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彻底停了。太阳从云层背后探出来,但光线是薄的,照在湿漉漉的街面上像覆了一层冷灰。
夏晚辞扶着顾启君站起来。顾启君的左脚刚沾地就缩回去了,脚踝肿得比刚才更明显,把帆布鞋的鞋口撑得变形。
"坐下。"夏晚辞按着她的肩让她靠回墙上,"你在这儿等着。"
"你去哪?"
"找辆车。"
夏晚辞跑出巷子。晨光里的街道很空,店铺都关着门,只有远处一家早餐铺子冒着白气。她跑过去,问老板借了张旧报纸和一根绳子,又从角落里捡了根落在地上的塑料水管。
跑回去的时候顾启君还靠在墙上,姿势都没变过。看见她手里的东西,顾启君的眉毛动了一下。
"你要捆我?"
"给你捆脚。"夏晚辞蹲下去,把报纸撕成条,垫在顾启君脚踝肿起来的地方,再用绳子和水管从外面缠了一圈。手指很笨,缠了三遍才缠紧。
"你写过这个吗?"顾启君低头看着她的动作。
"没有。"
"那你第一次做。"
"嗯。"
"做得挺丑的。"
夏晚辞绑好最后一个结,抬头看她。顾启君的嘴角抿着,可眼睛里有一点光——那种细碎的、像碎玻璃折射太阳的光。
"丑就丑。"夏晚辞站起来,"能走就行。"
她半蹲到顾启君面前。
"上来。"
"还背?"
"你脚肿成这样,怎么走?"
顾启君沉默了两秒,然后趴上去。这一次比上一次自然——手臂环过脖子,胸口贴在后背,下巴搁在肩窝里。她的呼吸很快扫过夏晚辞的颈侧,温热的气流让那片皮肤发痒。
夏晚辞背着她出了巷子,沿着街道往东走。走了两条街,看见路边有一个废弃的公交站台。站牌的玻璃碎了半块,长椅还在,椅面上的漆掉得差不多了,露出底下的铁皮。
她把顾启君放在长椅上,自己坐在她旁边。
两个人都没说话。
晨光从站台破了一半的顶棚斜着照进来,在两个人中间投下一道窄窄的光带。光带里有细小的灰尘在浮动,被光切成两半,一半落在夏晚辞膝头,一半落在顾启君的手指上。
夏晚辞低头看着顾启君的手指。
她在数。
一根,两根,三根。手指在空气里一根一根曲下去。曲到第六根的时候停住了。
"六种。"她说。
夏晚辞没反应过来。
"车祸。"顾启君的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你写了六种不同方式的车祸。"
夏晚辞的背脊僵住了。
"第一次是公交车侧翻。第二次是货车追尾。第三次是私家车冲上人行道——你写我在人行道上走,车从背后来的。第四次是雨夜,路面打滑,我坐的那辆车翻进河里。"
顾启君停了一下。
"第五次和第六次都是摩托车。一次是我是乘客,一次是我骑。"
夏晚辞的指甲掐进掌心里。
"你怎么——"
"你写的时候,我看见了。"顾启君转过头看她,表情平淡,"你坐在电脑前面敲字的时候,我脑子里会出现画面。"
她转回头,继续看着光带里的灰尘。
"跳楼。四种。天台、天桥、教学楼、废弃工厂。天桥那次我手里有白栀子。天台那次是晴天。教学楼那次是傍晚,日落很大。废弃工厂那次——"
她顿了一下。
"那次我在跳之前喊了一个名字。你写了,你没写是谁。"
夏晚辞记得那次。凌晨一点多,她敲完"顾启君从废弃工厂顶楼跃下"之后,鬼使神差地加了一行——"她在坠落之前喊了一个人的名字。风太大,没人听见。"
她不知道那个名字是什么。她随便写的。
"你知道那个名字是什么吗?"夏晚辞问。
"不知道。"顾启君摇头,"你都没写,我怎么知道。"
她又开始数。
"溺亡。三次。一次是跳河,一次是失足落水,一次是——"
她停住了。
夏晚辞知道第三次是什么。第三次是她昨晚写的。顾启君沉在河底,手里攥着一颗白色纽扣,水面上的月亮碎成片。她写的时候在想弟弟。
"第三次是被人推下去的。"顾启君说。
夏晚辞的呼吸顿了一拍。
她没写被人推。
她写的是"顾启君沉下去了",后面什么都没写。可顾启君说——被人推下去。
"你怎么知道是被人推的?"
"因为——"顾启君偏了偏头,"水面上有另一个人的倒影。在你写的字里,那个人站在岸边。"
夏晚辞回忆自己昨晚打的每一行字。她确实写了站在岸边的人。她写的是"岸边站着一个人,低头看着水面"。可她没写那个人推了顾启君。她还没来得及写。
可顾启君看见了。
那个她没来得及写的情节,在顾启君的脑子里自己完成了。
"继续。"夏晚辞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
"割腕。两次。一次浴缸里,一次雪地里。"顾启君数到第八种和第九种,"窒息。三次。塑料袋、绳子、封闭的衣柜。"
她的手还在动。十根手指已经曲下去一大半,只有拇指和食指还伸着。
"坠崖。两次。一次山路的急弯,一次缆车故障。失温。一次。迷路之后冻死在山上。"
她把食指也曲下去了。只剩拇指还竖着。
"还有七种。"她说。
夏晚辞看着那只竖着的拇指。它孤独地立在空气里,像一个没有名字的路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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