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格内莎站在门口,身上还穿着今晚出门时那件深蓝色的外出裙装,领口的银线在壁灯下微微反着光。
她的头发有些散了,几缕碎发垂在耳侧,她的视线先停在赫伯特身上,确认了他没事,然后扫过修和米洛,最后落在伊莱脸上。
然后她走进书房,把门在身后关上了。
“小姐。”赫伯特欠身,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您回来了。”
“赫伯特叔叔,”伊格内莎转向他,声音恢复了熟悉的平稳,“辛苦您了,去休息吧,有什么事明天再处理。”
赫伯特欠身,迟疑了一下:“小姐,您也早些休息。”
“我会的。”
赫伯特退出书房,轻轻带上了门。
伊格内莎走到书桌后面,在椅子上坐下来,她的手指搭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然后停住了。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
米洛在旁边看着,忽然开口:“伊格内莎小姐,不打算问我们吗?”
伊格内莎看了他一眼:“这些事明天再说,我让你们等我是要说别的。”
伊格内莎从手袋里拿出一样东西,转身递向伊莱。
那是一块令牌,比成年人的手掌略小,在灯光下泛着极细的金属光泽。令牌正面刻着一把天秤,反面只有一个词。
缄言。
“艾蕾雅殿下派人送来的,”伊格内莎在书桌后面的椅子上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你们刚走大概半小时就送来了。”
“缄言庭,”修看了伊格内莎一眼。
“通行令牌的申请流程通常需要三到五天,还需要两名以上枢密院成员的联名推荐。今天送到,意味着殿下动用了王女的优先权,跳过了所有常规程序,枢密院那边明天会补上联名推荐的签名...她不想让你等。”
伊格内莎又取出一个信封,信封口的火漆已经拆开了,深蓝色的蜡上印着一枚鸢尾花的纹章。
她把信纸抽出来,直接概括了内容:“通行令牌已经登记在伊莱名下,从明天开始,他可以凭这块令牌进入缄言庭,有效期限没有写,这意味着在艾蕾雅殿下撤销授权之前,它都是有效的。”
“明天早上我带你去,缄言庭在神庭内部核心的部分,进入需要有人引领,她认为由我来带你进去是最合适的。”她把信纸重新折好,放回信封里,“我是你的担保人。”
修在听到“担保人”三个字的时候,目光从伊格内莎身上移到了伊莱身上,带着一种沉默的提醒: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伊莱当然知道。
担保人意味着如果他在神庭里闯了祸,所有的责任都由伊格内莎来承担。
伊格内莎把自己的信誉押在了他身上,没有提前跟他商量,甚至连预告都没给一个。
“你们不用这样看着我,”伊格内莎显然读懂了三人的表情,“这不是人情。”
她说完站起身来,走到窗边,外面的夜色沉沉的。
“好了,你们现在要做的就是回去睡觉,”她转过身,背靠着窗框,语气回到了惯常的利落,“明天我在餐厅等你,伊莱。”
书房的门在伊格内莎身后轻轻合上,走廊里安静了几秒。
米洛双手抱胸,目光移到伊莱身上,再从伊莱身上移到修身上。
修接住了米洛的目光:“她担保一个没有贵族身份的人进入神庭最高机密的档案馆,这不是成本收益计算的结果,这是赌。”
“赌什么?”伊莱问。
三个人都没说话。
走廊里只有远处钟楼传来的低沉钟声,一下,两下,在夜风里被拉得很长。
“你们俩,”伊莱看看修,又看看米洛,“到底谁打算开口?”
米洛把目光投向修。
修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摇了摇头:“我也不清楚,伊格内莎做事向来有她的理由,但她从来不会全部摆到桌面上。”
“所以修哥你猜她这次藏了什么没说?”米洛问。
“我不猜,”修说,“猜伊格内莎的想法是浪费时间,但我确定她不会在一个没有把握的赌局上下注,只不过我们看不到她手里的牌。”
修把话说到这里,没有再继续。米洛打了个呵欠,这次是真的困了,连肩膀都跟着塌下去。
第二天早上伊莱推开房门的时候,走廊里已经铺满了晨光。
他换了身干净的衬衫,袖口的扣子是艾洛恩送他的,据说是剩下的边角料,但做工很精致。
伊格内莎已经坐在餐桌边,她面前摆着一杯红茶和半片面包。
“早。”伊莱在她对面坐下,扫了一眼桌上只有两副餐具,“修和米洛呢?”
