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格内莎！”

声音从斜后方插进来，脆生生的。

莉莉安娜站在两步远的地方，浅粉色的裙摆在灯光下微微晃动。塞恩在她身后，步伐比妹妹慢了几步才到。

“我听到你提到我的名字了。”莉莉安娜下巴微微抬起。

“你耳朵真尖。”

“不是耳朵尖，”莉莉安娜往前走了半步，“是我一直在看这边。”

站在莉莉安娜身后的塞恩微微皱了一下眉，但没多说别的。

“你刚才说我什么了？我听到你说什么‘莉莉安娜式的喜欢’。”

“我说，”伊格内莎看着她，唇边的微笑刚刚好，“你的喜欢很有你的风格。”

莉莉安娜盯着她看了两秒，嘴唇轻轻撅了一下，那个表情让她看起来像个没有得到满意答案的小孩。

她没有追问，只是“哼”了一声，把目光转向了伊莱。

伊莱感受到那道目光，他抬起头，对上莉莉安娜的眼睛。

“莉莉安娜小姐，”修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适时地打破了几秒钟的微妙沉默，“您哥哥好像有话要说。”

莉莉安娜愣了一下，转过头看了塞恩一眼。

塞恩的表情还是平淡的样子，但他的目光确实在看着妹妹，充满了“我在等你闹完”的耐心。

是只有家人才有的东西。

塞恩往前走了一步，站在莉莉安娜身侧：“莉莉刚才跟着我去和几位长辈打招呼，一直心不在焉的，我问她是不是想过来这边，她说...”

他看了妹妹一眼，带着无奈和纵容。

“她说确实想过来，所以我就带她过来了。”塞恩说完，目光从伊格内莎脸上扫过，又扫过伊莱、修和米洛，“希望没有打扰各位。”

塞恩把所有的主动权都交到了对方手里，自己只保留了“体面地撤退”的权利。

这是贵族社交的标准操作，塞恩比科林那种刻意为之的体面要自然得多。

“没有打扰，我们这边本来也闲着。”

听到伊格内莎的话，塞恩点了点头，往旁边站了半步，退到一个不打扰妹妹说话，又能随时把她带走的位置。

伊格内莎的目光在塞恩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塞恩，你刚才说莉莉安娜心不在焉，是因为想过来这边？”

塞恩转过头看着她，点了点头。

“她平时也这样吗？”伊格内莎的语气随意，“跟着你去见长辈的时候，会心不在焉吗？”

“平时也会，”他的语速慢了一点，“但今天尤其。”

莉莉安娜把骨头放在盘子边上，用叉子拨了拨剩下的配菜：“那些话我听了十几年了，耳朵都起茧子了。”

“你还是要听。”

“我知道，所以我去了啊，我又没说不去。”她顿了顿，然后说了一句让修和米洛都差点被呛到的话。

“但我可以一边听一边想着别人。”

“莉莉。”塞恩叫她的名字，声音里带着一点警告。

“我说的是事实，”莉莉安娜理直气壮地看着哥哥，“我确实在想着别人，你问我是不是想过来，我说是，又没骗你。”

塞恩看着她，然后叹了口气。

那口气叹得很轻，伊格内莎听见了：“所以你就带她过来了。”

“嗯，”塞恩点了点头，“与其让她心不在焉地跟着我，不如让她过来。”

莉莉安娜嘟囔了一句：“你说得好像我很难搞一样。”

塞恩看了她一眼，没有回答。

四个人看着这一幕，不约而同的笑了。

“伊格内莎小姐，”塞恩的声音把伊格内莎从思绪里拉了出来，“刚才你和莉莉安娜说的‘莉莉安娜式的喜欢’，我能问问是什么意思吗？”

伊格内莎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你确定你想知道？”

塞恩想了想，说了一句让在场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话：“不确定，但如果不问，莉莉回去会一直问我。”

“就是...”她的视线从塞恩脸上移到莉莉安娜脸上，“想要什么就直接说出来的喜欢。”

塞恩听完点了点头：“那确实是莉莉安娜式的。”

莉莉安娜看着哥哥和伊格内莎，嘴唇动了动：“你们两个，什么时候这么有默契了？”

伊格内莎和塞恩同时看向她，又同时移开目光。

“没有默契。”

“碰巧。”

两个人又是同时开口，又同时停下。

莉莉安娜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一种复杂神色：“伊莱，你觉不觉得他们两个人有点奇怪？”

伊莱闻言看了看伊格内莎，又看了看塞恩，真诚得不像是在敷衍：“可能就是认识久了，说话比较同步，我和修经常这样。”

他话音刚落，修就开口了：“没有经常。”

“修，你是不是故意拆我台？”

修目光里带着一点温柔：“你想多了。”

伊格内莎看着塞恩，忽然说了一句：“莉莉安娜有你这个哥哥，真是很幸运的事。”

“有时候我也这么想，但更多时候觉得，是她运气不好。”

“为什么？”

“因为如果她有一个更懂得怎么管她的哥哥，”塞恩的目光落在莉莉安娜身上，“她可能不会像现在这样...”

