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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七煌城(二)

萤火虫刚从池塘边的烂草枯骨中化生出来,点点荧荧的野外微光互相追逐着,萤火们跳跃着,追扑着。

夜是猛禽,吞噬了一切的光亮,在月光触及不到的黑暗之地,萤火绚烂便是安慰。

这里拥有荒草,断壁,坍塌的屋檐,腐朽的门板以及井底干涸的淤泥。

城西的枯井边,有人提一盏灯笼走过。素白的灯笼,里头的烛芯正噼啪作响,他手中的小月亮正发着光,偶有几只飞蛾钻入,来个焚身之痛。

提灯的人穿着一袭白衣,是上好的素绸,在夜风里微微拂动,通身没有绣纹,干干净净。

他的墨发就这样随意的披散在肩,身后是漫无尽头的黑夜,黑夜该有多浓稠,无论前方,还是身后,都化作流泉,似平静无波的海面,流淌或是禁止,都在一碗水中。

灯笼的光将他罩了一层,此时若有人直视这个恍若艳鬼的东西,黑白分明到极致的身躯,看他一眼便惊心动魄,是诡艳。

他便像那志怪小说里,趁夜而来的画皮鬼魅,美得叫人神魂颠倒,却也让人在沉迷之际,慢慢的啃咬那人的魂魄,垂涎他美色的人便要入无间了。

殷不换走得很慢,他格外享受这样的时刻,跟着方展月的车马这几日,人来人往,他夜间出不来,很难受,所幸来了这七煌城,寂静的七煌城,他可以被放出来了。

矮墙上蹲着一只猫头鹰,圆脸盘,黄眼珠,正一下一下地转动脑袋。

墙根底下趴着三只野猫,大概是懒猫吧,黑夜都不去舒展自己的身体,游走于这座荒城。

更深的地方,有水流的声音。

殷不换循着水声走过去,穿过一片荒芜的菜地,这里的野草疯长到他腰间。

河水的本身在发光,影影绰绰半透明的轮廓,从水底慢慢浮上来,贴着水面飘着,顺着水流的方向往东去。

一个,两个,三个……

越来越多,层层叠叠的,沿着河面缓缓地移动。

它们没有面目,只是一团团人形的雾气,有的高些,有的矮些,有的蜷着身子,有的佝偻着背。

它们在顺着水流走。

或许殷不换看得到,或许他又看不到。

世界光怪陆离,看到那些鬼魂,为他们引路,是意义,没有鬼魂的话而看到的话,那就是疾病。

无论如何,都似烟笼一层寒水月,真假变化,开心便好,他乐意提着一盏灯走在空城中,至少他真的不会感受到寂寞。

对于他们这种人,有个传说。

世有三千水,江河湖海。人死之后,魂魄会循着水走。只要是流动的水,便能载着他们回家。可有些魂魄在世间徘徊得太久了,忘记了回家的路,便需要有人引着他们走。

引路的人不能是道士,不能是和尚,得是一个与这世间没什么牵绊的人,心无挂碍,才能看清那些魂魄的去向。

殷不换的父亲说像他们这种人叫“夜话狐狸”。

穿一身白衣,提一盏纸灯,在夜里走,走一宿,把那些迷了路的魂魄引到水边,水会带着他们回家。

相传,殷家先祖殷无为,与一只山野精怪相恋,孕育子嗣,逆天而行。

自此,天道诅咒便烙在血脉里,殷家的孩子,生来皆有残缺。

殷不换的残缺不与外人显,这副身躯里,住了两个人。两个截然不同的人,交替出现,争夺主导,永无宁日。

一个,是为众人所知的崇训侯殷不换,狂傲,自负,不羁,上过战场,立下战功的崇训侯。

另一个是鬼魂,他没有性格,没有留恋,父母都很喜欢开朗的殷不换,他就成为了一只鬼,于是将身体的大部分交给了开朗的他,自己则接过夜话狐狸的职责,作为他唯一的乐趣,只在深夜中出没。

也不知道哪日,他就真的出不来了,永远的陷入到黑暗里。

他是山野的精怪,还是鬼。

鬼拥有什么?

精怪会得造化吗?