“出门了,他们各自有事情要去做。”
伊莱拿起茶壶的手停了一下,“你让他们去的?”
“他们自己决定的,”伊格内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我很欣赏这种主动性。”
伊莱往面包上抹黄油,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这两个人,昨晚一个说“我不猜”一个打着呵欠喊困,结果天没亮就出了门,在他把注意力全部放在缄言庭里的时候,去处理外面的事情。
“走吧。”他把最后一块面包吃完,用餐巾擦了擦手。
门外停着一辆没有标识的黑色马车,整条街安静得不像是早上的王都。
车厢里有一种很淡的木质气味,伊莱在靠窗的位置坐下,伊格内莎坐在他对面。
最初的几分钟,两个人都没说话。伊莱掀开窗帘的一角往外看,街景从公爵府门前的树变成阿斯特莱亚大街上刚刚开门的店铺,他看了一会儿,放下窗帘。
“我之前去过一次星辉圣堂,从外面看规模不算特别大...缄言庭在那里面?”
伊格内莎抬起眼看着他,嘴角浮起一个极淡的弧度:“星辉圣堂只是神庭唯一对公众开放的部分,是神庭想让普通人看到的一面。”
“真正的神庭,在王都的东北端,比星辉圣堂大得多。大多数人一辈子只见过圣堂的穹顶和彩窗,就以为那是神庭的全部了...让人们以为他们看到的辉煌就是全部,对神庭来说更省事。”
马车拐过一道弯,两旁的建筑开始变得稀疏。
这条街道伊莱从没来过,路面比普通街道宽出近一倍,两侧是连绵的高墙,墙面用的不是普通石材,在晨光下泛着极细的晶光。墙上没有窗户,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座嵌入墙体的门,没有任何把手或锁孔,只在门楣上刻着不同的符号。
“这些是神庭的外围建筑,”伊格内莎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裁判所、神学院、研经院、各司的办事厅,从外面开门,需要里面的人同意。”
伊莱看着窗外那些沉默的灰色高墙,第一次真正意识到自己即将踏入的不仅仅是一座建筑物,而是一套与他所熟悉的世界完全不同的权力体系。
马车继续向北行驶了大约十分钟,然后缓缓减速。
“到了。”伊格内莎说。
伊莱推开车门,脚踩在地上的那一刻,他不由自主地抬起了头。
如果说星辉圣堂是人类献给神明的一首赞美诗,那么眼前这座建筑就是神明写回给人类的话,简洁、不容置疑、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神庭的主体建筑群不是一座单独的教堂,而是一整片连绵的白色殿堂群,建在一块明显经过人工抬高的基座之上。
从伊莱所站的位置望过去,需要仰起头才能看到最高的那座塔楼的顶端,塔身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只有白色石材本身的光泽在晨光中流动。
主殿的穹顶比星辉圣堂的高出两倍不止,穹顶表面覆盖的不是瓦片或金属,而是一种伊莱从未见过的材质,在晨光下流动着珍珠母贝般的光泽,随着观看角度的变化泛出浅金、淡蓝和极浅的紫色。
正殿两侧延伸出两翼,对称到令人不适的程度。左侧的建筑群稍矮,屋顶平整,窗户窄长而整齐。右侧的建筑群结构更复杂,有几座小型塔楼,塔楼之间以空中廊桥相连,廊桥的护栏是镂空的。
所有的殿宇、塔楼、廊桥、广场都建在一个比周围地面高出至少五米的台基之上。台基的立面由数不清的大理石板拼成,每一块石板上都刻着文字,密密麻麻地覆盖着台基的每一寸表面,望不到尽头。
“那些石板上刻的是什么?”
“《星辉圣典》全文。”伊格内莎站到了他身边,也仰头望着那些石板,“十二卷,四千七百二十三节,每一个字都刻在上面,任何人进入神庭之前,都要先从台基下面走过。”
“读一遍要多久?”
