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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七煌城(一)

这里曾经种下一株寄托深情的相思树,又有人吊死在了那棵树上。

——七煌城

官道两旁的麦田渐渐变成了荒地,车帘被风掀起来,日光已经暗下去了。

阙春深的衣领被扯开大半,里衣的系带松了两根,裸露出胸口的一大片肌肤,他低头看,皮肤上几处红痕,像被猫爪子按过似的,他拢了拢衣襟,将系带系紧了,又伸手从车角的包袱里翻出一面小铜镜来。

他侧过头对着镜子照,又从包袱里摸出个白瓷小盒,蘸了些细白香粉,往那几处痕印上按了按。方展月手劲很大,啃咬人的时候,也是死命的,红痕盖不住,欲盖弥彰罢了。

方展月在他怀里半睁开眼,看他对着镜子抹粉,忽然笑了一下,她凑过头去轻吻了他的脖颈,她的嘴唇上也沾染了些许香粉,她像只漫不经心露出尖利爪牙的小兽。

之后她把手探进自己袖子里摸出一方浅绿色的丝帛来,边角压了银线绣的牵牛花样。

她抬了抬下巴,说:"低头。"

阙春深低了头,方展月把那方丝帛在他脖颈上绕了一圈,系了个松松的结,丝帛垂下来,恰好盖住了那几处痕印。

她系好了,指尖在他喉结上蹭了一下,阙春深又有些喘息不来,心中翻着滔天巨浪,他很期待展月抱他,亲他,对他说些让人浑身发软的话,可又强逼着自己演出几分被强迫的意味来。

如此,方展月心中才会觉得,他与后院那些男人不同。

方展月轻轻的打了他一巴掌,她不喜欢阙春深用这样的目光看她,情动的眼神,燥郁不堪的野兽,最低级的欲望。

就像一面镜子,映照着她,她比他还可怖。

她不知道,从前在开封府做事时,她往往都杀伐果断,办案更是雷霆之势,无论什么,她都抱着果决。

可她常常因自身对阙春深产生的感情而感到疑惑。

她觉得自己如同一个强抢民女的恶霸,太可恶了,可她又忍不住,她一直觉得阙春深是她的,他同别人说话,对别人笑,她都会没来由的生气。

她很喜欢与阙春深亲近,她也曾与其他男人相处过,可是,无论如何她都觉得恶心,其他男人有什么好的,连阙春深一根头发丝都比不上。

当日,她同那些王孙家的公子打了一场马球,回去就同阙春深说他们的坏话,她说,他们就是比不上阙春深。

阙春深听了,笑了很久,方展月觉得,阙春深有些莫名其妙,她说的不是事实吗?

他们身上有臭味,阙春深却始终柔香缱绻,他们得到她一点甜头,一点便得寸进尺,远不如阙春深端方自持。

方展月盯着他的脸,看了他一会儿,指腹在他面颊上轻轻摩挲。

他被气哭的样子肯定更好看,长大之后,他很少在她面前哭。

她把脸往他怀里埋了埋,蹭了蹭,头发蹭得乱糟糟的,几缕碎发沾在他下巴上。

他低头看她,她已经闭上了眼睛,温热的呼吸喷在绿丝帛上,丝帛微微起伏。

阙春深把铜镜搁回包袱里,腾出手拢住了她,手环过她的腰,掌心贴后腰,微微发烫。

外头传来宋千金的声音,在问前头还有多远到七煌城。

李无双说照这个脚程,天黑前能到。

镖师们在后面说起什么笑话来,哄地笑了一阵。

阙春深觉得他们的声音很遥远,他只能听到,无法触摸。

他低下头去,下巴搁在她发顶,闭上了眼。

他有她就够了,喜欢听她发出银铃般清脆的笑声,喜欢她可怜他脏兮兮的模样,喜欢她一双黑眼珠子滴溜溜的乱转,心中不知在盘算些什么,喜欢她说他的好,喜欢她离开他一刻就生气不安,喜欢她将他牢牢的护在身后,保护他。

阳光从帘缝里漏进来一道细长的光,落在两个人身上,平静无波,好似是最寻常的一对夫妻。

天边还剩一线残红的时候,七煌城的轮廓从暮色里浮了出来。

方展月把车帘掀起来,探出半个头往外看,她看着那道城门。

风自城门洞灌出,烧纸钱的味道扑在人脸上,如同蒙了一层棉被,喘息不来。

这里如今只有十几户人家,十二年前的那场瘟疫,将市列珠玑,户盈罗绮的七煌城毁了,无数的人死在了这场瘟疫里,无数的英雄儿女涌向这座城市,用他们的力量去拯救生命,无数的传奇故事发生在这里,广为人知的故事与不为人知的故事。

她五岁的时候听说过这里,那是人生最深刻的一段回忆,都说小孩子不记事,方展月宁愿相信是自己臆想的,可爹娘无数次的争吵、冷漠与疏离都证明了这是真实存在的。

那天日光很大,晒得人睁不开眼,她娘把她放在方府门前的石阶上,理理她的衣领,亲亲她的脸颊,又摸摸她的头。

她娘上了一匹枣红马,马鞍上挂着药箱和干粮袋子,笃笃笃地跑远了。

她在石阶上坐着,看着那个背影越来越小,小成一小点,最后不见,她一直坐在门前的台阶,等娘回来。

直到黑暗降临,她爹从衙门回来,把她从石阶上抱起来,她才哇地一声哭出来。

七煌城闹瘟疫,死了上万人,她娘不顾官家禁令,私自出京去送药。

半年后她娘才回来,她如同削了一半血肉,人面对灾难,面对死亡,想做好多好多的事情,却无能为力,心死了,人便如同没有魂魄,躯壳留在这世间。

爹娘两个人关着门说了很久的话,她趴在门缝上听。

“既然他已经死了,你这就安心了吧,展月与明镜还需要爹娘的照顾,她们太小了,我们好好的做父母,做夫妻,好好的过日子,好吗?”

