侧门在身后合上的那一刻，宴会厅里的喧嚣像被人捂住了耳朵，只剩下低沉的嗡嗡声。
外面的空气比大厅里凉了许多，伊莱站在台阶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觉得自己终于活过来了。
这里比他想象的要大，脚底下是碎石铺成的小路，踩上去发出细微的咯吱声。转了几个弯，经过了一排高大的树木，终于在一个分岔路口前停了下来。
他是从哪条路来的？
他转过身，背后是三条岔路。他刚才完全没有注意到第三条路的存在，周围的景致看起来都差不多，石板路、灌木丛、大树。
“...不是吧。”他说出声来，落在空荡荡的花园里连个回声都没有。
大大小小的场面都经历过了，最后，他在一个花园里迷路了。
伊莱站在原地表情无奈，又变成了一种“这确实像是我会干的事”的认命。
他想起艾洛恩走之前说的那句话：站在原地的人，看起来太可怜了。
“我没站在原地，”伊莱对着空气说，“我走太远了。”
没人回答他。
他选了右边通往一座石桥的路，他记得自己刚才好像听到过水声，记忆在这种时候会变得很不可靠，但总得选一条。
石桥几步就能走完，伊莱发现自己进入了一片完全陌生的区域，这里的灌木修剪得更规整，碎石路也变宽了。
伊莱正准备回去，余光捕捉到了一点东西。
大概五十步开外的地方，有一棵巨大的橡树，枝叶在月光下投下一大片阴影，那里站着两个人，其中一个他认识。
王女艾蕾雅。
她在今晚宴会上的样子伊莱记得很清楚，现在她肩膀微微塌着，和之前挺拔姿态比起来，这个样子简直称得上松懈。
另一个人侧着身子站在橡树的阴影里。伊莱只能看到一个轮廓，比艾蕾雅低一些，穿着一件深色的斗篷。
伊莱后退了一步，把自己藏在树后的阴影里。
橡树下的对话还在继续，隔得太远只是偶尔能听到几个破碎的词飘来。
艾蕾雅伸手按在了自己的额头，像是在按压隐隐作痛的额头，那不是在皇室成员身上应该看到的。
不管那个人是谁，不管他们在说什么，这都不是伊莱应该知道的事。
但他走不了，身后是灌木丛，左边是水渠，右边是一条不知道通往哪里的碎石路，如果他移动，他们就会看到他。
他尽量让自己融进树木的影子里。
伊莱的脊背先于他的意识察觉到了什么，后颈的汗毛竖了起来，皮肤上泛起一层细密的粟粒。
他想转过身去看。
一只手在他发出任何声音之前，捂住了他的嘴。
伊莱的瞳孔骤然收缩，身体本能地想要挣扎，但那人的另一只手已经扣住了他的肩膀，力道精准得可怕，刚好够把他固定在原地，又不会弄出任何声响。
然后他的耳朵捕捉到像气流一样轻的声音。
“伊莱。”
捂在他嘴上的手松开了，但肩膀上的那只手没有动，伊莱缓慢地转过头去，心脏还在胸腔里狂跳，呼吸还没缓过来，额头上的冷汗顺着太阳穴往下滑。
他看见了对方那双熟悉的银灰色眼睛。
伊莱嘴张了一下，想说‘你怎么在这儿？你不是有事走了吗？你知道我刚才看见了什么吗？你差点把我吓死。’
这些话全都没来得及出口，艾洛恩先开了口。
“你怎么一个人跑到这里来了？”艾洛恩的语气和平时一模一样，好像他出现在这里只是碰巧路过。
他瞪着艾洛恩，声音比他预想的要哑一些：“你——”
“嘘。”艾洛恩竖起一根手指，抵在自己唇边，越过伊莱往橡树的方向扫了一眼。
伊莱跟着他的目光转头去看，橡树下空空荡荡。
月光照着那棵老橡树粗壮的树干，没有王女，没有穿着斗篷的神秘人，什么都没有。
伊莱转回头看着艾洛恩，嘴唇动了动，“那里明明有人...”
