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疯子……都是疯子。”严秦羽砰地一声关上房门,后背抵着门板滑坐下去,双手攥着膝上的衣料,指节泛白,“这太子妃,谁爱当谁当去吧。”
她望着对面那扇雕花木窗,窗纸上映着廊下灯笼的影子,在她秾艳的面容之上斑驳。
让她像沈玉那样做小伏低,她死也不愿意。
可她喝了两口凉茶,头脑却冷静了不少,攥着衣袖的手指慢慢松开了。
不就是孩子么?沈玉没有位分,就算生了孩子也是记在她名下。
不过……太子似乎不愿让她有孕。
这还不简单?
沈玉虽算得上独宠,可这些年在宫中,也没见萧珩真正宠幸过谁。幸好,沈玉家世背景简单,她又是个任人拿捏的性子,生不出什么事端。
若到时候生下来的是个男孩,可在生育之后设法弄死沈玉。
那时候母体本就虚弱,惊风受凉皆可致命,神不知鬼不觉,就算太子知晓也只会觉得是她命薄而已。
严秦羽越想越觉得自己的法子绝妙,不消片刻就打定了主意。
连夜叫侍女传了御医,以调养体魄为由,命人专门为沈玉开了方子,将原先推迟月信的汤药尽数换了。
萧珩从不留她过夜。这回也是,到了后半夜,便让人将她送回自己的偏殿。
待她回房之时,太子妃身边的侍女已候在她的房中。
沈玉筋骨酸软,下轿的时候已经站不稳了。
她叫太子安排的人先行回去,将门轻轻带上。
“这回送药的怎么是你?”
那侍女应声道:“太子妃怜姑娘侍奉辛苦,特地差御医熬了调养身子的汤药,从前那些药便可停了。”
沈玉对严秦羽没什么防备之心,可她实在太累了,胃里本就恶心,更不愿喝这些清苦的汤药。
“你先回吧,药就放在案上,等晾凉了喝。”
侍女依旧捧着托盘,立在她身旁,“小主,药已经凉了。”
沈玉轻叹了口气,不愿枉费口舌,亦无心再去计较一碗两碗的汤药,于是将那苦涩的汤药一饮而尽。
她颤着手,将青瓷药碗放在木盘上。
侍女扶住了摇摇欲坠的瓷碗,往后退了一步,恭敬道:“玉儿姑娘,天色不早了,您早些歇息吧。”
她垂首退下,将门带上了,殿内重归安宁。
沈玉盯着门望了许久,她居住的地方偏僻,但还算宽敞,到了夜里,愈发静的骇人。
她走至屏风之后,褪去身上的外衣,躺在冰冷的被褥上,望向窗外影影绰绰的树影,久久未能入眠。
深宫之夜,黑暗似乎永无尽头。
……
第二日上朝,萧珩当廷宣告峪王之死。
峪王与王妃蓝氏在返程朔北途中不幸遇难,双双殒命。消息传至峪王府时,世子萧允年方九岁,即日承袭王爵。
宗人府与工部共理丧仪,将二人合葬于王陵旧地,碑石新立,挽幡低垂。
自此,萧珩眼中碍眼的刺,便只剩眼皮底下这个七弟了。
珉王萧衍成婚两载,喜得掌珠。襁褓落地那日,暂住的张府张灯结彩,红绸从檐角一路挂到廊柱,连门前的石狮子上都系了一朵绢花。
冷清了二十余年的旧宅,一朝喜气盈门,满城皆知珉王添了一位小郡主。
卫莺时这几日兴致极高,拉着青杄与木槿一道出门采买婴儿衣裳。细棉的、软缎的,从襁褓到肚兜,从袜子到小帽,还挑了两双虎头鞋,针脚密实,虎眼圆瞪,活灵活现。不消片刻,提篮便装得满满当当。
“好可爱啊!”她边挑边忍不住感慨。
铺子里的老板娘被她那股劲儿逗笑了,忍不住道:“姑娘这是头一回当娘吧?小孩子长得快,冬衣待到天寒了再买也来得及。”
卫莺时这才回过神来,依依不舍地放下手中那件丝绵小袄,笑了笑:“说得也是。”
回到府中,她把那些小衣裳整整齐齐地叠进一只小藤箱里。
令薇早产,比寻常婴儿瘦弱许多,大部分时候都在沉睡,安静得很。
卫莺时叫人做了一只小巧的摇床,放在书房里靠窗的位置,只要令薇一睁眼,她便凑过去逗她,拿指尖轻轻碰她脸颊。令薇乖得很,甚少哭闹,府中上下都欢喜得紧。
晚上府中简单摆了满月宴。萧淳最爱凑热闹,早早就提着礼来了。
陈述也将朔北之事交接完毕,刚赶回程,在前厅与萧衍一同饮酒。席面算不上奢靡,却热热闹闹的,上下都得了赏钱,面上喜气洋洋。
宴散之后,卫莺时等着时辰放烟火,趁空闲又回了书房整理手稿。
她与萧衍早已将令薇托付给了木槿。木槿是个究极理性之人,她倒也不甚忧心。若是还有什么放不下的,想来想去,也只有这岌岌可危的大梁与饱受苦楚的百姓了。
她留在京城的这些时日,日日埋首书卷,一心编撰农书。按着舆图所绘,考究四方水土地貌,搜罗改良各地耕作技艺,不仅记录因地制宜的种植之法,可供周边列国、各处地域参照施行。
也写下数篇策论,参考田地清丈之法,斟酌赋税与土地的相处之道,又把各类农具器械细细勘改补全。
农书无关朝堂权斗,也不依附哪一位君王。无论将来坐上龙椅的是谁,天下换了哪一姓,皆可流传后世。
卫莺时从未想过身后留名,不怕身死道消,只盼这些技艺农具能够代代流传,不受王朝更迭的裹挟,实实在在惠及天下万民。
她结合大梁疆域地图,从南至北因地制宜,一路写到了冀北的植林之法,如今只剩朔北一处,书稿便可付梓了。
她揉了揉酸痛的脖颈,随后抬起头,望见了庭院中央单薄的人影。
是木槿。
卫莺时合上书册,走到窗边,隔着一段距离望着她的背影。
木槿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目光,缓缓转过身来,隔着庭院与她对望一眼,然后朝她走过来,在廊下站定,声音平平的:“王妃,府上有火药么?”
卫莺时微微一怔,随即点了点头:“有,稍后燃放爆竹时,可一并取来。”
木槿没有多说什么,只微微颔首。
卫莺时望着她的背影,忽然想起父亲曾提过的张中和旧案,张监正死得蹊跷,满朝皆知他死于何人之手,却无证据,而那人位高权重,无人敢查。
木槿若是张中和的女儿,年龄倒也合得上,大约二十四五岁。萧衍刻意安排她回张府,怕不是早已查清了她的来历。
打更人的声音透过府苑的墙壁传了过来,时辰到了。
萧衍将众人引至一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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