鬼会同鬼做朋友,精怪会修成人身,他也不用孤零零的行走,朋友,身体,他一个都没有。

曾经有个叫方展月的小姑娘,会带着他翻墙去汴京夜市,会带他看花灯,会给他吃酸掉牙的梅子,后来,突然的某一日,她就不再来找他了,不再同他说话,当夜晚他掌握身体的时候,他想同她说话,却看到了女孩伤心的泪水,如果这段友情对她是痛苦的话,在他掌控不到身体的时间对她来说都是痛苦,他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放手,让这段友谊离去。

他曾经还在夜间救了一个落水的姑娘,姑娘呆呆的,喜欢看书,看着看着就掉入水里了,她明明会泅水,却固执的要救那一卷书,因而脚抽筋,越陷越深。

她救了那个姑娘,姑娘还是呆呆的,问他叫什么名字,要报答他。

他想起了书上看来的一句话,从善则有誉,改过则无咎。

他说,我叫殷无咎。

后来,那个女孩时常夜间来找他,他特意走在女孩的前头,看书不看路,那就撞到他身上好了。

再过一两年,女孩跟着父母搬离了汴京,再无联络。

一只灰狐狸发出一声低低的呜咽,殷不换才发现,这只狐狸一直跟在他身后,循着他的脚步。

殷不换垂下目光,狐狸的尾巴尖在风里轻轻摇。

“你……也很孤单,像我一样的孤单。”

偶有几只萤火虫在他面前盘旋,它们在描摹他的轮廓,他的眼睫上落了一只,似是亲吻。

他抬手,食指与拇指并拢,在空中轻轻一捻,将一只飞得太近的萤火虫弹开了。

"休想触碰我的绝世容颜。"

每当孤单的时候,无数个深夜,他都会照镜子,细细摩挲他的面容,同镜子中他说些话,他所了解的事物并不多,多是些鼻子,鼻子会再长得高些吗?鼻孔里面可以吃面条吗?眼睛,眼睛要再大一些,要比夜明珠大。

他格外珍惜他的容颜,漂亮是会让人心生喜悦的。

萤火虫被他惹得不太高兴了,于是向着其他方向飞去。

飞过荒芜的菜畦,坍塌的矮墙,空无一人的长街。

飞啊,飞啊。

它飞进了一座宅子里,门前灯笼上写着“平安客栈”。

院中有一棵老槐树,枝叶蓊蓊郁郁的,遮住了大半片天。

树下站着一个人,月光不知道什么时候从云层后面透出来一缕,照在他侧脸上,他也是有几分鬼相的,可脸上随时都挂着的笑容,又格外的温和亲近,一抹春色放置在他的嘴角,跟着一荡又一荡。

他的手掌摊开,指尖微微翘起,一刹那,萤火虫手到擒来。

他转身走进廊下,从窗台上取下一只琉璃盏,将捕抓到的萤火虫轻轻放了进去,盖上盖子。

萤火虫在琉璃盏中盲目的飞,他端着琉璃盏,推开了正房的门。

方展月斜倚在榻上,手里捧着一卷书,正看得出神。

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中衣,长发松松地披散在肩头,烛火照着她微微蹙起的眉头,阙春深将琉璃盏轻轻搁在床畔的小几上。

他又转身出去了,再回来时,手里端着一盆热水,热气蒸腾起来,将他低垂的美丽眉眼氤氲得有些模糊。

他在榻前蹲下身,将水盆放在脚踏上,伸手去解方展月的鞋袜。她的双脚浸入热水中,还是没有知觉。阙春深的手指按在她的脚背上,沿着筋络缓缓地推揉。

方展月则专心看东坡先生的文集,今日看到了《江城子》。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

阙春深的指腹沿着方展月的足踝向上推,她的经络早已断了,血脉早已不通,他日日精心照顾她的腿,哪日说不定,血液就会重新流入她的腿。

"你……觉得七煌城怎样?"

方展月将书合上问,声音懒洋洋的,随口一提。

"城中寂静安宁,很好,有大人,有小孩,有欢笑,或许,这座城市在很长时间人都会很少,可是大人们拿着凿与铲重建废弃的房屋,孩子们则在废墟上玩耍,这里的公人也很少,每日巡逻治安,有时也会跟着修屋子,修补是一件很美妙的事情。"

方展月笑了一声。

"一点都不好。"她说,方展月有些生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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