“没有人，你大概是看错了。”
“我没有看错。”伊莱的声音压得很低，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是月光照在树上的影子，”艾洛恩把手从伊莱肩膀上收回来。
“艾洛恩——”
“伊莱。”艾洛恩抬起眼睛看着他，认真到伊莱把后面的话全咽了回去，“你是不是累了？”
“我没有累到那个程度。”伊莱盯着他。
“每个人都不觉得自己累到那个程度，”艾洛恩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带着过来人的宽容，“修跟我说过，你这个人最大的毛病就是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该休息。”
“你别把修搬出来。”
“那我把米洛搬出来？”
“米洛不在场。”
“对，他不在，”艾洛恩点了点头，“只有我在，我看见你站在这里盯着一棵树。”
伊莱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夜里的空气很凉，凉得他太阳穴上残余的冷汗都变冷了。
但他注意到一件事。
艾洛恩自始至终没有问“你看到谁了”。
伊莱把这个发现和那些没说出口的问题一起，暂时封存起来。
“也许是我看错了。”
艾洛恩露出满意的笑容：“看吧，我就说...”
“我现在清醒得很，”伊莱打断了他，“别再用哄小孩的语气跟我说话。”
艾洛恩耸了耸肩，表情里多了一丝被拆穿也不觉得尴尬的无赖气：“走吧，趁你还没再看到什么不该看到的东西。”
伊莱跟上去，两人走过那座石桥，忽然开口：“你不问问我看到了什么？”
“你不是说看错了吗？”艾洛恩头也不回。
“我说‘也许’。”
“那就还是看错了。”
伊莱决定换一个角度：“你刚才为什么捂住我的嘴？”
“怕你叫出声。”
“我为什么要叫出声？”
“你一个人在黑漆漆的花园里，忽然有人从背后碰你，”艾洛恩回头看了他一眼，“正常人都会叫出声，你不会吗？”
“我会先问是谁。”
“如果你面前真的有什么危险，你问‘是谁’的那半秒钟，够对方对你做任何事。”
伊莱沉默了一秒，然后问：“你经常做这种事？”
“哪种事？”
“从背后接近别人，捂住他们的嘴。”
“偶尔，”艾洛恩的语气忽然变得轻松起来，“大多数时候我会先打招呼，今晚是特殊情况。”
“什么特殊情况？”
“你站在一条你不该来的路上，看一棵你不该看的树。”
这句话说完，两个人同时沉默了。
喷泉的水声越来越近，意味着他们快要回到花园的主区域了。
“前面就是喷泉了，”艾洛恩的声音打破了沉默，“你认得路了吧？”
“认得。”
“那就好，我不送你进去了。”
“等一下。”
艾洛恩转过身看着他，伊莱从他的表情底下看到了一种隐晦的警惕。
伊莱意识到从他出现在自己背后捂嘴的那一刻起，艾洛恩就一直在观察周围。
他不是碰巧路过，他是有备而来。
“你刚才说‘不该看的’，是什么？”
艾洛恩往前走了一步，站到伊莱面前：“你什么都没看到，只是在喷泉边转了两圈就回去了。”
伊莱看着艾洛恩。
“伊莱。”艾洛恩用一种不带任何修饰的语气，“相信我。”
伊莱看着艾洛恩的眼睛，那对银灰色的瞳孔里倒映着月光和他的脸：“我相信你。”
艾洛恩的表情松动了一瞬，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一个声音从侧方响了起来。
“两位。”声音像是冬日清晨的空气，不带任何多余的温度。
伊莱和艾洛恩同时转过头去。
喷泉的另一侧，王女艾蕾雅正朝他们走来，看上去像是刚从宴会厅出来散步。
她的五官和伊格内莎有几分相似，但气质截然不同。
“艾洛恩先生，”艾蕾雅偏了一下头，视线从艾洛恩身上扫过，落在伊莱身上，“还有伊莱先生。”
她叫伊莱的名字时，没有任何多余的停顿，早就知道他是谁。
艾洛恩的反应比伊莱快，他欠欠身，右手在胸前做了一个简略的礼：“殿下。”
伊莱也跟着行礼，他的脑子里正在飞速运转。
“殿下怎么也出来了？”艾洛恩先开了口，语气又恢复了他一贯的慵懒，“宴会厅里太闷了吗？”
“我出来透气。”艾蕾雅语调平稳，每个字之间的间隔都卡得恰到好处，“看到这边有人，过来看看。”