他停了下来，似乎在找一个不伤人的词。

“这样？”

“这样无所顾忌。”塞恩说完，又补充了一句，“我没有说她不好的意思。”

“我知道。”

塞恩的目光从妹妹身上收回来：“如果莉莉安娜像你一样就好了。”

这句话说出来的下一秒，他看见了伊格内莎的眼睛，她还在看他，可是眼睛空了。

瞬间的空白短到周围的人都没有察觉。

“像我有什么好的，”伊格内莎眼底的空白被填上，填得严丝合缝，看不出任何痕迹，“我可没有莉莉安娜那么招人喜欢。”

塞恩张了张嘴，想说很多话，可是那些话全都堵在喉咙里。

“伊格内莎小姐。”

“嗯？”她转过头看着他，眼神里带着点疑问，好像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塞恩看着她，好半天都没说出话来。

“塞恩？”伊格内莎叫了他一声，“你怎么忽然不说话了？”

塞恩回过神来，莉莉安娜正笑嘻嘻的用那种“你们俩果然有问题”的表情看着他和伊格内莎。

伊莱也看了过来，修的视线从塞恩脸上滑过，然后移开了。

“没什么，”塞恩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平稳，“走神了。”

莉莉安娜的目光在塞恩和伊格内莎之间弹了两个来回，嘴角那个弧度怎么看怎么不怀好意。

她往前倾了倾身子，用一种刚好能让周围几人都听见，又装作只说给塞恩听的音量开口：“走神？我哥从小就不会走神，他走神的次数比我安安静静坐满一场宴会的次数还少。”

塞恩端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

“而众所周知，”莉莉安娜笑得像一只偷到了鱼的猫，“我从来没坐满过任何一场宴会。”

塞恩看了她一眼，莉莉安娜读懂了。

于是她识趣地闭了嘴，但那双眼睛里还在噼里啪啦地燃烧着没说出口的台词，足够写满三页信纸。

修站在旁边，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又端了一杯水，他看了米洛一眼，米洛也看了他一眼。

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乐队的指挥换了人，新上来的这位显然更懂得如何调动气氛，前奏一响，大厅里那些原本还端着架子的人很快就都放松下来，整个大厅的气氛也变得热闹。

莉莉安娜往乐池的方向看了一眼：“这个指挥是从哪儿找来的？之前那个恨不得用指挥棒敲所有人的脑袋，让大家站好别动。”

伊格内莎正打算对身旁的伊莱说点什么，余光瞥见人群里那种熟悉的波动。

人群让出一条通道，又在那人身后重新合拢。

扎莱克斯王子的视线越过人群准确无误地落在伊格内莎身上，似乎这个大厅里除了她之外，没有任何人值得他多看一眼。

“伊格内莎小姐。”王子站在三步远的地方，他一只手背在身后，另一只手自然地垂在身侧。

“殿下。”伊格内莎屈膝行礼，动作标准得像教科书上的插图，但那一低头的瞬间，她的目光从睫毛底下飞快地扫了伊莱一眼。

扎莱克斯微微点头，算是受了这个礼。他的目光从伊格内莎脸上移开，非常短暂地扫过她身边的几个人。

“乐队下一首曲子，”扎莱克斯开口，声音低沉平稳，和他的站姿一样端端正正，“是第一支华尔兹。”

所有人都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王子殿下不会专程穿过半个大厅来播报曲目。

“我想邀请你跳这支舞。”

伊格内莎没有立刻回答，她转过头，对上伊莱的目光。

伊莱看着她，笑容里没有醋意，没有不悦，没有任何表演的成分但他同时又微微歪了一下头，眼睛眯了眯，嘴角那个弧度就变了味。

就多了那么一点点暧昧，足够周围那些人的流言多一条佐证。

“伊格内莎小姐？”扎莱克斯带着笑意又叫了一声，像是早就料到她会犹豫。

伊格内莎看见了伊莱脸上微妙的变化，眼底浮起一层笑意，然后她转过头，看着扎莱克斯：“我的荣幸，殿下。”

扎莱克斯伸出手，伊格内莎把手搭上去。

就在转身的前一刻，伊格内莎又一次看向伊莱，目光直直地落在他脸上，没有出声。

伊莱微微点了一下头，幅度小到几乎不存在，伊格内莎转过身，跟着扎莱克斯走向大厅中央。

人群又让开了，这次让得更明显、更整齐、更殷勤，通道也更宽。

王储殿下和他亲自穿过半个大厅来邀请的女人，所有人都想看他们跳舞。

这是今晚最大的看点，比乐队换了指挥重要一百倍。

伊莱站在原地，看着伊格内莎的背影。

修走到伊莱身边，声音低得只有他能听见：“你刚才那个笑容，可以拿奖了。”

