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莱是被饿醒的。
他睁开眼睛的时候,有那么几秒钟完全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他盯着那道从窗户延伸过来的光,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发出一声闷哼。
等他终于从床上坐起来的时候,阳光已经从缝隙变成了整片整片地铺在地板上。
他看了一眼床头的小钟,指针指向了十一点四十。
“不是吧。”他对着钟说。
钟表没有回答他。
伊莱用最快的速度洗漱换衣服,他还没走到餐厅,先听到了米洛的声音。
“...所以我说,今天的王都至少有一半的人在讨论这件事。”
“只会多,不会少。”修的声音接在后面,语气平淡。
伊莱推开餐厅的门,餐桌上已经摆好了午饭,伊格内莎坐在她惯常的位置上,修和米洛坐在她对面。
三个人同时转过头来看他。
“醒了?”伊格内莎弯了一下嘴角,笑容里没有责怪的意思。
“抱歉,我睡过头了。”伊莱拉开椅子坐下,他的胃在看到食物的一瞬间发出了抗议。
伊格内莎端起茶杯:“我特地让他们不要叫你,昨晚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多睡一会儿是应该的。”
伊莱伸手去拿面包的动作顿了一下:“谢谢。”
米洛嘴里塞着半块面包,含含糊糊地说了句“伊莱哥你错过早餐了”,被修在桌子底下踢了一脚,他倒吸了一口气,修面无表情地继续吃自己的饭。
“你们两个吃完了?”伊莱看着米洛面前空了一半的盘子。
“我们起得早。”
伊莱往面包上抹黄油的动作没有停,他现在只想先填饱肚子,天大的事也等吃完饭再说。
伊格内莎放下茶杯,杯底碰到瓷盘发出清脆的声响:“今天一早,王都就开始传昨晚宴会的事了。”
伊莱抬起头看着她。
“传得最多的是咱们俩的事情,你和莉莉安娜、塞恩,这个传了很久没什么新意;还有一些关于你、我和王子殿下的。”
伊莱端起茶杯灌了一口,忽然想起了一件事:“我那件衬衣和项链?没人聊这个吗?”
桌边的三个人同时看着他。
“怎么忽然问这个?”伊格内莎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因为昨晚很多人盯着我的领口看,我想知道有没有达成想要的效果。”
“伊莱哥,你还真的在意这个啊?”
“不是在意,”伊莱纠正他,“是好奇。”
“好奇你的衬衣和项链有没有成为王都今日热议话题?”米洛的嘴角翘起来。
“你就说有没有。”
米洛没有立刻回答,他先是看了修一眼,修面无表情地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有倒是有,不过多边恋情更受追捧。”
伊莱的叉子停在半空中:“你说什么?”
“多边恋情,”这个词汇被米洛念出来显得格外荒谬,“今早我在街角听来的。两个夫人聊得眉飞色舞,其中一个说‘听说公爵小姐带进宫的年轻人,穿了一件那样的衬衣,领口开到这里’。”
“然后呢?”伊莱像在听别人的八卦一样,听得津津有味。
“然后另一个夫人说,‘他一定是故意穿成那样的,毕竟昨晚的场合,那么多年轻小姐都在场’。第一个夫人说:‘岂止年轻小姐,我听说连桑克蒂斯家的小姐都跟他形影不离,还有人说公爵小姐和王子殿下也...’”
“也什么?”伊莱追问。
“不知道,她说到这里的时候我和修哥正好要走了。”米洛摊了摊手,表情遗憾,“光是前半段就已经足够让周围三个排队的人竖着耳朵听完了。”
修把水杯放回桌上:“衬衣没什么好聊的,聊的是你。”
“衬衣不是话题,”伊格内莎接过话头,唇边压着一个明显的笑,“你是。”
修顿了顿,继续补充道:“你是昨晚王都社交场上最有话题性的人。”
餐厅里安静了大概两秒。
然后米洛慢悠悠的鼓了两下掌,带着一种由衷的赞叹:“伊莱哥,从今天起王都至少有三家裁缝铺会开始做你那种领口的衬衣,而且会叫‘伊莱款’。”
伊莱想象了一下这个画面,某天走在街上迎面走来三个穿着“伊莱款”衬衣的陌生人,然后他决定不再往下想了。
伊格内莎犹豫了片刻才决定开口:“伊莱,如果要出门你可能会听到一些不太好的评价...”
