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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第六章

冰冷的山水暂时带来一丝清醒,曲鸢抬头看向沈归砚,后槽牙咬得咯咯作响。

见他纵身一跃,稳稳落在自己身前,又赶忙收敛了眉眼,硬是挤出一副温顺无害的模样,声音也放软了几分:

“二当家早知道我这毒还会发作?”

见其不曾否认,曲鸢抬眼觑了觑他,质问的话语中带了几分刻意装出的委屈:

“既是如此,方才为何不说?”

一片枯叶悠悠落下,停在沈归砚肩头,他指尖漫不经心地拂去,微微泛红的眼尾平平整整,里头没什么多余情绪,只在垂眸睨她时,掺了丝极淡的戏谑:

“你问过?”

曲鸢:“……”

许是见她沉默,沈归砚微微挑了挑眉,那双浸着落日暖光的眸子半眯着,语气懒洋洋的,没有半分歉意,反倒带着点看透一切的了然:

“再者,我说了,你就会信?”

曲鸢:“…………”

分明恨得牙痒痒,却依旧强装乖顺的模样,让沈归砚忍不住发出一声低笑。

早在出山寨时,他便发现这人疑心重得很,今早辞别,也是出于对他的不信任。

倘若他在那时将情况告知,曲鸢非但不会信,没准还觉得是他不想让她走,强编出来的理由。

与其多费口舌去与她讲那些大道理,不如让她亲自试上一遭,吃些苦头,用不着他说,自然就信了。

“所以,还走吗?”

沈归砚歪了歪脑袋,却似乎并不在意她的回答,未等曲鸢开口,便转过身,自顾自寻了个平坦的地儿坐着。

溪水潺潺作响,少年倚着身后树干,摊了摊手:

“话说至此,你若执意离开,我不拦你。”

说罢,便从袖中摸出两个新挖的野薯,顺带拢了拢身旁枯枝。

生好火时,曲鸢已坐了过来。

那双清亮的眸子因毒发而蒙了层薄薄的水雾,她抬眸望他,长睫微颤间,泄出几分可怜巴巴的祈求。

“二当家……”

“作甚?”沈归砚将野薯埋入火堆中,看都不看她一眼。

“那个……”

曲鸢方才用水洗过脸,睫毛上堪堪挂住的水滴随着喘息晃了晃。

黏着的目光在沈归砚身上游移半晌,见他依旧无甚反应,才似按耐不住地开口:

“能否……”

请求到了嘴边,又被曲鸢硬生生咽下。

他既然通晓药理,她身上的毒再度发作,他不可能不知道。

她方才暗示得这么清楚,想做什么,他也不是不明白。

如今却揣着明白装糊涂,摆明了,是想让她开口求他。

她自认是个没什么骨气的人,为了活下去,什么都可以做出来。

如若还在昨日,如若他们还未有过肌肤之亲,让她开口求他,她便求了。

可如今,他已知晓她将军夫人的身份,这曾身份是她的护身符,亦是她的催命符。

这一次,她能开口求他,可下次呢?

下下次呢?

她的毒既非一朝一夕能解,往后数日,直至离开山谷、回到镇上,恐怕都只能与他捆绑在一处,借用他的身子解毒。

若她当真妥协,开口求他,便是中了他的圈套。

在山间被人掌控事小,若真让他以为自己是个任人拿捏的软柿子,日后挟着她把柄闹到京城去,她辛苦操持了两年的名声毁于一旦不说,搞不好,还要被逐出将军府。

她身子不好,全靠沈家那些名贵的药材续命,倘若这事真的闹大,就算沈家不追究她私通的罪责,被扫地出门,断了药,她也活不成。

如此,将自己置于低位,开口求他解毒,是万万做不得的。

反正她将军夫人的身份犹在,若实在万不得已,他定不敢看她毒发身亡。

思及此处,曲鸢咬了咬唇,借着齿间一丝疼痛保持清醒,虽一言不发,那双盛满了水光的眼,却死死黏在沈归砚身上。

他指尖钩着枯枝往火里送时,她盯着他看。

他抬手拨弄焰心调整火势的时候,她盯着他看。

野薯烤好,他掌着树枝一点点挑出来的时候,她依旧盯着他看。

沈归砚被她盯得头皮发麻,抬眸,正对上曲鸢幽怨中带着渴求的眸子。

“……”

视线中,少年眉峰极轻地蹙了一下,那点转瞬即逝的无奈堪堪浮在眼底,又被不动声色地压了下去。

他沉默片刻,修长的手指执着树枝,将其中一个烤得焦香的野薯往曲鸢那边拨了拨,又一次忽视了她红得不自然的面庞:

“……要吗?”

曲鸢被药性折腾得难受,柳眉微微蹙着,此刻俨然没什么胃口。

原本白皙精致的小脸被憋得通红,她连四肢发着软,还未来得及腾出力气去接,却见那树枝自半空一挑,又将东西收了回去。

“娇气。”

许是以为她嫌弃这餐没有油水,沈归砚本就淡漠的眼微不可察地沉了一瞬,略显不耐地念了两个字。

不待曲鸢开口解释,便起身,头也不回地离开。

再出现时,手中拎着长长一物,待人走近,曲鸢才终于瞧清,是蛇。

她对蛇有着与生俱来的恐惧,虽处在荒郊野岭,心中早有了准备,冷不丁瞧见沈归砚拎着条过来,纵是死物,身体还是下意识地一哆嗦,蜷着往后退了数步。

“……”

惊慌的模样传到沈归砚眼中,少年脚步一顿,瞥了瞥手中刚抓的蛇,又隔着篝火望了望瑟瑟发抖的曲鸢,沉默了。

“这也不吃那也不吃,真难伺候。”

迟疑半刻,还是冷着张脸,将蛇甩出去数十米远,趁着天未全黑,去林中寻新的野物去了。

只余曲鸢一人窝在原地,望着远处天光褪成紫色,又从紫色,一点点变成黑色。

直至最后一缕余晖在树干间隐去,她坐在篝火前,娇弱的身躯被药性磨出了一层薄汗,意识浮浮沉沉,几不自控,沈归砚却还是没有回来。

如今,就算是她想求他解毒,也不行了。

曲鸢嘴角扯出苦涩一笑,扶着树干站起,拖着绵软的双腿,踉跄着行到溪边。

夜色已沉,溪水贯穿山野,好似被月光割成一条碎银。

偶有风从松林穿出,水中落叶被风推得打了个旋,被草木纠缠着,堪堪浮在岸边。

曲鸢小心褪去外衫,赤足朝溪中走去。

足尖触碰水面,她忍不住打了个寒战,身上的毒却比昨日来得更加汹涌,只能闭上眼睛,狠下心,整个身子没入水中。

彻骨的寒意自四面八方聚拢,将燥热镇下大半,曲鸢抬手按了按眉心,大脑终于清明了些,可合欢散的余韵却仍像附骨之疽,在四肢百骸里隐隐作祟。

他若再不回来,她真要撑不住了……

曲鸢苦笑一声,意识好不容易清醒些,还未来得及穿回衣服,却听得不远处传来一阵极轻的踏风声。

她下意识便将身子缩在草木后头,只露出一双眼睛,暗中观察原处一切。

夜色沉在林梢,篝火噼啪作响,目光所及,沈归砚踏风而来,却似发现她不在原地,眉梢微挑,抬眸望往四周寻去。

本就清俊的侧脸被火光映得明暗交错,仿佛夜色深处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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