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涣三年前还在宫闱中宿卫,曾与他有一面之缘,大惊,忙屈膝行礼:“小人不知陈留侯尊驾在此,还望恕罪。”
陈留侯因痼疾蛰居洛阳数年,一直深居简出,不过前些年在元日飨宴中,就以“面若白瓷映,眉如乌峰聚”的惊鸿照影大放异彩。
时下以清秀肤白为俊,世人本就盛爱美男,世家官宦皆面匀香粉,薄点唇脂,以求弱柳扶风之质。
人们便将陈留侯的神秘想象成是躬身于丹青翰墨的卧病公子。自那日起,他一骑绝尘,登顶洛阳之最。
朱涣惊讶他的卧病地点是在烟花之地,他看起来身况良好,不像养病,倒像花客。
陈留侯语意凉薄:“要查什么?怀疑我窝藏罪人?”
朱涣摸不准他的脾性,忙道不敢,又连连道歉,以身作则退出了香阁。
杨谙在二楼没找着人,又听朱涣上三楼去,赶了上来,结果见他已领兵下楼。
“查完了?”他就去推门,朱涣忙拦住他,“查了查了,快走吧,这玉寒坊居然是陈留侯的地盘。”
杨谙时隔多年再听到这个爵号,久久才意识到它的主人已经变换,不再是父亲效忠的那个陈留王。
他仿佛觉得有趣,牵起个意趣盎然的笑:“不奇怪么?陈留侯该在家里养病的。”
朱涣说:“搜也搜了,我会如实上报的。就是,内室里没进去,一会儿得在外盯着为好,不然没法向中军交代。”
既不得罪人,也不让上司抓住把柄,朱涣将这门学问实施得不错。杨谙沉吟了会儿:“步兵营都在附近,此事且交给我吧。”
朱涣量他急着向谢修表忠心,也没有异议。他目送众兵下楼,却独自停在那暗门前,若有所思,伸手覆在门扉。
身体被天光映上槅窗,一道凛冽挺劲的侧影嵌在两框间,但他不知怎的,好似没有注意到。
折柳就在屋里,一推开门就能被看见。随他暂止的动作,心也有一跳没一跳的,提到了嗓子眼。
所幸,杨谙终还是没进来,不一会儿就离开了。
陈留侯对屏风说:“人都走了。”
勃律探头看了眼,三人才走出来,雪刃还抵在女郎喉头,她怕得直呜咽。
陈留侯道:“她是无辜的,如若不嫌,你可以劫持我。”
年轻人扭头道:“勃律,放了她。”
勃律试图争辩,但犹豫了一番,还是依他所言了。收了刀,一直在背后盯着陈留侯。
“久仰大名。”年轻人的汉话炉火纯青,不过仍能听出一丝异族乡音,“陈留侯,为什么帮我们?”
折柳牵着裙角从地上爬起来,笨拙地调整起腰上的霞帔。
陈留侯安慰过哭泣的侍女,目光在她的双足停留了一瞬,抬眼打量她的容貌,旋即微笑。
“能让禁军大张旗鼓来搜捕,你们是得罪谁了?”
年轻人轻轻吐露:“渤海王。”
勃律道:“这是汉人的王侯,告诉他是不是不好?”
“无妨。”年轻人也用鲜卑语答,“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不是说陈留侯卧疾避世么,依我看,他是藏锋待戮。”
陈留侯听他们叽里咕噜的话,虽听不懂,也不着急,只是垂手长立,青衫要褪不褪在地面迤逦成花纹,忽而掀眸看着折柳。
折柳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移开凝注的视线,眼里好奇地一闪一闪。
难以否认,他是个美丽的汉人男子,会用这个词形容,她自己都感到惊讶,但他的确像天边的云霞,带着不可捉摸的昳丽,蒙着一层轻纱落到别人眼里。
还因面上总带一抹笑,反而显得尤其疏离冷清,因为不清楚他的笑是真情,还是假意。
兵击钝声叮叮当当,从合拢的双窗传上来,两个鲜卑人停下了对话。
陈留侯保有那抹笑意:“可以说下,为什么谋刺渤海王吗?”
勃律看了年轻人一眼,得到肯定答复。愁思片晌,开口说道:
“当年渤海王的部下——拓跋鲜卑部赵凛奉命攻打汝南王,攻取长安纵火燹城。渤海王执政后,却把祸水引到我们纥突邻部,汉人进军意辛山,害我族群全部惨死!”
陈留侯沉吟:“赵凛死了,指使意辛山屠杀的主将也死了,这事还不算了结么?”