“我来王都这些日子,听到的不好评价还少吗?多几句少几句,对我来说没什么区别。”
伊莱顿了顿,声音变得更平稳:“这本来不就是我们想要的吗?被人议论这种事,在我这儿连前十名都排不进去。”
阳光在餐桌上慢慢移动,餐厅里还飘着茶和烤面包的余香。
莉亚从餐厅门口探进半个身子,手里攥着一封信,信封在她指尖被捏出了几道细微的褶子:“伊莱先生!门房的爷爷让我把这个给您,说是刚送到的。”
伊莱接过信没有立刻拆开,收件人的字迹写得随意但很好看。
“伊莱亲启”四个字下面,署着另一个名字。
艾洛恩。
伊莱看着信封上那个名字,拇指在纸面上轻轻摩挲了一下,拆开信封的动作不算快,修和米洛同时看向他的手。
信纸只有一页,折了两折。
‘伊莱,今晚八点,带修和米洛来我店里喝茶。艾洛恩。’
“写的什么?”修坐在伊莱身边,虽然好奇但也没有凑过去看内容。
“约我们喝茶,”伊莱把信纸递给修,“今晚八点,在他店里。”
“晚上八点。”修靠在椅背上,双臂抱在胸前,“他是不是又遇到什么麻烦了?”
“也可能是觉得伊莱哥白天睡不醒吧。”米洛唇边带着打趣的笑意。
“去吧。”伊格内莎没有追问艾洛恩为什么约在晚上,也没有问信上为什么没写具体原因,“你们也该出去玩玩了,玩得开心。”
餐厅门口又传来了脚步声。
侍女走进餐厅,朝伊格内莎行礼之后,转向伊莱他们三个,手里端着一个银托盘,托盘上放着一张烫金的请柬。
“桑克蒂斯伯爵府刚派人送来的,请三位今晚到府上做客。”
修和米洛对视了一眼,包含了至少三层意思。
请柬上的字迹比艾洛恩的信要工整得多,落款是塞恩·桑克蒂斯,但纸面上还飘着一股很淡的栀子花香。
“塞恩写的请柬,用的莉莉安娜的信纸。”伊莱把请柬递给修。
“麻烦帮我回一下桑克蒂斯伯爵府,就说感谢塞恩先生和莉莉安娜小姐的盛情邀请,但是今晚已经答应了艾洛恩,改日一定登门拜访。”
侍女欠身应下,转身出了餐厅。
等脚步声远了,米洛才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笑:“伊莱哥,你现在在王都的社交日程比有些贵族还满。”
“这说明什么?”伊莱伸手去拿餐后的小甜饼,表情无辜到不行,“说明我在认真履行跟伊格内莎的约定。”
伊格内莎从椅子上站起来,嘴角挂着笑意:“我还有些文书要处理,下午你们自己安排。”
她说完转身出了餐厅,脚步声沿着走廊往书房的方向去了。
米洛往椅背上一靠,双臂抱在胸前:“下午怎么安排?”
“休息。”修的语气简洁得像在宣读命令。
伊莱把最后一口甜饼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糖粉:“晚上不知道要跟艾洛恩聊到几点,下午最好攒点精神,但是我睡不着,你们呢?”
米洛倒是很诚实:“我也睡不着,昨晚后半夜才睡着,结果今天还是跟修哥一起早起了,习惯这东西真可怕。”
“那就早点去。”伊莱忽然想通了什么,“艾洛恩又没写不许早到。”
太阳偏西,把整条街染成暖橙色。
“艾洛恩珠宝”的招牌挂在树荫里,店铺的门半开着,里面没有传出敲击声。
伊莱推开门,艾洛恩正坐在沙发上,嘴角那个笑从看到他们的第一秒就挂起来了。
“坐吧。”
伊莱试图在艾洛恩的表情里找到一丝意外:“你就不能装作有点惊讶吗?”
“装惊讶给你们看?”艾洛恩轻轻笑了一声,“省省吧,我就知道你们最晚五点会到,你们三个谁也劝不住谁,只会越讨论越坐不住。”
伊莱不置可否的歪了下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桌子:“不是说请我们喝茶,茶呢?”
“茶可以等一会儿再喝,我今天请你们来又不是真的为了喝茶。”
伊莱正要往沙发上坐,动作停了一瞬,然后他稳稳地坐下去,眼睛里的抱怨和玩笑褪去了大半。
“是什么事?”