“什么奖？”

“最佳配角，你明知道他在试探你。”

伊莱偏过头看他：“我知道。”

“那你还笑得那么暧昧？”

“不然呢？我该哭吗？还是该冲上去挡在她前面说‘她今晚有别的舞伴了’？”

修想了想：“那倒也不用。”

“他要试探我，就让他试探。他要看我的反应，我就给他一个反应。”伊莱的目光重新落回舞池的方向，“只不过我没给他想要的。”

“所以你那个笑是给他的。”

米洛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凑过来了，音量刚好够伊莱和修听见：“伊莱哥，你刚才那个笑容，莉莉安娜看见了。”

伊莱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变化，“她什么反应？”

“我看她牙都快咬碎了，”米洛往莉莉安娜的方向飞快地瞥了一眼，语气里有一种微妙的揶揄，“是真的快咬碎了，都能听见磨牙的声音。”

修发出一声很轻的像是清嗓子的声音。

伊莱没说话，他停了片刻，然后抬起手，用拇指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

“话说回来，”米洛忽然换了个语气，“伊莱哥，你觉不觉得王子有点太刻意了？”

“怎么说？”

“他穿过了整个大厅，让所有人都看见了，然后在所有人面前说‘我想邀请你’...这不是在邀请，这是在宣示。”

“你说得对，”伊莱接话道，“他在宣示他有资格邀请她，而我没有。”

修在旁边轻轻咳了一声：“你倒也不用说得这么直白。”

“真复杂，”米洛摇了摇头，“莉莉安娜就简单多了，她只想咬人。”

伊莱下意识地往莉莉安娜的方向看了一眼。

她还在原地，和塞恩站在一起。

舞池中央。

扎莱克斯的手扶在伊格内莎腰侧，是标准的社交距离，但他的拇指在她腰侧的布料上轻轻压了一下，只有伊格内莎能感觉到。

那不是无意间的触碰。

伊格内莎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扎莱克斯没有回避她的目光，甚至嘴角微微扬了一下，一个几乎称得上“淘气”的表情，出现在王储殿下脸上，违和得像教堂里响起了流浪诗人的小调。

“你在看伊莱。”他说，声音低得只有伊格内莎能听见。

伊格内莎的脚步没有乱，旋转，回身，再转回来：“殿下在看哪里，我就在看哪里。”

扎莱克斯笑了一下：“我在看你的眼睛。”

“那殿下在我眼睛里看到了什么？”

“看到了一个说谎说得很好的人。”

伊格内莎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她只是带着扎莱克斯转了一个圈——她带，他跟着。

这是极其罕见的事情，通常都是男伴主导，但伊格内莎转得那么自然，扎莱克斯跟得那么流畅，以至于周围没有人注意到这个细节。

“你总是这样，”扎莱克斯笑着带伊格内莎转了下一个圈，“说话滴水不漏。”

“殿下，”伊格内莎的声音轻了下来，“您今晚请我跳舞，是因为您想跳，还是因为王后殿下想您跳？”

扎莱克斯沉默了一拍，然后说：“有区别吗？”

“有。”

“什么区别？”

“如果是您想跳，那我陪您跳。如果是王后殿下想您跳，”伊格内莎的目光越过扎莱克斯的肩膀，落在人群里一个模糊的身影上，“那我在陪王后殿下跳。”

扎莱克斯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只看见人群和后面若隐若现的落地窗，他什么都没有看见，这本身就说明了问题。

“二楼左边第三个窗户，窗帘动了一下。”

扎莱克斯看了一眼，没有说话。

“殿下不必担心，”伊格内莎的声音依然很轻，“这个距离，她读不了唇语。”

“你怎么知道她在看这边？”

“因为从那个位置往下看，整个大厅最亮的地方就是舞池。舞池里最显眼的人就是殿下您，”伊格内莎顿了顿，嘴角弯了一下，“和您跳舞的人。”

他们又转了一圈，音乐流淌，灯光流转，周围的一切都变得模糊。

“那个人，”扎莱克斯终于开口，“你认识他多久了？”

“殿下想问什么？”

“想问他是谁，他在你心里是什么位置...”扎莱克斯停了一下，“你刚才把手放进我手心的时候，脑子里想的是不是他。”

“我脑子里想的是舞步，”伊格内莎说，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天气，“殿下您踩到我了。”

扎莱克斯低头看了一眼，他的鞋尖确实碰到了伊格内莎的裙摆：“抱歉。”

“没关系。”

他们又跳了几个八拍，扎莱克斯的手在她腰侧微微收紧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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