“不,待哥哥登基之后,我会搬回帝姬府,展月明镜长大之后会明白的,他们会理解父母的。你我之间仅是政治上的夫妻,并无真情可言,我不拘你纳妾,不干涉你的生活一分一毫,这样也很好。”

他们先是心平气和的说,逐渐演变为激烈的争吵,小小的方明镜揉着眼睛走过来,方展月捂住了他的耳朵,逃似的离开了那间屋子。

方展月七岁那年,舅舅登基做了皇帝,她爹和她娘正式分了居,她娘搬进了帝姬府,她爹在方府里住着。

她和弟弟一人一边,隔五天去她娘那里住,隔五天回她爹那里住。

去她娘那里的时候她娘总给她和弟弟做好吃的,陪他们玩。

她爹那里总是安静,书卷堆满了屋子,有时候他爹会对着窗外发呆,一坐就是一下午。

方展月十二岁的时候,有一回偷听到她爹跟祖母说话。

爹说,当年以筹码要挟,求娶帝姬,并无悔过之心,只怪那游侠太过于狡诈,占了帝姬太多年心,可我并不后悔,我不想跟在帝姬身后,远远的看着她与其他男人成恩爱夫妻。

在方展月长大之后,她明白了,所谓真心,强求不来,夫妻之间,蒙着一层水雾的过日子。利益左右,毫无真心,孩子是责任的婚姻,对于娘来说,太过于痛苦。

对于爹来说,过往的一切温存都不做数。

娘真正的意识到,她与他并不是一路人。

车队缓缓进了城门,马蹄声在这里面显得特别大。

穿过门洞,街道亮堂了一些,暮光还有些许,照亮了路面上厚厚的积灰。

两边的店铺都关着门,门板上的漆皮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

有块招牌歪歪斜斜地挂着,上头写着"任记药铺",笔迹已经快要模糊了。

街上人很少,多是小孩子们在玩闹。

风从街这头灌到那头,裹着一些声音,宋千金侧耳听过去,好像无数人在她的耳边,争抢着要告诉她一些事情。

枯叶撞在墙根底下堆成一堆,纸钱飞到门板上,墙角的土里长出了几簇野草,鲜亮的绿。

车队停了下来,马匹和骡子站定了,喷着鼻息,蹄子在石板地上扒拉了几下。

镖师们四散开来去查看地形,有人往西边去了,有人往东边绕了一圈,跑回来报告说城东头有家客栈开着,门板还齐全,院子也大,收拾收拾能住人。

街对面塌了的土墙根底下,蹲着六七个小孩,大的八九岁,小的才四五岁,他们正拿石子在地上画格子跳房子。

一个穿红褂子的小女孩跳得最欢,辫子散了也没在意,两只脚倒腾得飞快,踩得地上的灰扑扑地腾起来。

宋千金从怀里摸出一个油纸包,打开来,里头是几块饴糖。

她蹲下身,冲那几个孩子招了招手。

孩子们都看她,互相推搡了几下,红褂子小女孩带头跑了过来,后头几个小的也跟着,哒哒哒地跑过来,围成一圈,眼巴巴地看着她手里的糖。

宋千金把糖一人分了一块,自己也剥了一块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一个包。

她嚼着糖,从夹衣里掏出千字文来,展开在膝盖上,指着上头几个大字,问:"认识这几个字吗?"

孩子们含着糖,一齐摇头。

最大的那个男孩凑过来看了一眼,说:"这字跟我爹写的不一样,他写的比这个大。"

旁边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说:"我娘说识字没用,又不能当饭吃。"

宋千金指着书卷上的字,“这是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李无双凑了过来,重剑往地上一拄,脑袋探过去看了一眼宋千金手里的书卷。

宋千金见她看指着"天地玄黄",李无双盯着看了一会儿,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这几个我认识,"她说,"天,地,玄,黄。但是不会写。我小时候卖艺,师父教过几回,后来不教了。他认得字也不多,够写招牌就行了。"

宋千金把千字文合上,在手心里拍了拍,看着街面上那几个已经跑远了的孩子的背影。

"这地方遭过瘟疫,人走了大半,剩下来的日子过得紧,顾不上别的。"宋千金说,声音不高不低,"等我闲暇下来,一定要带着我的姐妹们过来,在这里办个学堂,书读多了,能想明白事,想明白了事就能修房子、修路、修桥,日子才能慢慢好起来。"

李无双嗯了一声,把重剑从地上拔起来扛回肩上,说:"你说得在理。"

这时候马车那边有了动静。

帘子掀开一角,阙春深探出身来,站在马车踏板上,先朝四下看了一眼,然后跳下来,走到宋千金和李无双跟前,说:"宋捕快,无双,镖师们已经去找客栈了,先在这座城里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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