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春枝一路拐过假山,绕过曲水,才敢停下。
她深呼吸了几口,才敢去看自己的裙子,却是干干净净的,什么也没有。
她算错了?不是月信,那方才……方才是怎么回事。
好丢人……
夏婉见她半晌没回来,本在廊下等她,却被吓了一跳:“怎么脸这么红?你不舒服的话,咱们先回去吧。”
她抓住夏婉,拼命点头。
“脸怎么烫成这样。”夏婉扶着她往府外走,一边替她扇风,嘴里一边念叨着。
假山那头,那片雪白的外袍上,沾满了胭脂印,分外惹眼。他抬手想把那几处胭脂擦掉,指腹蹭了蹭,晕开一片。
衣摆皱乱,他只好先把外袍解下来,搭在臂弯里,还叠得一丝不苟,整整齐齐。
“夏长赢刚带着洛小姐跑了。”沈临追过来,见到他时,眉梢一挑:“哟,你这是……”
寒潭般的目光投来,沈临立刻把嘴闭上了。
“我们……就这么……走了?”
沈临一路小跑才赶上他,压不住嘴角,还是问了一句。
“还有待在这的必要?”
“没没没。”
“哎哟,殿下,您这回又是怎么想的?跟小的说道说道呗。”
李怀川面无表情,在马车正位坐得稳当。有人企图扒拉他还抱在身前的外袍,笑得狗腿。
他不动声色地扯回外袍,“温珩呢?”
“温珩,他刚才见着你魂都吓飞了吧。”
温珩此刻刚赶到东宫,还没开口,反倒先被他问住:
“她今日与你说什么了?”
温珩:?
“殿下今日是临时起意,还是早有安排?”
温珩也不回答,把问题原样抛了回去。
书房内未点灯,阳光被窗纸拦住,半透进来,落在案头堆着的几摞折子上,最上面那本还翻开着,是他出门前看的。
风把纸页卷起,李怀川走到几案旁,伸手抚平了,又理了理衣摆,静静听着。
“洛小姐说,上次进京,感谢我搭了她一程。”还是温珩先开口了,“周家郑家那几位,自然是去搭话的,殿下不是为此去的么?”
“我去替嘉宁告假。”
“诶哟,那公主都得在屋里打喷嚏,谁信呐。”
沈临被两双眼睛瞪得心里发寒,自己找了椅子在旁边玩。
“我去这一趟,不是连温大人都坐不住了?”
“你去这一趟,会被打成端王党羽。端王会以为你在向他示好,二殿下三殿下会以为你站了队。”
“我知道。”
“你去这一趟,还会给她带来麻烦。他们会查她,会查洛家,会查她和你到底是什么关系。”
李怀川没有立刻回答。
“……我不想再让她等了。”
温珩哑口无言。
“殿下当真是重情重义。”
李怀川看了他一眼,走到窗边,让斜阳落了进来,照在他的衣袍间。
“温大人。”
“属下在。”
“你当初选我,是因为我重情重义么?”
温珩沉默了一会儿,眉宇间那股肃穆之色最终还是淡了下去,他看着那个半浸在光里的身影,拱手行了个礼。
沈临也跟着站起来,拍拍他的肩,两人一起退了出去。
门被合上,书房里又只剩他一个人。
李怀川在窗边站了一会儿,看暮色漫卷过宫墙,南雁北归,在城楼盘旋。
他想起第一次在栖霞寺见到她的那个春天。
那棵老树刚发了新芽,她站在树下,双手合十,紧闭着眼,树叶的影子落在她脸上,随着风一晃一晃。
佛殿的夜晚,那个单薄的身影在蒲团上跪到爬不起来,拜了一次又一次。
她胆小、虔诚,说自己没有办法,却一直没有放弃寻找办法。
他想起她在书院里写字,笔尖在纸上停了又停,不敢落笔。她在太学里答不上夫子的问题,被罚站就老老实实地站直,也没有东张西望,拿着书本翻来覆去地背。
想起那个会记下他喜欢的颜色、口味,会替冬野收旧书,一页又一页压平的少女。
她记得所有人的喜好,唯独自己的,她好像从来没想过。
她和好友在一起时,明明那般开朗。她学东西学得很快,记性也好。
她不是迟钝,不是慢半拍,她只是需要有人,等她慢慢来。
而他只是……在等她的春天。
他希望她的春天早日来临。
暮色四合,永宁侯府门外,却不宁静。
“沈临你给我出来!”
安静的街巷回荡着夏婉的声音,和“哐哐哐”的拍门声。
“夏小姐,我们世子不在府里,您这不……不合适。”门外站岗的侍卫想伸手拦她,又不敢。
“敢做不敢当啊,沈世子!”
夏婉扯着嗓子喊,竟颇有几分被“负心汉”伤了心的女子味道,对门的院墙里,几个人贴着墙根,是敢听不敢看。
“沈世子又惹什么风月债了?”
“不知道啊,这沈侯爷也是头大吧,就一个儿子,成天混在酒楼歌坊里,也不知道是第几个了。”
夏婉再抬手,还没触到大门,门被从里拉开一条缝,有人伸出手来,飞快将她拉了进去。
门房中,只有他二人。
沈临双手抱头,蹲在门板边。
“沈临,你们什么意思?这么欺负人是吧?”
沈临头也没敢抬,话也不敢说。
“你敢骗我也就算了,为什么要骗春枝?为什么宁愿编造一个又一个假身份假名字,也不肯告诉她真相?很好玩吗这样?”
“不是的……”
“不是什么不是?你们知不知道京城之外,对女子管得有多严?从小只准读《女诫》《女训》,多与外男说一句话都要被人羞辱,她好不容易——”
夏婉说不下去了,只觉气血上涌,唇干舌燥。
沈临蹲在地上,默默地挪到桌旁,伸手给她倒了杯水。
“自从她有了那门破亲事,是人人盯着她,巴不得她被退婚、巴不得太守家里出个丑闻。她是积攒了多大的勇气,才敢去靠近他的?结果,你们就这样玩弄一个女孩的真心?”
“当时也是迫不得已……”
“迫不得已!你们男人的迫不得已,最后都是她一个人在扛!”
夏婉把茶杯往桌上一砸:“沈临,这件事要没个合理的解决办法,我一辈子不会原谅你们。”
“消消气,消消气。”
“消什么气?”
沈临连连摇头:“没有,没有。”
“你们要是看她就一个人来京城,也没个依靠,那我告诉你们,我夏家就是她的依靠,我们全府上下,没有不喜欢她的。不管你们是什么太子什么世子,我夏婉都不怕。”
“不怕,不怕。”沈临小声补道:“我们做得是不对,但他……他也很难受……”
“总之,这事没解决之前,你要做的事,我们不会帮忙,你俩人,我也一个都不想见。”
夏婉根本听不进去,气冲冲地回了府。
洛春枝的房门还紧闭着,青杏抱着小猫坐在门外,冲她摇头。
夏婉也不知道怎么开口,只好也坐下来。
洛春枝屈腿坐在门里面,摩挲着手里的那枚印章。
他是太傅的学生,他就是那位深受器重的皇子。所以太傅给一个素昧平生的人赐字,也是他的手笔。
他还问她喜不喜欢这个字。
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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