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修双眼危险眯起,冷酷地朝折柳迸射一束精光。
不待他发言,杨谙不动声色压迫她跪下。她不驯地抬眼瞪住他,被一手将头摁了下去。
她重重磕在地上,额角生疼,听他说道:“内人言语有失,微臣这便下去好好教训。”
“你这贱婢!”谢修信手拾了枚玉杯砸向折柳。是朝着她头去的,酒液泼了折柳满头,玉杯却被杨谙侧手挡住,手背登时一片青紫。
杨谙一声未吭,只埋首致意。
眼见杨谙得罪了顶头上司,当众受辱,小世子又是个睚眦必报的主,他往后日子肯定不好过了,沈祎再不高兴也容色稍霁了,思忖着事后必得打听打听谢修的喜好。
“阿犊,你与一个婢妾计较什么。”河间王捉住了儿子握食皿的手,眼中满是警告。
谢修不忿地挣脱开,渤海王阴沉的声音传来:“今日是弼清生辰,莫要平生事端。”
谢修这才作罢。河间王对座下训道:“还不下去!”
廊厅悬挂的步障后,杨谙拖着折柳一路走,她倔强地紧闭双唇,直至他把自己丢到角落的墙边。
四下无人,他冷冷说:“你想做什么?”
折柳说:“我想夸他。”
杨谙简直被她气笑了:“那是河间王世子,是我的上峰,你对他评头论足?”
她反唇相讥:“难不成我由着你把我送出去?”
“送出去?”杨谙双眉颦蹙,不解其意,“你现在就是个烫手山芋,谁愿意要你?”
她没好气地别过头,把气都撒在足上,狠狠踢了一脚裙摆。
裙摆下鞋头微露,他注意到她穿了一双鸠头丝履,嵌珠在天光与室光的双重映照下,流露出不菲的暗紫霞芒。
家中有这么一双鞋么?他不由思忖。
远远有人寻来,打断了他的思绪。
杨谙应了一声,来者是赵嘉,一看二人形势不对,只是隔了段距离,说:“河东太守的小郎君到了,命小人来请校尉吃酒。”
杨谙瞥了折柳一眼,这会儿也不敢让她回女席,就随便叫了个面熟的侍女,让带她去空房更衣。
廊尽处,二层楼高的斑驳树影落在门上。
侍女捧来妆奁与巾帕,给折柳擦头补妆。折柳屏退她,捋了捋额前湿发,心头说不清的怅惘。
走了多远就被坑骗了多远,她真是个傻瓜。
既然如此,为什么要在洞里吻她?
天下女子这么多,为什么非得骗她千里迢迢过来?
折柳不敢想通,擦干头发,蘸了胭脂的手抬起又放下。
桌案对摆一双碗口大小、内有圆孔的青玉,屋梁悬挂垂着雌雉羽毛的绣幕,风来时彩浪掀翻,此时静静将天光细筛,炉火跳跃不定。
她抓起玉璧,学汉人逆光看絮,内部果然有纤羽状的阴影游动,又看形状。
杨谙腰上有两枚玉,一块扁圆,一块有孔。
有一次她问起,他说扁圆状带圆孔的是璧,但是扁圆状带圆孔的也有可能是环。
不对,她拼命摇头,怎么又想起他来,这个窝里横的暴君。
折柳正耽于心事时,绣幕下的雉羽疯涌,她一惊,玉掉在地上摔坏了一角,旋即意识到是有人推门进来。
“别动!”一柄尖刀压在她喉头。
平乐观大殿已经乱作一团。
半刻前,渤海王赏了一碗豫章绿醽给长水校尉王尧,王尧谢恩后一饮而尽,顷刻就毒发身亡。
喜宴成丧席,谢修立刻下令封了平乐观,将接触过酒瓮的人全部看押起来。禁军很快审问到,厨房曾进了外人,是个三十余岁带鲜卑口音的男子。
“好不容易一个休沐日啊,撞活儿上去了。”邱棣愁眉苦脸地走进来,“只恨今天为什么贪那花月坊的好酒,现在好了,西外郭城的禁军一律都得上值,偌大一个西城,去找一个不知长相的人,要是找不到,你说谁背锅?”
