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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 侍寝

严立青被押赴刑场这日,是三月初三,是卫莺时十九岁的生辰,也是卫廷纲的忌日。

早春的风还带着未尽料峭,街市两旁挤满了看热闹的人,密密匝匝,摩肩接踵。

卫莺时穿着一身素白衣裳,提着一只竹篮,混在人潮之中。篮中搁着一壶清酒与三炷降真香,她穿过人潮,踮起脚,透过前人的肩头望见台上十余个身着囚衣的身影。

严立青家中男丁跪满了刑场,脖颈后插着亡命牌,发丝凌乱,紧闭着双眼,嘴唇枯白,面如死灰,脊柱像是被抽离了一般,整个人佝偻着,几乎要贴在地面。

不远处的屋顶上,昭莲抱着一只狸花猫坐于屋脊之侧,日光斜斜地打在她身上,她低垂着眼,一下一下地抚弄着一只黑猫的耳朵。

小猫温顺地趴在她的怀里,眯着眼睛,喉咙中发出舒适的咕噜声。

“时辰到。”监斩官掷下令签。

铡刀落下,人头落地。

人群呼声震天,卫莺时踮起脚望向滚落的头颅。

原来,大仇得报的这天,却也只是像无数个寻常的日子,并没有电视剧里惊险刺激的刀下留人,也没有哭天抢地,众人唾骂的情节。

正午的日头晒得厉害,卫莺时仰头忘了一眼头顶炽烈的太阳,眼前忽然一黑。

竹篮脱手,酒壶在青石板上摔得粉碎,酒液沁入缝中。她整个人朝后倒去,被一双手稳稳接住。

萧衍不知何时已穿过人潮,站在了她的身后。将她密密实实地抱在怀里。

她费力睁开眼,萧衍的面容与阳光重叠,她不能直视,也无法直视。

眼眶承载不住这样沉重的泪水,接连不断地涌落。

他将她带回府中,轻放在榻上,用温热的帕子替她拭去额角的冷汗。

卫莺时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里有人在她耳边低声说话,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雾。

她听不清她在说什么,但她听见,那是她自己的声音。

醒来时,窗外的天已经亮了,晨光落在被面上,暖洋洋的。她躺在那里,胸口那块压了许久的沉石,终于不见了。

当初卫莺时命悬一线,萧衍请老道招魂,却意外将那缕来自百年之后的游魂引渡而至。

那缕魂魄穿过漫长的时间和坍圮的尘烟,落进这具即将冷却的身躯之中,将将燃起一线生机。

而如今,属于大梁的卫莺时执念已解。那些旧日的怨憎、不甘、日夜缠绕入梦的呼喊与哭泣,都在严立青人头落地的那一瞬,如烟般散尽。

卫莺时眨了眨眼睛,望着萧衍。

“醒了?饿不饿?”他声音沙哑,看样子又在身边守了一整夜。

卫莺时痴痴地望着他,迟疑了片刻,点了点头。像每一个寻常的清晨。

……

“姑母……”严秦羽一头扑进严后怀中,带着哭腔,肩膀微微发抖。

严后揽住她,手掌轻轻拍了拍她的背,语气仍是温和的:“羽儿,怎么了?是珩儿又欺负你了?”

“他不敢欺负我,”严秦羽抬起脸,眼眶发红,“只是这次……他将我父亲流放岭南了。”

严后抚着她后背的手微微一顿:“何时发生的事?”

“我父亲上书,说太子不近人情,此次贪腐案发,将叔父一家男丁尽数抄斩实在过分。太子一怒之下,将求情的人都……”

严后持在掌中的翡翠佛珠丝线断裂,碧青色的珠子滚了满地。

严秦羽心中一颤,严后的眼神温情褪尽,露出底下冷冽的寒意:“你说什么?”

严秦羽从未见过姑母生这样大的气,一下子愣住了,嗫嚅道:“我父亲说……太子不近人情……”

“立青现下如何了?”严后站了起来,双目圆睁,死死盯着眼前这个愚不可及的堂侄。

“男丁……昨日午时已抄斩,女眷入了浣衣局。”

“严世澹呢?”

