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过天晴,元虚宗上下却忙昏了头。
洪灾惨重,华南山脚民不聊生,元虚宗大开宗门,设粥赈饥。修士的粥米里有没有什么机缘不清楚,总之大约是比王爷那儿的粥略稠一些,来的人也多一些。
破烂衣衫的老头排队领到粥,心满意足打回走,却在人群中辨认出一个少年身影,忙开口喊道:“恩人,恩人呐!”
众人目光所聚,却是一个提着食盒的少年。
白发老者攀着黑发少年的手,一口一个恩人,场面实在滑稽,众人的目光也打量起这少年。
“这少年也不知什么来头,长得倒是还行。”
“人家可是元虚宗的修者,几百岁不死的,指不定比这老头还年长几百岁。”
“也是,说不定还能当这老头的爷爷。”
将一切听得清楚的惟熙:“……”
实际上只能当老头的孙子的惟熙,挂着一如既往和煦的微笑,亲切地叫了一声爷爷,问候了几句,又换来对方啧啧赞叹。
当初正是惟熙,在禾黎赶来之前,带着老头和一众流民到元虚宗安置,因此也被他们奉为恩人。
之后他与禾黎周旋一天,耗尽青云剑的剑气,被对方以神力缚住。被捆之后,他一把将毫无反应的青云剑踢下山崖,任禾黎五次展翅下山搜寻,都寻不到。
气得禾黎狠狠踩了惟熙几脚,而后者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这才被提着去见时问微。
暴风雨夜过后,惟熙被时问微提回元虚宗喂了几颗丹药,身上的伤七七八八好得差不多了。青云剑也在惟熙灵力的感召下,找了回来。
一切都好,只是……
惟熙转身将食盒搁在台前。忙着施粥的柳玉山见了,将勺子给旁边的弟子递去,一边抹汗一边问:“怎么,大师姐还未醒来?”
给惟熙塞了五颗丹药,见他逐渐好转之后,时问微只说自己困了,径直栽倒在惟熙身旁睡去,却再没有醒来。
惊得惟熙连忙从床上爬起来,学着元喜伺候时问微。可她一直没有醒来,惟熙也一直没有合眼,生生守了三天三夜,如今满脸倦色。
惟熙第十次忍不住问柳玉山:“师傅她怎样都醒不过来,连小伍师兄都没有办法,不知能否联系到谏山祖师?”
“唉,师傅也不知在哪云游呢,我也联系不上啊。”
两个人大眼瞪小眼,双双叹气。
“是我连累了师傅……如果不是我把那鸟兽引过去,师傅就不会为了救我而大伤元气。”
惟熙低下头,长睫掩不住落寞。
柳玉山有些急了:“别这么说,谁知道那鸟人会突然杀出来,明明知道你是凡人之躯,还下如此杀手!要我说,那箭合该是来射他的,穿一串烤鸟吃去!”
得到如此安慰,惟熙也只得勉强扯出一个笑。
“再说了,什么天界什么惩罚,都是他唬人呢。大师姐当年因为带你一个凡人上天界,就领了一回罚。以大师姐的修为和地位,根本没什么事。”
惟熙心中一动,竟从未知晓此事。
柳玉山呵呵笑:“嘿,你可不清楚,当时你被送来元虚宗养伤呢。
“我知道,大师姐把你带回来,你心里也牵挂她。但是这事儿吧,也不是你的错。大师姐那样厉害的一个人,这次肯定也没事的。”
惟熙低下头,原来因为自己,师傅已经受累这样多。
所有人都当他心怀感恩,至于他心里真正所想,却是那样肮脏、见不得光的事……
“欸欸欸,你想什么呢——”
“我没……”
惟熙略有些窘迫地抬起眼,却见柳玉山指着队伍中一乞儿,气势汹汹地冲了过去:“方才就见你领了两碗,抹了嘴吃完了又来领,来我这吃席呢!”
惟熙:“……”
那乞儿梗着脖子:“你哪只眼睛看着了,我分明是刚刚才来的!”
“我哪只眼睛都看着了,我打的粥我心里都有数,每个人每碗粥里九十九颗米我都数着!欸欸欸,你别跑!”
……
对此,袁小伍的态度就平和多了:“多半是旧伤。这些草药拿去熏,安神养脉的。”
又是一沓一沓牛皮纸包的干草药,掂在手里沉甸甸。
身为元虚宗乃至九州称得上号的药师,袁小伍给沉睡中的时问微把了脉后,沉默地摇摇头,只吩咐惟熙每日照例熏药。
房里满是草药苦涩,却不见人醒来。
惟熙忍不住问:“莫非之前也出过这样的情况?”
袁小伍在柜台后整理中草药,头也不抬:“二师姐走的那段时间,大师姐第一次久睡不醒。后来是师傅去东海寻来沉水香,磨成粉熏香入药,三天才见好转。你拿的,便是最后几份。”
可现在,已过了三天,这药还剩多少,要是一直没醒来又该如何?
这些问题缀在惟熙心间,他知道,问出来也得不到答案。
-
细烟渺渺透过纱帘重重,滤过淡淡的涩味。
日头熏香,屋内总有些闷热,惟熙之前总是留着几扇窗。自打从袁小伍那听说,这熏的香是柳夜游千里迢迢从东海捞出来的宝物,他转身将屋内所有门窗紧紧关闭。
生怕漏出一缕,坏了药效。
第四天了,师傅仍未醒来。
惟熙在塌前盘腿坐下,灰败的青云剑平放在膝上,仍然没有一丝光泽。
再一次,他试图将灵力注入青云剑。
灵力在剑身打了一周转,剑柄灰色的灵石闪过一瞬光,很快却又消散在空中。
又失败了。
惟熙叹了口气,目光投向榻上的人,也依旧没有醒来的迹象。
师傅睡着的时候,闭着眼,抿着唇,连胸脯的起伏都微弱。惟熙每隔一段时间将手伸到鼻子底,察觉到微弱的呼吸,这才松了口气。
鼻息喷在手上,凝成水汽,湿润了一片。
惟熙低头,眼底沉了下去。
那三只木雕的小兔,被他整整齐齐地摆在桌面,脑袋凑在一块,同样表情严肃地在开小会。
惟熙趴在桌上,一根手指戳着名字被划去的小兔。
“师傅……”
若是时问微能够醒来,便是叫他磕头跪地,认一百个错都可。他不该不听她的话,练剑总是疏忽,这才在关键时刻没能保护师傅……
他不该太听她的话,闷头待在阊阖天,若是早一步出来,是不是能帮上师傅更多的忙?
最不该的事,他也不是没有想过……
可是现在师傅都没醒过来,他什么都不敢想了。
手指戳了戳久经日晒而褪色的兔耳朵,又点了点小如芝麻粒的兔鼻子,惟熙只觉心里坠得沉甸甸的,连呼吸都堵得慌。
他越想与师傅亲近,却反而越害了她。
都是师傅为了保护自己,才受人构陷,被人所害,伤至如此地步。
而这些伤,都是由他带来的。
惟熙看着时问微手臂上包扎了一圈又一圈的绷带,忍不住轻轻拂过。
只要师傅醒过来,他再也不想了。
他不敢再贸然想将神仙从神坛上拉下来,不敢想时问微被自己害得失去神力,还要被天界处罚。
退一步,回到安全的地方,便是叫他做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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