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柜办事利索,说是腾干净了,就真把库房腾得连墙角的蛛网都扫了。
青石砖铺的地面被洗刷过一遍,平整干燥,一尘不染。通风也很不错,南北两边各有一扇木窗,支起来,穿堂风就从中间过,一点都不闷。
西雅看了一圈,相当满意,这是个适合干活的好地方。
说起来,西雅其实是个典型的实验型法师。让他坐那儿搞学术,写论文,这简直要了他的命,一天都憋不出三行字来。非得拖到死线贴脸,才硬凑出来一份,那含水量比食堂的大锅汤还高,能把导师气笑。
当年的毕业论文,被符文系的导师们轮着打回来五次,五次!原因都差不多:计算过程不完整,证明过程不闭环。
那段时间,为了拿到毕业证书,西雅焦虑到浑身长压力纹,最后甚至开始拔自己的毛。毕业的时候,尾巴和翅膀上东秃一块西秃一块,整只龙像块会动的破抹布。
可要是让他动手,诶嘿,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高等解离术是怎么来的?就是在各种“我寻思能行”的瞎折腾里试出来的。西雅仗着雷羽龙天生的感应能力,把电磁场往物质上怼,怼散了就是解离,怼不散就换种怼法再试试,最后把试出来的经验总结一下,就成了。
只不过,一到写理论证明和施术流程,他又蔫巴了,这就像是让一条鱼把自己为什么能在水下呼吸的原理写出来一样,太难了。
于是乎,在压力的摧残下,西雅从一开始的鬼哭狼嚎变成后来的阴暗爬行,最后彻底没声,只剩下一条扁扁的龙。同僚们隔三差五要来大书库的自习室戳他几下,看他是否还健在。
至于精准构造术……别提了,那是地狱,魔鬼看了都觉得他可怜。
对,是真的魔鬼,祖上数八代都是巴托地狱位面的原住民。他是符文应用系的助教,当时看西雅被折磨得不成样子,实在是有些不忍心,想过来帮忙。结果呢?没两天就被弗里斯顿发现,然后给扣住了,说既然这么闲就去批作业。
老巫妖没有心。无论是生理层面还是情感层面,都没有。
可怜那魔鬼助教,直接被羊皮纸卷轴彻底淹没了,只能日夜和错漏百出的作业搏斗。那根本就不是活人该干的事,熬到后来魔都快没了,为求保命提桶跑路,听说后来转行去当律师,干得还很不错。
西雅搓了搓脸,把这段回忆甩出脑子。行了,别跑偏了,开工开工。
他从储物袋里掏出册页本和羽毛笔,以及被顺手揣进去的砚台,开始根据产地的地质环境推测,把可能的构成比例挨个列出来。
精准构造术有个特性,那就是构造纯度越高的东西反而越简单。因为那种东西说白了就是结构层面的复制,拉个形状框架出来,然后往里一层层填就是了。
真正难做的,其实是那种由多物质混合形成的东西,构成只要差一分,性质就能差千里。
燃石炭就属于这种,而且还是最难的那一类。
西雅在地上盘腿坐好,闭上眼睛。
精神力从意识深处涌出来,在身前缓缓编织出一座虚空结构框架。
以碳元素作基础骨架,再按推测的比例,把其他元素一层层嵌进去。与此同时,还需要抽调周围的以太,并且将其浓缩,从四面八方往框架上压,以模拟地脉运动时的特殊高压环境。
这个过程是缓慢的,每一步都在把精神力当成柴火来烧。然后不出意外,他失败了。
大概是元素比例差太多,施压方式也不正确,结构承受不住彻底崩了,散成一地黑色的碎渣。
西雅没当回事,失败对他来说就是家常便饭。他捡起一块大些的残渣看了看,抓起笔在本子上飞快记了两行,改了几个参数,重新再来。
经过比例调整,第二版是有进步,但不多。这次确实是成型了,但还是缺了东西,压缩的力度也不够,做出来的东西稍一用力就会被掰碎,就跟块苏打饼差不多。
然后是第三版,第四版……
做到第五版的时候,西雅被迫停了下来,没办法,他感觉眼前有些发晕了,太阳穴也在突突直跳。
仔细一检查,糟糕,干得太投入,一时没注意精神力见底了,必须得歇一会,不然就得头疼好几天了。
呼出一口浊气,西雅用尾巴把地上的碎屑扫开,清出来一块干净的地方,然后趴下来蜷成一团开始冥想,等精神力恢复后,再次开始。
就这样,他在库房里扎下了根。
天黑了又亮,亮了又黑。掌柜那边打过招呼,不会轻易来打扰。西雅除了冥想以外,其余时间全泡在那一堆失败品中间。
和在藏书阁里读书时完全不一样,除非精神力被耗空,不然他压根想不起来什么叫累,连生物钟都被踹到角落里去。整个人跟打了鸡血一样兴奋得不行,尾巴在身后甩来甩去,嘴里还时不时冒出点嘀嘀咕咕的叫声,跟外边的鸟叫一唱一和。
