晃眼已入深秋,西厢窗前海棠微雨,细细密密的绿瓣一夜之间瘦减大半,乍一看枝头细峭,像被寒冷熬成了皮包骨。
上次折柳向杨谙宣言后,杨谙就端了一副不可能再原谅她的架势,彻底不理了。
她本就不寄希望于他真会替自己寻母,也着急不来,好在许诺的月钱倒是有,虽然少之又少,捏在手里的分量,还不如妆台的一支簪子重手,就这么存个一年半载,应该也是够了。
一来二去,折柳与奚名成了闺中密友。她送了不少自己经手的织品,让折柳很不好意思,不知何以为报。
其中有些已经织完数月,但奚名不忍见它们刚刚舒展枝条、盛开花冠,就被收入箱中空空坐老,因而不时总是摆出来照照天光,尽管这可能会加速褪色,也没有人特意关注她的画技与针法。
只有折柳认真地看,每一块都观察纹案、配色,并赞不绝口。
奚名偶尔问她:“你说我这手艺,可能嫁个好夫婿?”
折柳说:“为什么这样问?难道他……他不是很厉害,还没法给你找个一表人才的夫君吗?”
奚名默然踩踏板提综,用梭仔细穿入一条纬线,一壁调整位置一壁打纬。
“我出身差,父母又死了,郎君能收留我就已经很好了,怎么还能奢求别的?”
折柳觉得她有种说不出的愁肠百结,特别在意杨谙是否为她做得太多,整个人充斥着忝居其位的卑微。
她读不懂奚名的秋日心情,只是喜欢与朋友坐在打发时间,就一直逗奚名开心。
而这一日,她收到了一封奇怪的信件。
这信没有受到杨缦或任何人的怀疑,因为是奚名拆取府中采办的线轴时发现的,抬头写的是音译的“阿古达玛”四字。奚名与折柳讨论这件怪事时,她才看见。
她不露声色地读道:
“冯唐一夜枕流月,星霜烬作梦间花。”
懵了,看向奚名:“什么意思?”
奚名想了好一会儿,才说:“冯唐的典故我倒知道,临老才被重用,一直郁郁不得志。”说着一乐,“怎么像个老翁作的酸诗呢。”
折柳没跟着笑,却怔怔讷言。除了杨谙,她只对一个人说过自己的名字,阿古达玛。
再看回信笺,纸底绘了一株盛放的菡萏,荷叶亭亭,玉圆可爱。“冯唐一夜枕流月,星霜烬作梦间花。”
她忽然心头一跳。
什么“枕”流月,他何时枕过自己!
折柳霎时面若霞举地丢开信,又满心都是他浑身流淌的疏离,与凤目微微勾过她锦履时乍开的笑颜。
当真是这人能说出的话。
她好容易才平复下来,抬眼却见奚名探究地望了她许久,“怎么了,这信是写给娘子你的?”
折柳慌忙否认,又展开一看,“你瞧,落款是‘秋卿’,写信的大约是个姑娘。”
奚名见状捂嘴笑:“玩笑罢了,怎么还当真了,你又不叫这个名字。我看这信还是送回去的好,以免情郎望穿秋水,还等不到飞鸿捎信来。”
折柳有些惋惜,这信本来就是给她的。可她没法收下,要是被杨谙看见,他可是知道她本名,又要小闹一场。
奚名整理线轴时,回身睨了失落的折柳一眼,将信笺塞到妆奁里,咔哒一声,被用咳嗽掩盖了过去。
时近岁聿云暮,皇城雨雪纷纷,屋檐与台阶积满了残霜,寒鸦在抱缩的林叶间噤声。
杨邸的热闹破门而入般洗刷了寒冷,乍然张灯结彩,侍女们开始剪彩人,厨房里熬椒柏酒、桃汤,弥漫着清香的酒气。
不过真到元日,杨谙是不着家的。
宫中举办一年之中最盛大的朝会,八方来贺,万民献寿,杨谙官列四品,按礼必须到场献礼。
当日,皇帝在太极殿接受百僚朝贺,于傍晚在东堂赐下飨宴。
太常别出心裁地请来五经博士列席清言义理。
国朝推崇清议为上等社交活动,在朝为官者多有涉猎。宴上论辩二方皆辞条丰蔚,花烂映发,群臣莫不咨嗟称快。
宴中停乐,黄门侍郎张琰托呈黄檗圣旨走出,众人意会,冷眼旁观。皇帝点了杨谙的名字,后者出席跪拜,奉祝寿吉词。
万众瞩目中,皇帝朗声道:“平阳一役,杨卿保城有功,宜出为——”
渤海王衔杯眯了眼,然而酒还未入喉,便听到:“弘农郡守。”
四下哗嚣。
先人一步的消息,都称圣上有意敕封杨谙为中郎将。而这道旨意,越过了中书的审核与拟定,在毫无预兆的情况下,全改了。
怎么就成弘农太守了?
