以武力成后起之秀,蔺邵这一类寒门也从来挤不进所谓世家圈子,可哪知……
蔺邵彻底愣住了。便是与敌军谈判千万次,如今似乎也被崔洮三言两语迷得神魂颠倒,不知她说话来自真心,还是在人屋檐下只能哄了他作罢。
但崔洮不知蔺邵想了许多,看他面色沉沉,还不肯应话,以为他还有不满,略思索几下,又说:“关于今日敬茶是越了礼制一事......侯爷若不喜我这般擅作主张,又怕叫母亲不能习惯,往后于礼于规我且与侯爷提前商量便是。”
她试探问:“侯爷以为如何?”
前头还熠熠生辉的明亮杏眼因为畏缩而暗了些许光芒,但又让那双故作清冷规矩的眼睛多了些世俗颜色,莫名叫人想到她看见麋鹿时写下梅兰竹菊诗篇时眼中的志在必得之意,还有昨夜那双发红的浸满泪水的眼睛......
蔺邵眸色又微微闪了闪,后知后觉的他不自在地握拳抵唇轻咳了一声,别开眼,“你确实应当与我商量。”
言罢,似想到什么,他又转回头,正视崔洮,道:“母亲那边,你莫要再行跪拜之礼,晨昏定省一如我晨间所言,不必日日侍奉,只挑些闲暇去看看她便好。”
崔洮听罢,点头应是。
婆母既有亲妹妹和亲亲外甥女陪伴在侧,自然不需要新妇日日侍奉,崔洮有自知之明。
然崔洮的念头才闪过,蔺邵那厢又说:“姨母和表妹约莫月中启程回寿阳,她们自有往来金陵与寿阳的定远军信使护送,此一事,你便不必操心了。”
这话两层意,一是回应先前坊间传闻蔺邵与表妹情深义重,都说他要在娶了正妻后将表妹纳做妾室,如今他要亲自将人送返寿阳,那谣言不攻自破。至于护送姨母和表妹回寿阳一事交由定远军负责,自然也免去了崔洮作为新妇初入门便插手妯娌间的事情可能生出的不愉快。
“侯爷周到,金陵到寿阳路途遥远,艰险难测,姨母同表妹有定远军相送,此行必安然无虞。”
蔺邵想得周到,崔洮自然没有不应承的,她望着对面人含笑点头。
可崔洮一番自谦话听在蔺邵耳中,自有别的意味。
他严肃眉目微扬,半息变脸回平常略散漫恣意的神态,“金陵到寿阳艰险难测吗?”
确实,北方流民南逃,当地百姓聚众成寇,路有白骨身分不明,不聊生者数也数不清。可便是这样乱象之地,她不也胆大包天,上去荒山猎鹿了?
她说金陵到寿阳一带艰险难测,是抬举定远军哄他蔺邵的话,却不是发自真心。便如她在外是人人称颂的贵女典范,在他这处是规矩得甚至木讷的贤妇,可实际里入荒山去花楼全不在话下。
人怎么就不能真诚以待呢?
蔺邵轻笑一声,拖长了尾音重复道:“金陵到寿阳确实艰险难测。”
言罢,他比了个“请”的手势,“请夫人到库房看一看?”
崔洮察觉蔺邵情绪大变只觉古怪,又发现他话头突变,猜测是想揭过前头话题……送行姨母和表妹的话题也不是值得探讨的内容,揭过便揭过了罢。
总归,不要惹他不悦才是正道。
如此想作,崔洮将纳闷按下,面上未变声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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