西雅这边在库房里埋头折腾,字面意义上的动静确实没有,可灵气上的波动就是另一回事了。
云来居里住的多是些散修和行商。西雅进了库房不过一个多时辰,西厢一位正打坐调息的散修就先察觉到了异样。
他本在调息吐纳运转周天,忽然觉得周遭的灵气稠了起来,像凭空被人灌了口热汤,浑身一阵舒爽。可还没来得及细品,那灵气又跟来时一样,毫无预兆地退了。
那散修咂摸了好一阵也没弄清楚怎么回事,只当是自己气感发昏,准备把这一桩怪事抛在脑后,不再细究。
可没过多久,那灵气又来了。
这回涨的时间长了些,但退得突然,像是被拦腰截断一样,戛然而止。紧接着是第三次、第四次。
从那天起,云来居的住户们就再也无法安生了。
来来回回涨落这么多次,灵力的源头基本已经能确定了,就是后院的那间库房。涨起来的时候,大半个云来居都像被人塞进了一座聚灵阵。空气里的灵气浓得不像话,站在廊下深吸一口气,都赶得上吃颗下品聚元丹了。落下的时候,又在一两个呼吸间散得干干净净,一切都恢复成平日里的样子。
住店的修士们被折腾得不轻,这灵气是白捡的没错,可架不住它来去不定。正运行功法到要紧关头,灵气忽地抽空,险些走岔了气;才躺下歇息,刚闭眼又被潮水般的灵气激得睡意全无。
终于,有人实在是被扰得受不了,也好奇得很,于是便找上了掌柜,要问个究竟。
“掌柜的,你们后院那边到底在做什么?都好几天了,这灵气怎么回事?”
掌柜赔着笑,心里却发虚。他也不知道那位西雅公子到底在库房里捣鼓什么,只记得当初对方说想弄点东西,也没细问。思来想去,他也只能含糊地应一句,把事情糊弄过去就算万事大吉了。
“后头……后头住着位贵客,应是在炼器,闹出些动静,我这边替那位赔个不是,请诸位多担待,多担待……”
这说法确实哄得住一般人,掌柜还叫店里的杂役给每个住户都送了些灵果灵食作为补偿,修士们大多也就是抱怨两句,便各自回房。至于被扰得心烦不想住的,掌柜也退了房钱好生送走了。
可总有几个有见识的,根本不认这个账。
一位在城中住了多年的老修士捻着胡须直摇头,他拉着相熟的散修,在房里跟人悄悄嘀咕。
“炼器?炼什么器?糊弄鬼呢,你听这后头可传来半声锤响?可有一丝开炉的火气?”
“没有。”那散修也压低了嗓子,带着些许谨慎,“什么都没有,静得很,也静得让人慌……”
“正是。”老修士望着后院的方向,眼中闪过一道精光,“哼,依老夫看,倒像是有高人在催生天材地宝,这架势,怕不是已经把灵脉硬生生从地底给扯到地面上来了。”
这话虽是私下里的讨论,但隔墙有耳,还是悄然间传开了,有人不免起了些心思。
天材地宝。
这四个字只要说出来,就够让人夜里睡不着觉。多少人就盼着得到点机缘,好突破境界,延长寿元,期盼有朝一日能踏破虚空,得道成仙。
可起了心思归起了心思,却没有一个人真敢去窥探。后院那间库房,既没人看守,也没设结界,就只是简单的把门关上罢了。
可越是不设一天防,越是吓人。
那样一位能搅动整片灵气的人物,会不知道外头有多少双眼睛?人家只是不在乎罢了,可真要有哪个不长眼的敢摸进去,怕是有去无回。
于是,云来居里形成了一种诡异的默契,人人都在暗中留意后院,却没一个敢靠近半步,当那只趟雷的出头鸟。
日子一天天过去,安稳得很,那潮汐般的灵气涨落,也慢慢变了模样。
起初那些短促凌乱的波动,渐渐变得绵长起来。涨的时候,灵气平稳地升上去,能维持好一阵子;落的时候,也退得从容,不似之前那般仓促。再到后来,整个节奏都顺了,像是什么东西在沉稳地呼吸。
住在后院离得近的几家住户甚至摸出了门道,何时涨落已经猜得八九不离十。他们干脆都不睡了,就掐着时间等,在灵气上涨时打坐,一个时辰能抵得上几日苦修。
而在库房里,经过了不知道第多少次尝试之后,一块像样的东西终于出现在西雅面前。
它通体漆黑,泛着金属光泽,还带着特殊的结构色,角度一变,光泽就流动一下。西雅把它拿在手里掂了掂,沉甸甸的,密度相当高。
这东西和真正的燃石炭相比,在性质上至少七分相似了,外观上却有较大的差异。真的燃石炭应该有木化石的纤维纹理,上面会出现变彩效应,色泽斑斓美丽。
但西雅很满意,他不强求完美,不会非要抠细节做到完全一致。毕竟手头无实物,这种情况下,能做到这一步已经很好了。
外观上的像不像不重要,能用、好用,这才是硬道理。
他可是实用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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