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谙?”渤海王浓眉紧盯,叫翼珍也不禁起了一背疙瘩。
“小人的确看见他与陈留侯的女伴并行,但救人的除了杨谙外,还有另一个人,仅观身手,十分矫健冲动,年约二十上下。陈留侯得救后人就跑了,我们的人也没追上。”
渤海王呷了口茶:“看清用的什么剑?”
翼珍微作思索:“远远一看只能看见是一把素铁剑,无花纹也无装嵌,但他用得不趁手。”
渤海王叹气,捏着手中玉韘,沉吟不语。
他看向笼中奄奄一息的隼,虽是有气无力,但仍拼命进食,忍辱负重,冬天快过去了,一旦春信还暖,万物也悄然复苏,这隼,便又能好好活下去。
渤海王屏退了翼珍,又令人去传谢修。
“慢着。”他顿了顿,“去把左将军那个部下,叫什么辅的传来吧。”
失意已久沈祎一听渤海王有请,喜上眉梢,把正为父亲号丧的李辅一脚踢到渤海府,这李辅在马车上才匆匆更换官衣,泪迹未干,扑了一层香粉就来了。
“参见殿下。”
渤海王随手免了礼,负袖在鸟笼前站了一刻,方道:“听说你与洛阳令是同乡,今时有往来?”
李辅答:“殿下所言正是。”
渤海王道:“你回去告诉沈祎,千金渠一事,交由你主办,现在皇帝不保陈留侯,陈留侯自诩身份不肯就范,又有些蝇营狗苟暗中守卫……那便朝堂见分晓,先行弹劾廷后下狱,至于审理,不可再提至廷尉,以免坏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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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温去世后,是谢玄此生度过的不知第几个伤痛的腊月。时近一年更始,人们说话的声音都传递着轻快,他需得习惯忍受与别人的喜悦作伴,以乐律里未曾歇过的音乐为食。
折柳想去找他,但自觉没脸面对他。秋卿说君侯又酗起酒,她停在门前枯立,希望能看见他,又不想叫他看见。不过他连门都不出,又闭门谢绝见客,这点愿望也作了水漂。
千金渠的事情甚嚣尘上,官府对外称有平民在腊日遇害,民间中一传十十传百,提起事发之时,陈留侯与人起了冲突,怀疑是他虐杀平民所致。
刺杀不成,渤海王怒不可遏,于是谢玄莫名成了洛阳官场的千夫所指。
三公曹、洛阳府甚至廷尉寺都到府上、玉寒坊找了好几回,谢玄以病推拒,结果就被凭一纸公文带走了几个人去审,后来人再没回来过,生死都不知道。
谢玄惶惶终日,唯一去见过的便是舅父项俭,但项俭是这么说的:
“我不过一中书侍郎,自己都要仰人鼻息过日子,河间王与渤海王的关系可不一般,任凭我如何斡旋,河间王何必损己利人呢?”
谢玄道:“既然如此,就不打搅了。”起身大步越过堂室。
项俭见他不听,无奈地踉跄提腿,苦口婆心地唤道:“君侯,你到我这年纪便知道了,人这辈子要跪的时候多了去了,膝盖上又不是没有皮肉,不过就是给跪一跪,没有你想的那样疼。向渤海王服个软,翻来复去地认错,就是不能原谅,总是能得些缓和的机会……”
笑话,认错有用,他前面那些低头与沆瀣一气又算什么?
谢玄没听完便拂袖而去,带着满面冷霜走下彩缯夹道的连廊。寒怆的风拂面而过,吹来项家人呼朋唤友的嬉闹声,更衬得他前程清寥,心间无依。
项靳远远看见他,便热切迎上前去向他致礼,他心不在焉地点头回应。
“千金渠的事小人听说了,陈留侯可是有意通过父亲寻河间王庇护?”
谢玄不语,落目在冬日里冰雕玉砌的梧树上。
项靳又道:“小人亦听说先前弘农太守被落狱之事。”
谢玄说:“是,他将我害得很惨。”
“当时官家外放杨谙至弘农,看似不起作用,实则是一步稳棋,陈留侯可愿听小人一言?”
谢玄眯了眯眼:“你想帮我?你不是中军的人吗?”
项靳并不掩饰:“中军不需要,也看不上小人的协助。”
岂止是他的协助,酬酢上相处了些时日,谢玄摸过谢修脾气,对自己的这种关爱是他人生中绝无仅有的。谢修瞧不上项俭一家,说好听是渤海王一党,说不好听是在渤海王庇护下中饱私囊的走狗。
项靳愿意帮他,倒真是意料之外,谢玄问:“你有何高见?”
项靳微微压低声音:“熊耳山地处弘农,为东入洛阳的要道。军队有刘冀总督,关口有护军将军坐镇,弘农官员多是郭旸兼任幽州中正时提任。这地方富庶、混乱,因为官员的无能反而乱中有序,近年土地析分,旧太守告老数月都未及新人上任,县官不服管束,兵卒不服县令,官家希望杨谙借机培养势力,凭他一个人是不可能的事。”
谢玄微吟:“我何尝不想帮他,再通过他向官家请罪,但他不愿。”
项靳也对谢玄与杨谙姬妾的风流韵事有所耳闻,想两人为一女子不和,实属可惜,便谨慎劝说:“时如浮云电光,屡变无穷,若此时不捉住,再有该等多少年?陈留侯固然年轻,也已然等了十多年了,人生有几个十年可待?”