“据说如果你站在台基下面,从第一块石板走到最后一块石板,刚好是念完一遍的时间。”
王宫是人类权力的巅峰,每一处细节都在展示着王室的财富和品味。
但神庭所展示的不是权力,而是人类在神明面前应当保持的姿态,每一块石板、每一寸塔身都在无声地说同一句话。
“走吧,”伊格内莎的声音打破了他的愣神,“站在这里看一整天也看不完,而且里面的部分才是你需要看的。”
台基的台阶很宽,两侧没有扶手,视野完全敞开,抬头就能看到正殿穹顶那珍珠母贝般的光泽在晨光中缓缓流转。
正殿的门敞开着。
大殿深处,祭坛上方悬浮着一个的光球,表面流淌着柔和的银白色光芒,像是一轮被捕获的月亮。
“那是什么?”
“圣辉。”伊格内莎没有停下脚步,“神庭的枢机主教团每天轮流向它祈祷,据说如果有一天它熄灭了,就意味着阿斯特里安抛弃了我们。”
她说完侧过脸看了伊莱一眼,唇角扬了一下:“不过据我所知,它至少已经亮了八百年。”
伊莱正想接话,一阵脚步声从侧廊传来。
来的是一个年轻女人,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深灰色长袍,领口别着一枚银色的鸢尾花胸针。
她在伊格内莎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微微欠身:“公爵小姐,殿下让我在此等候。”
伊格内莎认出了她:“丽塔。”
“殿下今天不见客。”丽塔的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她让我转告您,缄言庭的事她已经安排妥了,这位先生由我带进去就好。”
伊格内莎沉默了两秒。
伊莱不用看她也能感觉到她在权衡。
他认识伊格内莎这么久,知道她不是一个会把事情交给不确定因素的人。她原本的计划应该是亲自带他进去,看着他走进缄言庭的门,确保一切流程都按她预想的方式运行。
但艾蕾雅派了身边的人来,意味着这件事已经被纳入了王女殿下自己的轨道。
“麻烦你了。”伊格内莎说,声音平稳得听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她转向伊莱,从手袋里取出那块令牌递给他:“拿着,不管去哪儿,都把它带在身上。”
伊莱接过令牌,金属的凉意贴着他的掌心。
“我回去处理昨晚的事情。”伊格内莎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
伊莱点了点头。
大殿里安静下来。
丽塔站在旁边,耐心地等着伊格内莎的身影完全消失在门外的光线里,才重新开口:“请跟我来。”
这里的宽度比正殿的大门要窄得多,顶棚很高,两侧的墙壁上每隔一段距离就嵌着一盏壁灯,一种发光的晶石镶嵌在铜质的灯托里,发出稳定而柔和的光芒。
走廊很长,拐了两个弯之后,两侧的墙壁上开始出现门。每一扇门都是深色的木质,门楣上刻着不同的符号。
丽塔在一扇门前停下来,门上刻着一把钥匙和一本翻开的书交叉的图案。
房间不大,正对着门的是一张长桌,桌后面坐着一个穿着灰色长袍的老人。丽塔走到桌前,翻开登记簿最新的一页,把一支蘸了墨的羽毛笔放在旁边。
“通行令牌。”
伊莱把令牌放在桌上。
老人低头看了一眼令牌,没有伸手去拿。过了大概五秒,他抬起眼睛看了伊莱一眼:“伊莱·兰斯洛特。担保人,伊格内莎·塞西莉亚·德·蒙福尔-莱维小姐。”
伊莱不知道他是怎么从令牌上读出这些信息的,但他选择不问。
丽塔把登记簿收回去放回架子上,转身朝门口走去。
伊莱跟在她身后出了登记处,走廊在这里分成了两条,一条继续向前延伸,另一条向右拐去,尽头是一扇厚重的金属门。
“那边是什么?”伊莱朝金属门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禁区。”丽塔的脚步没有减速,“存放高级别机密文件的地方,你的通行令牌进不去。”
伊莱没有追问,他跟上了丽塔的步子,沿着主廊往前走。
走廊的尽头是一道拱门,拱门上方刻着两个字。
缄言。
“我就不进去了。”丽塔在拱门前停下来,侧过身看着他,“有任何需要,找穿着灰色长袍的管理员。”
伊莱握着那块令牌,站在拱门前,看着门后那条被圣晶石照亮的走廊。
“最后一个问题。”他说。
丽塔看着他,没有说不。
“殿下为什么不见我?”
丽塔沉默了一瞬,那个沉默的长度刚好够让伊莱意识到自己问了一个不该问的问题。
“殿下今天不见客。”她重复了在大殿里说过的话,语气和措辞一字不差。
然后她欠了欠身,转身沿着来时的路走了。
伊莱站在拱门前,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处,然后深吸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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