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瘦的手拂过荒坟,陈尘故土衬得他玉指洁白,摇落的树影如一只幽柔的手点点落下,温柔触摸他。
他将椒柏酒放在土里,游刃有余地揭开封斟在一只空碗中,轻轻叩在坟头,对里面的人说:“你不饮酒的,我代饮吧。”说罢仰头让酒液顺喉而下,被辛味惹皱了眉头。
折柳想问什么,他牵过她,对坟作长揖,淡淡笑道:“她是我喜欢的人,看见了么?”
折柳惊讶地看向他,他自顾自说:“不是常说我淘气,哪有姑娘愿意跟我?虽然来得晚了些,我想,她应该也是心悦我的。她生得很美丽,像你一样,但不再是豪门大族的女儿,而是一个浪迹南北、自由自在的胡家少女,想去哪就会去哪,她从远方来看了一眼,往后或许也会回远方去,不像我们,一辈子为一个身份抱守生死。你也像护佑我一样护佑她吧,斗争、疫疾都远离她,让她自己做决定,不必再背负旁人的强加。”
红栎困在他仰起的淡远目中,一只路经的桑扈点过眸水,飞往不知尽头的远程。
折柳揣着手沉默地在他脸上探寻片刻,犹疑地问:“这是谁?”
他不断将坟边草叶拢到藤箩里,往远处泼去,回头道:“你的母亲。”
折柳怔了怔。“可是她还活得好好的啊,你怎么咒阿母啊!”
“我以为她死了。”他的口吻似乎在谈一件不很重要的事。
折柳不解地眨眼。云扉淡开,林叶揉碎微弱的阳光,他慢条斯理拍净衣摆上的土。
“那,墓碑呢?怎么没有?”
“人不在这里,心也不在,为她立一块碑,显得没那么必要了。”
折柳盯向坟尖,心里也感受到阿母多年的钝痛。
她为了自己抛弃谢玄,可是自己是个女孩儿,只想要山间的自由。
阿母能如何呢,又不可指望她在沙场带兵打仗,在朝堂龙骧虎步,她又这样不学无术,没有遗传一丝许家坚忍不拔的性子,更让阿母为自己的选择而心碎。
她不由呆呆问:“倘若阿母没有走,而是生下了我,我们会一起长大吗?”
谢玄扬唇,“不会的,他们会将你扼死胎中。”
折柳说:“可是你活下来了。”
谢玄默不作答,扫净了枯叶,“走吧。”
这日河南未雪,牙道上早晚人烟如织,至夜,黄金般的灯点镶嵌洛河,水下重光粼粼,对岸渔灯澹泊。
谢玄替折柳紧了紧披风上的丝绳,捧起脸细看。
岸边的光照不亮人,只映她的眼睛与身上宝石。那抹皓色的肌肤可堪比拟雾中皎月,说不清柔情缱意。
“你怎么了?”她笑道。
这种微妙的感觉在进入亭榭后更加明显,她半撑着勾矩栏杆,不由心神不宁地到处张望。
谢玄手捧一盏香茗,眼睛半刻没离开过她。秋卿躬身佐茱萸、檄子加烹了些茶,在谢玄幽微的面影上划过一眼,垂目走到外廊,找到守在渡口旁的韩邠。
韩邠望着一只预备靠岸的篷船,看清夜色中立在船头的人,“来了。”
秋卿若有所思久不动身,韩邠看穿她心事,道:“算了,我去吧。”
谢玄听见叩门声,韩邠声音低沉:“人已到了。”
折柳闻声望来,令他不禁心头一抽,然而只是须臾她有些担忧地说:“我们出来真的没事么?”
他停在她身边,轻声道:“让你提心吊胆这么些时日,真的很抱歉,往后再不必怕了。”
她愣了片刻,踟蹰地抬起眼,谢玄竟泪已盈眶,衣袂的浮游与江风一般凄紧。
“我也希望千秋万代,只有我们两人。可是我实在做不到,我没法保护你,甚至连自己也保护不了。”
他抚摸她的脸,珠泪怆然而下,她先是木然地转顾河岸,忽然目光噌出火亮,看回他,全身的刺都竖了起来。
她眼中有惊惧的探求,谢玄张了张口说不出话,被灯光勾勒得形销骨立。
折柳瞪了他一瞬,遽然夺门而出。韩邠在外拦住她去路,她欲争辩什么,缓缓转过头,却见到等在临水小筑下的杨谙,冲她粲笑。
她不可置信,浑身都被冰水浸透般冷,发着抖问韩邠:“谁让他来的?”
韩邠一言不发地低首。折柳跑回房里,谢玄背对清波潺潺的洛水、迩远交辉的渔灯,与她隔了一桌凉透的珍馐对视。
她生气地问:“这是什么意思?”