“至于君侯爱妾,当初既远走,便知与弘农太守并不意笃,有一便有二,此番先还过去,不日事有卓效,何时不能再拿回来?”
谢玄张了张口,想说他们已经讨论过成婚的事,但随后便是姜温之死的记忆,叫他低落至极。
项靳叹道:“三公、廷尉、洛阳府齐上阵,如今外头都谣传君侯聚酒斗殴阴杀平民,才遭亲人寻仇,不日奏章上了朝堂,官家不保,君侯一下狱,十张嘴都说不清楚。”
谢玄望着闪闪发光的梧桐雪树,那雪花渐渐就入了他的眼,化为一星一星的泪堆积在视野前。
凡他所有的,都被剥夺。凡他所爱的,或死或抛。然未料多年隐蛰,又让他意外得到阿姊的遗腹子。好不容易有一个家,青春正好,两情相悦,苍天却要他将之亲手摧毁。
他到底做错了什么,才换来这形单影只的半生蹉跎!
“我不会把她交出去,意心,再替我想想别的法子。京中不止有他杨谙,薛守义?薄逊?他们都可以为我说话。”
“他们是陛下的幕僚,无利不起早,而今君侯还有什么可与他们交换的?”
谢玄浑身泛冷,一个劲摇头。“一定还有。我再、再想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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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今玉寒坊因有司频繁登门,客人越来越少,坊中入不敷出。谢玄却丝毫不为生意着急,日日闷在屋里,在朝官名册上圈圈画画。
洛阳是皇帝与渤海王的天下,确切说则是渤海王在围攻,皇帝在突围,再配一群饭桶,除了项靳,根本无人愿意扶持他这将倾之厦。
他落寞地打开门,撞入一室翩风,与此同时门前的人影一闪而过,“折柳。”
折柳慢吞吞停下,转过身也不去看他。他走近对她笑了笑,“怎么,都不记得我了?”
“怎么会。”她心酸不已,“我还怕你忘了我。”
他说:“你在咒我英年早逝么?”
秋卿从他房里走出来,她脸一红匆忙推开他,待秋卿侧身离开,他把她哄进房间。
酒瓮已全部不见,案席整洁,他的穿戴亦整齐,有竹叶般清冽的芬芳,而找不见源头。
他从身后拥住她,寻到颈侧辗转细啄。她亦婉转配合,转身勾着他肩,轻促地回吻。
谢玄稍微抬眼,见她眼如墨,发如云,双颊飞红。低下修目凝望,笑意骤至,须臾淡却,一会儿又莞起眼来,忍不住对她再度厮磨一番。
点到即止,他整理起彼此衣裳。“我今夜不在坊中,你去昭昭房里睡,不要到这里来。”
她有些错愕,关心他安危:“你要出去?现在去安全吗?”
他披上裘衣,微笑道:“不用担心。”
折柳凭阑目送他登上陌生的马车,他的面孔透过洞开的车窗若即若离,转瞬即逝。
秋卿在身后注视她,不料她毫无预兆地回头,“你怎么在这?没有送他上车吗?”
秋卿摇头,“君侯命我留着照顾娘子。”
折柳问:“韩大哥随他去了?”
秋卿说:“大哥也留在坊中。”
折柳不解,然秋卿三缄其口,她心里没底,夜里抱着被子满床打滚。
昭昭揭开铺子,过来人似的口吻,长吁短叹:“男人的事情有什么好担心的,左右他们又不会亏待自己。”
折柳闷头说:“和他在一起好像在做梦,我好害怕,也许什么时候梦就醒了。”
昭昭神态中萦了丝疑虑:“做梦?”
折柳点头:“像一支听不懂的歌,但就想一直听下去。又担心它什么时候就停了,因为知道再也不会听到。”
“我知道他在忙自己的事,可我总有不好的预感。”
昭昭托起腮,却沉入遐思中。不久,她露出一抹娇艳的菀笑,“若我也能……”手伸进衣襟里,不住抚摸系在颈上、褪色红绳牵挂的一枚铜扣,“哎算了,我在胡乱奢求些什么呢。”
折柳嗤嗤笑道:“你没做过梦,可不代表别人没做你的梦。韩大哥管理玉寒坊,整日与美人打交道,可我从未见过他这样欣赏、怜悯一个女孩。”
昭昭面色微变,抓紧了铜扣,“他怎么会看得上我。你知道吗,我从未将它摘下来过,戴着它,我觉得自己十分完整。而他明白我是什么样的人。”
听了她的话,折柳很难过,搂住她温和地说:“对不住,我不该说那些,惹得你不高兴了。”
熄灯后两人各睡床一侧。昭昭是否睡着未可知,一向睡眠良好的折柳则忡忡到中夜才被一阵难挡的睡意击中,合眼寐了一小会儿。
朦胧睡间,身体轻轻飘起,穿过乌黑的甬道。她惊醒了,嗅到熟悉的衣香,睡意朦胧地将头埋到他怀里,“你回来了。”
他低声应答,放她在床榻上,解衣同眠。
翌日,日光穿越帘帐柔和地布在床前,谢玄仰在凌乱的被褥中,梦里时间绵延得几乎令他将人生重复了上百遍,每一次他做不同的选择,都发现他的纸卷太短,写断了笔头也走不出去。临了翻阅,皆是满地无用的旧纸,沉在土中做了黍麦的肥。
他闭目摸向身畔,空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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