这个解释无可挑剔。
“伊莱先生，今晚是你第一次参加宫里的宴会？”
“是的，殿下。”伊莱唇边那个温和的弧度刚刚好。
“习惯吗？”
“还在适应。”
艾蕾雅点了点头，似乎听到了一个还算满意的答案：“你今晚一直在和伊格内莎在一起，也和莉莉安娜也说了不少话。”
“两位小姐都很友善。”
艾蕾雅唇角动了一下：“很少有人用‘友善’来形容莉莉安娜。”
伊莱还没来得及回应这句话，艾蕾雅已经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她看着喷泉的水柱。
“前些日子，我听手下的神侍说是有三个年轻人去了星辉圣堂，在阿斯特里安的神像前站了很久。”
伊莱的呼吸一滞，这种小事居然会被呈报到王女的耳朵里。
“殿下连这种事都知道。”艾洛恩在旁边轻轻笑了一声。
伊莱能听出来，艾洛恩在替他争取几秒钟的缓冲时间。
“神庭的事，我知道是应该的。”艾蕾雅的回答没有任何波澜，“伊莱先生，你在神像前想什么？”
神庭的掌管者问一个人的心思，从来不会是闲聊。
“我在想，”伊莱顿了顿，选了一个诚实的回答，“阿斯特里安的神像和我家乡的神像有什么不同。我在阿斯特莱亚见到的两座神像都是垂着眼睛，而且这两座神态也不太一样，我记得圣堂广场那座神像甚至闭着眼睛。”
艾蕾雅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
“我和我的朋友们还是第一次见到少年时期的阿斯特里安，就是圣堂里面的那座。”
艾洛恩站在伊莱身侧，没有插话。
“你注意到了很多人不会注意到的细节。”艾蕾雅终于开口，声调下沉了一点，像某种认可。
她停顿了一下，又继续说道：“伊格内莎前些日子跟我提起过，说你最近在读《神纪》。”
伊莱愣了几秒，她们之间的关系比他想象的要近。
“是。”
艾蕾雅轻轻的点了一下头，她对这些似乎不感兴趣，或者说，她感兴趣的不是书本身。
“星辉圣堂只是神庭的一小部分，真正的东西不摆在明面上。”
她说到这里，侧了一下头：“为什么圣堂广场上的神像闭着眼睛，为什么圣堂里面的是少年时期的阿斯特里安...这些问题，我可以现在告诉你答案。”
她顿了顿，嘴角的弧度几乎称得上吝啬的趣味。
“但那就没意思了。”
伊莱和艾洛恩看着她，等她说下去。
“神庭有一座书库，叫缄言庭，”艾蕾雅的声音在水声中显得格外清晰，“不对外开放，普通的神职人员和贵族也进不去。里面存放的书，外面是找不到的，很多和现在通行的版本不太一样。”
她目光停留在伊莱脸上，似乎在判断他是否真的在意。
“你可以去那里查，我让人给伊格内莎带一份许可，你自己去翻，比从我嘴里听到答案要好。”
伊莱听到这里挺直了脊背：“殿下为什么愿意让我去？”
这不是一个普通的邀请。
他凭什么得到神庭执掌者的允许，进入一座连贵族都进不去的书库？
艾蕾雅看了他一眼，然后说出了一句让伊莱意外的话。
“因为你问了问题。”
伊莱轻轻皱了下眉，不太确定自己听懂了。
“大多数人走进星辉圣堂，要么跪下祈祷，要么东张西望看热闹，要么把该做的礼节做完就匆匆离开，”艾蕾雅没有赞许，没有批评，“很少有人问：为什么这尊神像和别的不一样。”
“你问了，说明你在看、在想。神庭不欠任何人答案，对于真正想知道答案的人，神庭不会关门。”
“信仰不是跪下来就够的。有些人跪了一辈子，从来没有真正看过神像一眼。”她说完这句话，微微抬起下颌，看向远处的宴会厅。
“况且，”艾蕾雅措辞里多了一层几乎察觉不到的亲昵，“伊格内莎愿意把你带在身边，至少说明你不是那种看完热闹就走的人。”
伊莱隐隐感觉到，在艾蕾雅的世界里，伊格内莎是少数几个能让她放下冷漠疏离的人。
“谢谢殿下。”
“不用谢，我只是给了你很多钥匙，能不能对上锁，是你自己的事。”
艾洛恩在旁边轻轻笑了一声，艾蕾雅偏过头看着他。
“你笑什么？”
“没什么，”艾洛恩摊了摊手，语气里压着愉悦，“只是觉得殿下刚才那句话，可以刻在缄言庭的门楣上。”
艾蕾雅看了他两秒，没有不悦：“你今晚说了很多话，艾洛恩先生。”
“我平时也说很多话。”
“平时你说的话里，有一半是在打发别人。”
“殿下平时也很少在花园里和人闲聊这么久，”他直起身，语气恢复了几分慵懒，“看来今晚的月色确实不错。”