“大概是我吧。”杨谙说,“今天折柳把中领军得罪了干净。”
邱棣惋惜地看着他:“那……我会顶替你官职吗?”
杨谙无言。
两人走过宽敞的廊子,中军长史朱涣正带人一间间屋子地搜。邱棣已替他把步兵营五十人召集来,守在观外。
他却若有所思地站了会儿,突然拦住一个侍女:“方才你领去更衣的人,在哪个房间?”
杨谙赶到时,房内方窗大开,风声乱作,翻卷的雉羽绣幕下空无一人。
他拾起碎了一角的玉璧,不祥感如一颗种子在心底生根发芽。
这下坏了,若折柳被行刺的人捉住,八张嘴也说不清。
午正左右,折柳穿过西阳门大街上,身后一人紧随着她,仿佛怕她随时会走,另一人走得稍慢一步,她至今也没看清过他的脸。
“别回头。”那个下巴青黑的男子说,他三十左右,眼下垂有淡淡弧状沟壑,看起来疲惫不堪,“你到底会不会走?”
折柳心道,还真不大擅长。午后阳光被浓云遮挡,路旁林立的楼房像两道叶脉怪弧,怎么也走不出去。
不过她也不介意帮他们,其一大家都是鲜卑人,其次她没义务帮汉人捉贼。
“快到了。”零碎的记忆在她眼前缭乱。
绕过洛阳大市,离乐律里的里坊就仅一步之遥。禁兵在平乐观所在的阊阖门大街拉网不及时,给了三人可乘之机。
然而这时,从调音里出来,同样穿过大街的一行人,却把他们给撞了。
男子见人群衣冠楚楚,忙迫着折柳拐进小路。那走在后面的年轻人抬起落木萧萧的寒目一瞥,不疾不徐拐走了。
刘冀鹤氅纁衣、幅巾博带,望着三人消失的方向,神态中有几分沉凝的怔忡。
杜骞惊道:“她居然在这。”
偏扇轻摇,他问:“谁?”
杜骞道:“那个女子就是杨谙从姑射山捡回来的小妾,听说今日沈祎也宴请了杨谙与她。”
想起来杜骞就愤愤不平,沈祎连杨谙也请了,就是不请刘冀,明晃晃地排挤人。
刘冀垂眸略作思索,便明了。“沈祎大摆鸿门宴,与平阳围剿一个道理,要拿她的身份构陷杨徇达。”
刘冀之弟刘山说:“看那样子,是不是叫人挟持了?我去看看。”
刘冀拂扇一指:“路上都是禁兵。”
平乐观没找着刺客,禁军已凭路人指认将大市附近进行了封锁,陆陆续续有里坊因盘查而歇业,街面上站满了不耐烦的客人。
杜骞明了,拦住了要去救人的刘山,“二郎且慢,禁军估计就是为捉人而来的。”
“此事不可多有牵扯。”禁军由谢修统领,谁都不敢触他的霉头,刘冀一扇而歇,“我们也先赶紧回去。”
正说着,却见杨谙远远打马来了,看见刘冀一行,下马来作了个礼。
他非常着急,目光也打街面混乱地扫荡着,嘴上却未显露半分:“不知刘车骑可见着个汉人装束的鲜卑男子,带了一个穿水红裥裙的女孩?”
杜骞一笑:“徇达,你是找那鲜卑男人,还是专为那鲜卑女人来的?”
刘冀抬手打断了他,如实回道:“看见了,那条路。他们有三人。”
杨谙盯了杜骞一眼,说了句“多谢”,上马追了过去。
折柳三人进了玉寒坊,想找那个赠她锦鞋的老人掩护,店家却咬死没见过。
无法,只能先要了间二楼雅室。
推窗往楼下望去,禁兵在满街描述刺客的长相,以及他的女同伙,有人抬手指向玉寒坊的方向。
声音传上来,折柳呆呆趴在窗前,不知道怎么会发展成这样。
男子望向立在门前的年轻人,此人高鼻深目,英武伟特,年纪更轻,却是男子的主心骨。
“直勤,让我去吧。”男子用鲜卑话说,“这是我的事。”
折柳听了,有些震惊地望向那个年轻人。
直勤,意味着此人是拓跋鲜卑的宗亲,也就是鲜卑大单于巴达剌的什么亲戚。
年轻人敏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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