他的声色轻柔羸弱:“父亲死时我六岁,身边就跟着姜温了,他在我家三十余年,原以为至少可得善终,结果不用一晚上,也死了。在他之前还有多少这样的人我都数不清,渤海王迟早会剜开你的每一寸肉来对付我,到时,将你送到哪里都没用了。”
折柳气到深处,却是笑并着泪横流,虚脱一般地蹲下身,仇恨的双目盯着他,喃喃说:“我真不敢相信你会这么对我,你自己说,我们是亲人,我们是一个家,我们……我们会离开这里,去找阿母。”
江上传来叩舷声,沉入水里漂得无边无际,此情此景听来,也有三分悲凉。
谢玄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折柳偏头对上他微肿的眼,“还记得那天在池塘边,你问我,如果有人要杀你,我会不会保护你吗?我说会的,因为我们是朋友。但不止这样,还有,因为你是个好人,愿意在玉寒坊救下素未谋面的我。”
那一夜听着朱涣的训斥,谢玄本应为自己想一个完美无缺的借口,好叫人不怀疑他缠绵病榻而身在烟花之地的缘故。
可是想了又想,最终却衣着不整地走出内间,为她扶住木画屏,甚至在对朱涣与所有人微笑时,都还没说服自己进入这毫无胜算的局面。
也许是他实在禁不住虚度年岁?他早已将一切置之度外?还是他只想尽快恢复一方清静?
他低下头望着屏风下的女孩子,她美服鲜衣懵懂无知,睁开乌亮的眼,曾经孤零零地在楼下酣睡?他没付出什么代价,只是给予她一毫厘,就让她对自己感恩戴德。
他开始明白了,比起毫无头绪地活着,他渴望一些乐趣,尤其看见她这么渺小脆弱,却怀有豁出去、永不服输的信念。
他想知道,她能走到哪里。而和她一样卑微且不愿低下头颅的自己,又能走到哪里。
可他们终究是不一样的,他在她身边,相形见绌,黯然失色。
谢玄闭了闭眼,道:“我是想做一个好人,可是人总得先是个人,而不是砧板上的鱼。”
折柳反驳:“我不会为了活下去不择手段,不过是死而已,有什么怕的?你们两人商量好了,可怎么不问问我愿不愿意?”
谢玄牵起苦笑:“因为我知道你不愿意。”
她道:“所以你们就把我当成了一件东西,随便拿起来放过去的?”
他哑然在原地,睫扇盖住他盈腹思绪。
艰难地躲开她的视线,他轻声说:“你不明白,如果不为自己搏一条出路,我会比父亲死得更可怜。朝野上下没其他人能帮我,我需要杨谙,需要官家。”
“但我答应你,以后一定把你接回来……”
折柳难以置信地望着他,慢慢退到墙角,双手抱住两肩,仿佛能给以自己温暖,可整头被泪打湿的处境下,只是令她失去唯一温暖的徒劳。
她点点头,说:“当然了,你的命是最重要的,我怎么能跟这比。”
他痛苦地说:“这不能比较。因为我……永远不及你分毫。”
他想再亲吻一次她颇显倔强的双唇,但一阵急促的叩舷又响起来,这次她感受到其中催发之意,唇边倏尔泛起决绝的责怪,紧紧捉住他的手臂:“这不公平,最后一刻才告诉我!”
她的每说一句,都是剜在他心上的刀,他都做了什么,竟让她的娇憨中生出刺向自己的荆棘。
他几乎要反悔,要带她离开这里,全当今日一切没有发生过。山高水长,洛阳这场噩梦能困他们到几时?或许他所畏惧的,只是他自己的恐惧。
然而他只抿着唇,拨开她钳制的手,转身迈着流星大步,逃一般离开了房间。
他听见身后在纷纷倒塌,狂风袭掠,吹走了他的春花正盛。
花花自相对,叶叶自相当。
无影踪,无影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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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谙进来将四围看了一遍,才在角落找到折柳。
他特别注意她的手,确认没有利器,说:“快走吧,再晚客舍就要闭户了。”
她自失魂落魄中些微苏醒过来。他道:“城中不安全,今晚住城外,明日一早我们就出发去弘农。”
她两手往脸上一抹,对他微笑:“看着我被他抛弃,你高兴了吧?”
杨谙下意识就要黑脸,还是忍了,道:“我高兴你回家。”
蓦地扶着墙站起来,视他为无物,自顾自出门,径直坐进了那艘篷船。
秋卿悄然出现在转角叫住杨谙,捧了样包好的东西给他。
他疑惑地看着,是那天交给秋卿的玉佩。
“君侯请杨公子自己处理,他不能代这个劳。”说罢,她微微躬身离开了。
杨谙朝河边的柳树觑去,因挂雪而弯垂的枝下立了两道溶溶长影,一道深黑,另一道颀长傲立,犹如高高的松柏。
他将玉收好,大步登上船,不多会儿,艄公便鼓枻驶入元日辉煌的灯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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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初五日,洛阳府的奏报早早摆上御案腊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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