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杄推开了门,木槿抱着一只襁褓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一位农家打扮的乳母,身量敦实,面容和善,进了门便规规矩矩地站在角落。
婴儿安安静静的,蜷在锦缎襁褓中,像一只刚出生的小猫崽。
卫莺时抱着被子从床上艰难地爬起身,凑过去望了一眼。
那孩子太小了,比她见过的所有婴儿都小,五官皱巴巴地挤在一处,却有一种说不出的柔弱可爱。她望着那张小脸,疑惑道:
“这是……你的孩子?”她试探性地望向萧衍。
木槿正要开口,萧衍抬手制止了她。
卫莺时小心翼翼地接过那只襁褓,将孩子抱在怀里,低头看了好一会儿。
婴儿的眼缝微微阖着,薄薄的眼皮轻轻颤动了一下。她忽然皱起了眉,抬头看向萧衍:“不对……你是单眼皮,你给我看过的女子画像也是单眼皮。”
她低头又看了孩子一眼,语气笃定起来,“你没学过遗传学,我学过。要么你的侍妾出轨了,要么你在骗我。”
她念叨着,将手指抵在婴儿薄而软的唇边,目光在那张小小的面容上停驻了许久,“这个孩子……和蓝姐姐长得很像。”
她低声问,“你其实没必要骗我的。蓝姐姐是不是出事了?”
萧衍点了点头。
卫莺时的神情很快落寞了下来,之后便没再问。
萧衍望着卫莺时低垂的眉眼,有的时候会想,她要是傻一点就好了。
气氛过于沉重,萧衍将乡里保状及牙人契约一一看过。
木槿既然已将人带来,一定都查验清楚了,萧衍并未多问,叫青杄给她们二人安排住处。
木槿原先一直一言不发,听及此处,才开口:“殿下,我可否住在西侧厢房?”
卫莺时与萧衍换了一个眼神。她与萧衍所住的地方是内宅正北方向的正房。
而木槿要求住的,是二十年前,张中和独女所居的闺房。
卫莺时当下并未做声,只是吩咐道:“青杄,你帮着将屋子收拾出来,乳母安排在隔壁便可。”
“是。”
……
三天之内,留都严府与京城严府同时被抄。
锦衣卫校尉破门而入时,天边还是沉沉的青灰色。
箱笼一只只抬出,金银锭从夹墙中翻出,地窖中码得整整齐齐的银砖层层叠叠,地砖下面铺了厚厚一层黄金砖。
数不清的田庄、铺面、古玩、字画、奇珍异宝堆满了东宫詹事院中临时搭起的棚架。
司礼监拨了几十号太监轮番清点,日夜不停。值房内数盏牛油大烛昼夜燃着,几十双眼睛对着账簿、对着实物,一项一项核对,一页一页造册。
整整五个日夜,才将严家名下所有家产悉数登记完毕,归入内帑。
合计五千万两白银,这还只是账面上的数字,尚未算那些无法估价的珍玩与地契。
至此,这桩横跨两年的贪腐大案,终于沉冤昭雪。
朝野震动,百官默然。多年积压的旧案,在一夜之间被翻了个底朝天,那些曾因弹劾严家而被贬的官员官复原职。
太子下令,严立青与严世澹父子贪腐数量巨大,残害忠良,克扣军饷,磬竹难书。着三日后严氏子侄抄斩,女眷没入浣衣局为奴。
陆秉风尘仆仆地回到镇抚司,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清空牢房,将之前广盈库闹事的官员尽数释放。
紧接着马不停蹄地赶往刑部大牢,到的时候已是一更天气。更鼓沉沉,万籁俱寂。
下弦月方才挣出天幕,洒下几缕寒光,朦胧地照在大牢门前那对石狮子上,将它们的轮廓勾勒得愈发狰狞,阴森可怖,像是随时要扑将下来。
砭人肌肤的峭风,在空无一人的巷道中扫掠而过,卷起几片枯叶,贴地沙沙作响,更叫人无端生出一种大限临头的悚然之感。
此时,戒备森严的刑部大牢便已闭门下钥,夜间出入的公差,皆由侧旁耳门进出。
许攸之得知陆秉今夜要来提人,与手下守在值房之中,如此紧要的关头,日夜睡在大牢都不为过。
此刻见陆秉下了马,狱典当即跑过去栓马,丝毫不敢松懈。
大家都知道陆秉是圣上面前的红人,谁也不敢得罪,许攸之也是如此,他叫手下打开大门,亲自开了铁锁,提一盏风灯在前引路。
走了约莫十几丈远,便见甬道两旁密匝匝地排列着一间间单人牢房,朝向甬道的一侧是厚重的木栅,余下三面墙壁皆由一尺见方的青石垒砌,严丝合缝。
陆秉不动如山,毕竟此处比诏狱还是逊色了不少。
许攸之是个典型的墙头草,他端了凳子,恭恭敬敬地为陆秉倒了茶,他将太子的令旨交予许攸之一看。
他何尝不知道太子与严立青的舅甥关系,令旨如此不留后路,可见大势已去,他恨不得赶紧将这块烫手山芋让出去。
交接的手续不到片刻便办好了,陆秉吩咐手下:“将严立青及家中男丁尽数带到诏狱关押起来!”
