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陆明昭少见地迟疑。她微微抬起袖子,震惊地看着聂明安,根本没想到,随手救的人,竟然认识她。
聂明安也没想到,此生竟然还有机会再见到故人,心中涌出无限感慨。
他跟着方氏从南方嫁到北方,见过她无数金银珠宝,所以在看到陆明昭面帘的第一眼,就认出了旧物。
“小主人是否还有一只翠绿色宝石流苏簪子?是鸟雀形状的?那支簪子就出自我手。”
聂明安当过几年管事,知道他刚被人救下,此时随意攀扯,只会惹人嫌疑。
可他漂泊已经,忍不住总想多说两句,期盼万一陆明昭记得他。
陆明昭闻言,反倒愣了一下,缓缓捏紧手心的帕子。记忆里,她没瞧见过母亲的遗物中,有什么翠绿色宝石流苏簪子,还是雀鸟形状。
但刘姨娘头上有一只,不知道说的是不是这个……
“姑娘嫁来北方,曾盘下过京城的几间金匠铺,就是由我代为打理。我与魏妈子,一人管外面的铺子,一人管陆家的内事。”
谈到这里,聂明安又躬了躬,本就苍老的脸上,回忆的疲倦,似滕蔓般裹挟着他:
“小主人或许不记得我了,我却记得小主人。姑娘有两个女儿,两个长得都跟她很像,贤王妃娘娘的眼睛长得像姑娘。小主人脸颊边和姑娘一样,都有个漩涡……”
讲到这里,聂明安的泪水,都流了下来。
都说做仆人的,不过平时被卖到哪里,就效忠哪里,贱得很。
可只有聂明安知道,遇到个能干又大方的主人,是个如何不容易的事情。更何况他后半生,搬砖、活泥、拉纤都干过。金尊玉贵的管事生活,对他来说,就像前半生可遇不可求的梦一般。
陆明昭难得沉默了,她茫然地说不出话来,像个分不清方向的小孩子,张了张嘴,瞪着眼睛,最后也只剩下惘然。
母亲逝世时,她还年幼,聂明安讲的这些面容特征,她早都不记得了。
记忆里,好像是有这么一间金匠铺子。
她喜欢躲在母亲的怀抱里,抬头看她头上垂下的琉璃流苏。
那时候她小,抬久了头,只觉得脖子酸。可脖子再怎么酸,都不愿意低下头。
透彻的流苏反射着七彩的光芒,照映在幽静的室内,变成大大小小、晃动的光斑。
母亲就这样摇着她的身子,笑盈盈地对大姐姐打趣道:
“你呀,就喜欢看书。你妹妹,就喜欢簪子,长大了只怕爱美得很。”
那时候她想,爱美算什么,她要做全天下最美的人!等她大了,她一定要讨走这只簪子,把它改成粉色的,带在头上,找什么张大姑娘,李二姑娘炫耀。
可没多久,母亲就走了。
像断裂的珠子,一颗一颗,散落在大姐姐成婚的午后。
陆明昭天崩地裂。
她想,就算是全天下最尊贵的人,恐怕也难以阻止亲人的消亡。
就像美一样,总是短暂的。
“陆二姑娘。”
手心的坠子被人拉了一下,陆明昭讪讪回过神,低头发现是卫嘉懿在拉那只狼牙。
卫嘉懿又拉了一下狼牙,平稳冷酷的声音像是掺了一丝难以察觉的蜜糖:“会好的。”
他也没了母亲,熬了这么多年,到现在还是出头了。
“嗯。会好点的。”陆明昭珍惜地拍了拍狼牙,将黑色的绳索,小心在手臂上缠了两圈,深深镶在肉里。
她深深地看了一眼卫嘉懿想,他也没了母亲。她若在人前表现得太悲伤,那也无端伤害了他这个可怜人。
陆明昭平复了一下心情,她轻抿嘴唇蹙眉想了一下,抬头看着聂民安:
“聂掌事,既如此,你又怎么会在商坊里借高利贷呢?”
不是她多疑,是她记得母亲逝世后,有一批管事仆人自愿回了方家。南地到此路途遥远,他又怎么会出现在京城?
“小主人!小主人为我做主啊!”聂明安听到这句话,一双泪水更似决堤。
年过七十的人,提起伤心事,还如同孩童一般放声大哭:
“小主人!当年放契书,我自愿留在京城。可是!可是!”
聂明安哽咽了一下,陆明昭心中闪过一丝不好的预感。
“可是我们全家,都被一伙强盗盯上,追杀了!”
聂明安深深喘了一口气,突然想起二十年前,那个风雨交加的夜晚,电闪雷鸣时的惊变。
姑娘一早就知道她的时日不多了,便把京城中后添置的铺子,划成了两份。
一份跟着大姑娘陪嫁,去了贤王府。一份留着给小主人,让她在陆府有立足之地。
她走前还特意来看过聂民安。说知道他在北方待着不习惯,要愿意回南方,便放契让他离开。
可聂明安也知道,他女儿自小重病,这种娘胎里带出来的病,都是富贵病。要不是姑娘送了药材养着,他们一家人早就散了。
姑娘对他女儿如此之好。她的女儿又该怎么办呢?
聂明安便接过了京城的铺子管事,想着也是对姑娘的报恩。
一开始府里的姑爷,对他们还算客气,时不时还听听铺子的情况。
但久了,他也没了兴趣,觉得这是腌臜铜味的事情,一股脑扔给了府里的刘姨娘。
刘姨娘表面上说,她这不懂,那不懂,暗改了几处计划,却想把铺子全都接过去,说是为了小主人好。
聂明安留了个心眼,没同意,不想就引来了杀身之祸。
三月里的一个晚上,他奉命出去点分店的账本。
谁想刚到聚头的地方,便听见几个分店的管事,在讨论投靠刘姨娘的事情。
聂明安在门外隐隐看到些波光,心中觉得奇怪,却突然想起,刀反射在墙上就是这样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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