“当然不算!”勃律激动地站起来,把折柳吓得退后一步,险些撞在墙上。
然而她只是落在一只温暖的手里,手未作过多停留,很快从她背上离开。她仰起头,陈留侯的表情,好像只是救了一只路过的猫。
那年轻人拍了拍勃律的肩膀,发话称:“陈留侯,这次刺杀失败,我们必须马上离开,还得请你帮个忙。”
说是帮忙,勃律却又抽出刀来,旁边才受过惊吓的侍女拦在陈留侯身前,满脸恐惧。
陈留侯轻轻拉开了她,“好,我帮你们。但相应的,你们也帮我一个忙。”
年轻人颔首。
他扫视二人,说:“留她一命。”
见众人都看向自己,折柳才意识到,是说留自己的命。
“她救了你们,于情于理,都不该鸟尽弓藏。”
折柳懵了:“杀我?为什么?”
陈留侯解释:“他们要出城,就不能留一个见过他们的人在城里。”
年轻人不假思索:“她要么死,要么跟我们一起走。”
折柳不由感到难以置信,“我才不跟你们走,要是半路把我杀了怎么办。”
陈留侯唇角一弯:“她留下来,我看着。”
“若你们信得过我,我能保你们安然离开。傍晚前禁军会换值,防守有缺,你们可以趁此机会逾墙出大市一带。若不同意,禁军还没走远,我可以让他们回来。”
这年轻人凝眉想了想,同意了。
勃律抱刀守在门边,他则在窗前望着楼下,不时看向陈留侯,眼里浮有捉摸不透的雾霾。
陈留侯取了四只胎质细腻的青瓷碗,挽起衣袖用温水净手,在女郎呈过的洁白巾帕上擦干,夹着茶饼炙烤,渐渐炙出幽微香气。
他敛目将饼碾碎,茶末拂入水中烹至沸腾,再把切成段的香料拨进去。
折柳坐在案边,目光粘着他的手起起落落,又不自觉移到他脸上。
等茶的空闲里,陈留侯望向她,她毫不防备地与他对视,托腮笑道:“你长得真美。”
他忍俊不禁,却也并不脸红,早已习惯了他人的赞誉,而是低下眼,在更近的距离下若无其事端详着她的鞋履。
茶雾芬芳,陈留侯将茶舀进碗里,递给她。
“你不喜欢洛阳?雕栏玉槛、巍峨丹宸对你来说,太狭窄了?”他的声音很低,只有她能听见。
折柳微怔:“你怎么知道?”
他矢口否认:“我不知道。不然,你为什么帮他们?要不是你有洛阳口音,都不像受人胁迫。”
她忽然地便有些想哭,眼眸涨了层酸水。
“不窄。”折柳说,“我只是不喜欢屋顶,像个笼子。其实这是我第二回来这里了,上一次有人送了我一双鞋,可我都不知道他是谁。不过他让我知道了,洛阳也不全是冷心冷面的人。”
陈留侯有几分无奈地笑了笑,“那只是一双鞋,兴许他有许多双这样的鞋呢?”
折柳歪头想了想,说:“好奇怪,他怎么知道我穿多大的鞋?”
他轻轻瞟过她的足,笑意漫上凤眼:“这人指定是个花间君子,一眼就看出姑娘家的尺寸。”
折柳愣神地看着他,清澈的眸子盈了分混沌,令人觉得马上要提问,到底什么也没问出口。
夜色渐浓,房间被街市与楼阁中亮起的光点包围,显得黑更黑,光更亮。侍女点上窗边几支烛插,又几番剪了烛芯。
年轻人将窗推开些,四面八方眺望了三遍,迅速站起身对勃律使了个眼色。
折柳缩到了陈留侯背后,充满敌意瞪着两人。
“走吧。”年轻人说完,率先走出门。
勃律深深看了折柳一眼,却是抚胸行了个鲜卑礼。
二人避开交接的禁兵,循着陈留侯的指引,从乐律里西面的小巷翻了过去,果然出了大市封锁带。
勃律忽然跪下,低首道:“直勤弥言,是我太莽撞,一意孤行要复仇,险些连累了你,请你责罚我。”
弥言年轻的脸布满了洛阳华光,伸出一只手,将勃律拉了起来。
他缓缓说:“救你的不是我,你该谢那个女人,没有舍弃你。”
勃律自然清楚,并且已经做好了舍生赴死,以维护弥言的准备,但是折柳的出现,却阴差阳错救了他性命。
“当年我哥哥杀了赵凛,才有今天称霸一方的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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