“是!”手下齐齐应声。
陆秉笑了一声,随后低下头,牙关倏然咬紧,“咱们特地为严阁老留了上好的监房,带回去好好伺候。”
两路人马一声吼应,“明白了!”
陆秉点了几个人跟他一起走,径直往太子宫中而去。
太子的令旨送到的时候,昭雨蒙在那里,司礼监几个秉笔太监都默在那里,不知接下来如何打算。
昭雨早就得了留都传来的消息,朝周全吩咐道:“严世澹押来了吗?”
“回公公,就快到了。”
昭雨心里头惴惴不安,太子这一番操作实在叫他想不明白。
他将令旨翻看了好几遍,至此也不能相信太子居然这么急着灭口,不过他也不能左右上头的意思,只吩咐道:“到时分开押送,以免串供。”
他这时有意不看周全,只望着几个秉笔太监,“好些事要议,都进屋吧。”说完自己先走进了值房,几个秉笔太监捧着一摞摞的账本跟进着走进了值房,等待二次核查。
昭雨亲自去乾清宫问景帝的意思。景帝靠在软枕上,眼睛都未睁开,只抱着那只从不离手的铜手炉,微微点了点头,算是应允。
昭雨得了这个点头,心里才算有了着落。他回到司礼监,将御印端端正正地盖在令旨末尾,又亲自卷好封了蜡,差人连夜送出。从入宫到盖印,前后不过一炷香的工夫。
严府上下百余条性命,就这样被敲定了结局。
严立青在刑部大牢的时候尚且心存一丝侥幸,当陆秉带人来的时候他这才明白大势已去了,整张脸顿时灰败了下来。
他何曾这般惊讶过,一时蒙在那里,兀自望着陆秉,此时陆秉已将令旨重新卷了起来。
陆秉吐词清楚,严立青其实每个字都听真了,却不愿意相信自己的耳朵,因为这太过突然。
他睁大了眼睛,直瞪着他:“我要见太子!我要见皇后!”
“小的们是奉旨办差,请不要为难我们。”陆秉垂下头,无奈道。
他挥手,身边两个校尉进了牢门,给他上了重枷,严立青仍旧挣扎着道:“我要见太子!有冤情,我要见太子!”
陆秉转过身,望着严立青的背影,脸上浮现出阴冷冷的笑。
陆秉自留都回来之后,许多天未曾休息,可他此时却一点困意都无,骑着马,慢悠悠地跟随着押送的囚车。
重枷压得严立青喘不过气来,破旧的囚车散发着浓重的血腥味,他在刑部大牢受了许多优待,方才还饮了酒,此时在这囚车之中百般不适,胃中翻涌。
他喊累了,转过头望着骑在马上的陆秉,不禁汗毛倒数。
陆秉一双阴冷的眼睛正一瞬不瞬地望着他。
严立青在三月暖风中打了个摆子。
“你究竟是什么人?”
“锦衣卫北镇抚司指挥使陆秉。”陆秉回应道。
严立青虽从未亲自动手杀过人,但他为官二十余年,为了在朝堂之上站稳脚跟确实害了不少人。
他这个时候咂摸出不对劲来,脑袋里浮现出一张血肉模糊的人脸。
他颤声道:“陆秉,你公报私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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