“你们来阿斯特莱亚这么久,”艾洛恩往沙发靠背上一靠,换了更舒服的姿势,“去过海边吗?”
伊莱愣了一下,艾洛恩问的是一句完全不相干的话。
“海边?”不太确定自己有没有听错。
“对,”艾洛恩的语气很认真,“阿斯特莱亚的海,你们去看过吗?”
修没有说话,只是微微摇了摇头。
“没去过。”伊莱老老实实地承认,然后转向米洛。
米洛靠在沙发扶手上,手指无意识地拨着袖口的线头:“我去过。”
“哦?”
“替小姐办事的时候去过几次港口,码头上的风大得能把人的帽子吹到海里去。”
艾洛恩笑了,他从沙发上站起来,拿起搭在椅背上的一件薄外套。
“走吧。”他说,把外套往肩上一披。
伊莱还坐在沙发上,仰着脸看他:“去哪儿?”
“去看海。”艾洛恩说的像去吃饭一样简单,“今天天气好,傍晚的潮水正是最漂亮的时候,去看看阿斯特莱亚的海和你们村子的有什么不一样。”
“好。”伊莱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并不存在的灰,“那就去看海。”
艾洛恩推开店门,街上的暮色已经浓了一层,一辆停在树荫下的马车慢悠悠地驶了过来。
伊莱坐在靠窗的位置,透过车窗看着街道两旁的建筑往后退,然后拐进了一条他没走过的路。
“你说去看海,”伊莱转过头看着艾洛恩,窗外的光影在他脸上交替,“但这好像不是去港口的方向。”
“我说过要去港口吗?”艾洛恩靠在座背上,姿态闲适得像晒太阳的猫。
出城之后,路变得不太平整,太阳在他们出城的时候刚好沉到了地平线以下,天空从橙色过渡到深紫。
伊莱的耐心在马车第二次碾过一块大石头的时候终于用完了。
“艾洛恩,”伊莱的声音在车厢里响起,“我们这是要去哪儿?”
“去看海。”艾洛恩的回答和刚才一模一样。
“我知道是去看海,这条路再往前就是荒郊野外了。
“荒郊野外有海吗?”艾洛恩反问。
“有。”修替伊莱回答了这个问题,“阿斯特莱亚北边有一个很小的海湾,地图上甚至没有标注。”
艾洛恩露出了一个真正的笑容,眼睛里也有了温度。
“修说得没错。”他转过脸,隔着车窗看向远方,“那个海湾很小,礁石太多,不适合撒网。正因如此,那里也很安静,只有海。”
“你怎么知道的?”伊莱问。
艾洛恩的目光在车窗的倒影上停了两秒:“很多年前,有人带我去过。”
“那你现在是带我们去你的秘密基地?”
艾洛恩转回头看着他:“可以这么说,这个秘密基地我只告诉过极少数人。你不想知道为什么带你们来?”
伊莱逐渐平静下来:“如果你想说,你早就说了。你选了海边,说明有些话你需要在海边说。”
马车在小路上又颠簸了大约二十分钟,然后停了下来。
“到了。”艾洛恩推开车门,海风裹着咸腥的气息涌进车厢,瞬间填满了每一个角落。
伊莱跳下马车的时候,脚踩到的是沙子。
沙滩上的沙子不算细,海浪一波一波地涌上来,在沙滩边缘留下一道道白色的泡沫,然后退回去,再涌上来,周而复始,像是塔莉莎的呼吸。
伊莱脱了鞋把脚踝埋进凉丝丝的海水里。修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米洛倒是干脆,直接坐了下来。
艾洛恩在沙滩上选了一块平坦的位置坐了下去,两条腿随意地伸着,手肘撑在身后,海风把他束在脑后的头发吹散了几缕。
天色暗得很快,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海面每一道浪尖上都有一点微光。
伊莱在水里站了太久,脚踝已经凉得有些麻木了,他从水里走上来,在沙滩上留下一串湿漉漉的脚印,然后在艾洛恩身边不远的地方坐了下来。
修也走过来了,没有坐下而是站在伊莱身后,米洛从那块礁石上跳下来,拍了拍裤子上沾的沙子和碎贝壳,走到伊莱另一边,一屁股坐了下去。
“我之前答应过,”艾洛恩的声音在安静的夜色里响起,刚好能被海浪的声音托住,“宴会结束后要告诉你们,我的秘密。”
他仰着脸看着满天的星星,声音低到几乎要被海浪盖过去,但偏偏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现在就是兑现的时候。”
艾洛恩的手伸进随身的布兜里,指尖捏着一个小小的首饰盒,像触碰什么易碎的东西。
“你们之前打听‘海裔之泪’的事,我记得我当时说,书籍上偶尔会提到,很少见过实物,更少出现在市面上。”
沙滩上的风变凉了,伊莱不自觉地缩了一下肩膀,修在他身后站着,影子落下来正好盖住他半边身子。
艾洛恩手指在盒盖上慢慢画着圈:“书上管他们叫‘海裔’,‘生于海中的一族’,听起来很体面,很学术。”
他顿了顿,嘴角扯了一下,说不上是笑还是在嘲讽。
“但那是我们给他们起的名字,就好像有个人站在你面前,你偏不叫他的名字,非要说‘那个住东边的’、‘那个做陶罐的’,没什么恶意,也没多尊重。”
海浪涌上来,又退下去。
“他们有自己的名字,”艾洛恩的声音放轻了,“人鱼,在他们的语言里,那个词的意思是...”