“也是……昨日……”严秦羽终于察觉到不对劲,跪倒在地,浑身发抖。她此刻才明白过来,原来姑母已经被太子架空,消息的来源早已被切断了。

严后浑身发寒,眼前一阵晕眩,身子晃了晃,伸手撑住案台边缘才勉强站稳。

严秦羽赶紧冲过去扶住她,凑近了才发现,姑母鬓角已掺了雪白,眼角唇边那些细细的纹路,在烛火下再遮掩不住。

即便再如何保养,毕竟年近半百了,那些被脂粉遮掩的皱纹,此刻在悲痛中无所遁形。

她这半年来潜心礼佛,心静了不少,可夜夜入梦的却是严家失势,任人欺凌的场面,可她千算万算也未曾想到,最终是自己的儿子促成了这样的局面。

是了,珩儿已经长大了,如今的严家是他称帝路上最大的阻碍。

严后撑在案台上,揉了很久的太阳穴,才慢慢缓过一口气来。

半晌,她抬起头,目光落在严秦羽身上:“你为何……至今还未有子嗣?”

严秦羽愣了愣,低下头,咬着唇,神色难堪:“姑母……我……”

“说。”

“两年来……太子都没有碰过我。”严秦羽垂下头,声音几乎低不可闻。

严后整个人如遭雷击,扶着案沿的手指剧烈地颤了一下。

原来这些年,她与严立青都被太子瞒得滴水不漏。她闭了闭眼,萧珩十岁被立为太子,至今已十二年。不知从何时起,那个听话顺从的稚子开始长出羽翼爪牙,阳奉阴违,暗度陈仓,一步一步地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为自己铺路。

他不想做傀儡,也不甘心。

自古以来,皆是如此。她竟天真到以为自己能掌控他一辈子。

“太子府中,何人受宠?”她睁开眼,声音重新稳了下来。

严秦羽张了张口,原本想说沈玉,可转念一想,沈玉也不能算是受宠,便摇了摇头:“府中并无人受宠。倒是前些日子,太子夜半召了珉王妃入宫,珉王连夜闯宫,将人带走了。”

“卫莺时?”严后的目光猛地一凝,“又是她?”

“姑母认得她?”严秦羽像是找到了倾诉的出口,“她看起来清纯可人,可背地里嚣张跋扈、水性杨花。刚来京城时便与大理寺少卿不清不楚,如今又勾引太子。倒是那珉王也是个心性不定的,前些日子,竟与一个身份低微的外室女有了孩子。”

严后被封锁消息太久,闻言骤然抬眸:“侍妾?”

“并无名分,二人生了个女儿,那女子难产而死,珉王差人将孩子带到府中抚养,珉王妃闹了好些日子,后来终于和解了,还给那孩子起了个名字,叫什么薇的。”

严秦羽又想了想,“对,萧令薇。”

“萧令薇……萧令薇……”

严秦羽望着姑母脸上近乎癫狂的笑容,身上一阵发冷,“姑母……怎么了?”

严后沉默了许久,眼底的光一寸一寸地沉下去。

“你回去转告太子——他想要的,很快便可以得到了,至于你,要做的便是好好待在这个位置上,安安分分做你的太子妃,最好与太子早有子嗣,地位稳固了,你的父亲便会安然无虞。”

严秦羽不明所以,只懵懂地点了点头:“嗯。”

“行了,你早些回去吧。”

严秦羽从地上爬起来,理了理裙摆,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望了一眼。

风吹过殿外的檐角,铜铃响了一声,又落回寂静。窗纸透进来的夜光被檀香的青烟扰得灰濛濛的。

严秦羽心里头沉沉的。可她久居深宫,向来不谙朝堂之事,也揣摩不透姑母那番话里的深意,只将吩咐妥帖地放在心上。

夜深了,她早早沐浴更衣,换了一身浅青色的寝衣,长发披散在肩头,端坐在萧珩寝殿的玫瑰椅上等他。

萧珩从书房回来时,夜色已深,他推门进来,抬眼便见床尾坐着一个青衣女子,他走近了才认出是严秦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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