“月色是月色，聊是聊，”艾蕾雅的声音依旧是平的，“你总是把不相干的东西搅在一块。”
“殿下还是这么严格。”
“对你，”艾蕾雅的眼眸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亮，“不严格不行。”
伊莱站在旁边听着，觉得这两个人之间有一种很微妙的默契。
他们说话的方式、艾蕾雅对艾洛恩的态度、艾洛恩在艾蕾雅面前那种稍微收敛但又不完全收敛的姿态，这些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他们认识很久了。
“伊莱！”
莉莉安娜的声音比她人来的还快。
“你果然在这里！你知道我找你找了多久吗？我从侧门出来，先往左边那条路走，走了一半觉得不对，又折回来，然后又往右边走，走到凉亭那边。对了，我刚才好像看到殿下往那边走了！”
她说到这里，看见了站在另一侧的艾蕾雅，瞬间补了一个屈膝礼。
“殿下。”乖巧得不像同一个人。
“莉莉安娜小姐。”艾蕾雅点了点头，刚才那连珠炮一样的话像一个字都没听见。
莉莉安娜显然不打算因为王女在场就收敛太多：“你说想一个人待一会儿，我就等了，然后我出来找你，结果你不在喷泉这边。”
“你现在不是找到了吗？”
“因为我听到你们在说话！”莉莉安娜理直气壮地说，“我走到凉亭那边，听到这边有声音，就过来了。”
侧门又被推开了，这次推门的人推得很稳，不像莉莉安娜那样风风火火。
伊格内莎从台阶上走下来，身后，修和米洛一前一后地走了出来。
修的目光在伊莱脸上停住了，米洛跟在修后面，在花园里扫了一圈，最后看向伊莱，嘴唇动了动，用嘴型在说：麻烦。
伊莱点了一下头，他知道米洛是在说“这个场面看起来麻烦了”。
然后侧门口又走出两个人，让“麻烦”两个字在伊莱心里瞬间升了级。
塞恩走在前，表情是一贯的得体，他先是确认了莉莉安娜的位置，之后才转向喷泉对面的艾蕾雅，欠身致意。
扎莱克斯站在侧门的台阶上，宴会厅的灯光从他身后涌出来，他的目光越过所有人。
伊莱站着没动，他能感觉到周围所有人的视线正在交织。
“真热闹。”艾洛恩话里带着一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悠闲。
没人接话。
莉莉安娜的目光在伊莱和扎莱克斯之间弹了一个来回，然后她往前迈了一步，站到了伊莱身侧，刚好挡住扎莱克斯看向伊莱的视线的一半。
扎莱克斯嘴角扬起：“莉莉安娜小姐，你走得太快，我和塞恩差点跟不上。”
“殿下您需要跟上的又不是我。”莉莉安娜那种天不怕地不怕的劲头又回来了。
塞恩的眉头轻轻的动了一下。
扎莱克斯没在意，只是慢慢走到水池边，正好站到了伊格内莎和艾蕾雅两人中间的位置。
“王姐。”扎莱克斯稍稍的侧过头，看着艾蕾雅。
“殿下。”艾蕾雅还是那种清冷的语气。
客气得像外交辞令。
“两位殿下都出来透气，”伊格内莎开口了，“看来今晚的乐队不如月色有吸引力。”
“伊莱先生，”扎莱克斯声音刚好让所有人都能听见，“你身边总是围着这么多人，”
他扫视了一圈：“你认识的朋友，看起来比我这个从小生活在这里的人都多了。”
伊莱还没来得及开口，莉莉安娜先接话了。
“殿下这是在夸伊莱吗？”她歪了歪头，语气里带着天真，“确实，他走到哪里都有人围着，想跟他说句话都得排队。”
塞恩的手微微收紧了一点，但没有开口制止。
莉莉安娜跟王子说话向来都是这个样子，从她第一次见到扎莱克斯开始，就没有学会在王子面前低头。
扎莱克斯笑容没有变：“莉莉安娜小姐也是排队的人之一？”
“我排在最前面。”莉莉安娜理直气壮。
艾洛恩在旁边轻轻笑了一声，笑声很轻但所有人都听见了。
“艾洛恩你笑什么？”
“没什么，殿下。”艾洛恩摊了摊手，“只是在想，我应该比莉莉安娜小姐更靠前一点，毕竟我认识伊莱的时候，还不知道会变成整个王都都在谈论的人。”
艾洛恩眼睛亮了一下：“不过他好像不太在乎这个。”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
【ledux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