他停了一下,舌尖抵住上颚,发出一串音节,像某种水流过石头缝隙的声音,带着一点喉音和气息的转折,在夜色里一闪而过。
米洛的眉毛动了一下,伊莱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
“翻译成人类的语言,大概意思是‘海中的歌者’。”艾洛恩低头看着自己膝上的那个盒子。“别人管你们叫‘陆地行走的两脚生物’,你也不会觉得那是你的名字。”
伊莱小声接了一句:“如果有人叫我‘那个穿衬衫的’,我也不会回头。”
艾洛恩转过头看了他一眼,继续往下说:“对于生活在陆地上的种族来说,海裔之泪确实罕见。人鱼不会主动把这种东西拿到岸上来交易,他们不需要我们的金币,也不稀罕我们的宝石。”
“但对于人鱼自己来说,海裔之泪没有那么罕见。”他停了一下,拇指在盒盖的边缘来回摩挲。
修重复了一遍艾洛恩的话,反问道:“你这个对比是怎么来的?”
米洛还没反应过来,看了修一眼,又看了艾洛恩一眼。
伊莱瞳孔微微收缩,他也闻到了那句话里不对劲的地方。
艾洛恩没回答。
“这两句话放在一起,说明你知道两边的标准。”修没有逼问的意思,只是在陈述一个推理的过程。
一层一层地剥开,找到最核心的那个节点。
“你知道人鱼的标准。”
艾洛恩低着头,看着他膝上那个起了毛的盒子,看了很久。
“修你总能从一句话里抓住最不想说的那部分。”艾洛恩把盒子举起来,对着星光端详了一下,“你说得对,我不只是在书上读过。”
“我见过人鱼,”他抬起眼睛,“不是书里的插图,不是酒馆里水手喝醉了吹牛说的。我认识,甚至相处了一些日子。”
他把盒子放在膝盖上,两只手交叠着压住它。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艾洛恩说,声音被海风吹得有些散,“我从赛伦迪尔来到阿斯特莱亚,没多久。”
“我那时候...”艾洛恩顿了顿,像是在斟酌用词,然后放弃了斟酌,“不太好。”
“我在这片海滩上待了很多个晚上,有时候从日落走到天亮,有时候就坐在你现在坐的那个位置。”他朝米洛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然后有一天晚上,也是这样的天气,星星很多,风不大,我坐在那里,”他指了指沙滩上靠东边的一块地方,那里现在只有一蓬被风吹得歪歪扭扭的沙草。
“听到有人在唱歌。”
“不是人类的语言,你甚至不觉得那是‘语言’。它很空灵,直接绕过你的耳朵,从你胸口那个位置进去了。”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按了按自己的胸口,然后很快放下来。
“我往海的方向走,礁石露出来一大片,然后我看到了她。她坐在最大那块礁石上,半截身子浸在水里,我站在离她二十步远的地方,她唱完最后一句,转过头来看着我。”
“那天晚上我们聊了很久。她什么都没问。就坐在那儿,尾巴在水里一下一下地摆,跟我讲海里的事情。”
他的声音里有了一种很遥远的东西,隔着很多年的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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