百官不约而同望向上宾席位的渤海王,他酒喝了半杯,酒觞捏在手里,脸色凝固成死白的团雾。
弘农郡守一直空置,在朝中是心照不宣的事。因属洛阳地理上的左膀右臂,朝中虽是州郡兵悉去,兵力集结在地方诸侯手里,而弘农、河南二军仍置兵权,实际都由刘冀都督司州诸军事时,一并代为管理。
官家此举,就是把弘农兵的一半管辖权让渡给杨谙,让他有弘农太守的身份,可以与刘冀争夺一番弘农兵。
“哼。”渤海王冷笑一声。
杨谙从张琰手中接下圣旨,叩谢皇恩。而后捧旨站起身,扫过众臣,一道平和中恨恶虬生的目光打在他身上。
他欣然迎上,与渤海王四目对望,如电闪雷鸣,把所有在场人的心都提拨起来。
须臾,杨谙已不知胆寒,翘着尾巴摆头下殿,唇边还凝着半抹未褪的笑意。
渤海王身畔侑酒的侍从语气轻和:“奴婢听说那就是前抚军将军、幽州刺史杨启的儿子,杨谙。”
渤海王嗤鼻,“你也知道?”
青年称是:“近来杨谙风头无两,便是洒扫的杂役,端水的侍女,也都议论他在姑射山击退匈奴人的伟攻。”
渤海王回头看了看他,发现他常守在屋前,话不是一般的多,浅笑一声,别无他言,只命他去取一盘糖蟹。
待他前脚去,渤海王吩咐祖颜,“这竖子不必再留了,孤最憎恶这些不三不四的人,也不知是谁安插进来,想打探些什么。”
渤海王实在怒及,把气都撒在不相干的人身上,祖颜忙领命下去,躲开这滔天怒气。沈祎列座在后,对话正好传到耳朵里,登时低下头掩饰惊慌。
一旁刘冀视线扫来,低声道:“难为了,那少年挺年轻,人也聪慧机灵,是棵好苗子。”
沈祎从他充满关心的话里只听出来幸灾乐祸,便狞笑:“殿下的人也敢置喙,偲音管得好宽。”
刘冀无言,挪开眼只当不闻。
沈祎却追着讽道:“偲音去岁开始都督司州诸军事,明里暗里培植党羽,只怕早已经习惯了吧。”
刘冀修指一松,落箸拭唇,徐徐饮下残酒,语调沉静。
“近来胡人侵犯频仍,五兵部今年打算在河内、河南二郡征兵充司州军防,新的来了,旧的也得撇去一些。军中一直各行其是,有些扦的兵,插的将,是时候该还了。”
杨谙满身疲惫地归家,想着早些歇息明日进宫,然而等待他的是平静府邸一桩难得的大事。
早些时候大家还忙着分饧糖,拼春盘,剪彩人。
折柳卧房的金鸟木鸡是东杨剪的,鸟剪像狗,鸡则像猪,她被丑得受不了,去找东杨理论,说是存心报复自己。
东杨有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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