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秉携一众人等将严立青的府邸围了个水泄不通,京城严府门前悬的是水晶珠灯,水晶灯罩,灯火明亮通透,透过垂珠穗,满地珠光。
靴声踏碎了长街的寂静。府墙之内,却仍是丝竹不断。
一种特殊的腔调,就连见多识广的陆秉也甚少听闻。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专为此搭建的临水戏台上,伶人在唱《惊梦》,吴侬软语,水墨腔调,令人骨软筋麻。
唱曲儿的是严立青花百金自江南买来的昆曲班子,如今养在府上,宴乐所用。
陆秉在门前站了片刻,侧耳听了两句,唇角微微扯了一下,随即抬脚,猛地踹开了那扇朱漆大门。
管家闻声匆匆赶来,惊得满头是汗,他正了正衣冠,朗声道:“门外何人?”
陆秉透过门缝瞧了一眼,“锦衣卫,奉旨拿人。”
管家面色一变,忙不迭地开门。门扇洞开的瞬间,陆秉一挥手,身后一行校尉便鱼贯而入。
严立青正坐在花厅中听曲,见锦衣卫闯入,只淡淡抬了抬眼皮,轻轻晃了晃酒盏。这样的场面,他经历过太多次了,哪一次不是虚惊一场?
他甚至还端起酒杯慢悠悠地呷了一口,这才不紧不慢地开口:“指挥使大人深夜登门,所为何事?”
陆秉面色阴冷,不愿多言,只按照流程出示印信,随后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拿人。”
严立青神色微变,重重搁下酒盏:“谁敢动我?”
陆秉懒得与他废话,将手中那卷明黄密旨隔空一掷,不偏不倚地落在严立青面前的案上,绢帛展开,朱印赫然。
梁景帝的旨意一向言简意赅,严立青低头看去,目光落在那几行字的瞬间,脸色便沉了下去,他猛地抬头:“我要见太子!”
陆秉像是听见了什么笑话,终于舍得再次开口多说几句:“圣上身边的大太监昭雨,是太子的人吧。”
严立青一怔,还未来得及接话,陆秉已经继续说了下去:“你说,我今夜拿人,太子为何来府上没有传递消息?”
这句话落下去,花厅里的温度仿佛骤然冷了下来。严立青望着陆秉那张冷淡的面孔,脑中像走马灯一般,将这些年的事一幕幕翻了过去,太子宴饮时那越来越敷衍的应答,初春时奉上的龙井……那些他从前忽略的细枝末节,此刻忽然都变得扎眼起来。
十余年了。萧珩早已不再是当初那个任人拿捏的稚子。他只是被酒色麻痹了太久,竟忘了太子不仅是他的外甥,更是大梁的储君。
大厦将倾,而他此刻才听见那第一道裂痕的声音。
锦衣卫一共分为十路,抓了涉案官员二十余人,加上宁肯错杀不肯放过的劲头,又拿了百余人。
一夜之间,诏狱与刑部大牢无一空席。
马蹄声如闷雷碾过夜色,一路向西北官道疾驰。宽敞的马车内,蓝嵘办躺在软踏上,浑身已被冷汗浸透,双目紧闭,面色惨白如纸,一只手紧紧攥着萧简的衣袖。
“殿下,王,再撑半个时辰,郭奕安排的接应之处就快到了!”木槿策马紧贴车驾,声音透过窄窗断断续续传了进去。
木槿自幼嗅觉异于常人,今夜晚睡,闻见了宗人府院落中一丝若有若无的火油气,才带着人及时撤出。若非如此,今夜峪王一行怕是要在睡梦中被烧成灰烬。
萧衍数月前便安排了车驾候在小门之外,备足了干粮清水与换洗衣物,防的便是这突变的一日。越是到权力更迭的关头,越是凶险。
风声猎猎,前方带路的木槿回头一望,宗人府的院落已尽数没入火海,火光冲天,将半边夜幕烧成赤红。那一把火惊了蓝嵘的胎,此刻她腹中骤然一阵剧烈的抽痛,身子猛地蜷缩起来。
“嵘儿……再撑一撑,”萧简将她紧紧拢在怀中,用袖口一遍遍拭去她额角滚落的汗珠,“小半个时辰,就快到了。”
一支黑色的箭矢忽然破空而至,直取木槿面门。她拔刀斩断,当即判断环境,勒马转向:“有刺客!保护殿下!”马车以铁板加固,寻常箭矢穿不透,可随行的九名护卫却都暴露在旷野之中。
那箭上淬了剧毒,不过片刻,箭矢如雨。
马夫躲避不急,手背被毒箭蹭破一道口子,面色便迅速灰败下去,身子一歪,栽下马背。
木槿握住那支箭杆,指腹抹过箭簇边缘泛着的幽蓝光泽,面色骤变。
见血封喉,此毒千金难求,唯有一个神秘的江湖组织“藏锋”大量炼制,用以浸泡刀箭。她与昭莲查了一年都未能找到藏锋的踪迹,原来,他们背后竟是太子!怪不得能躲避官兵与锦衣卫的盘查。
她握刀的手微微发颤,声音却奇异地稳定下来:“殿下,千万别出来。”
密林中埋伏重重,又是深夜,形势极为凶险。木槿猛抽一鞭,将马车引向空旷的河滩地带。
蓝嵘听见了外头的动静,紧闭的双眼睁开,她紧紧抓住萧简的手腕,虚弱地吐出几个字:“殿下……你快走……你带着我走不远……快走……照顾好允儿……”
萧简没有答话。他只是将她的头按进自己怀里,掌心覆在她剧烈起伏的腹部。
马车冲至河滩,开阔无遮,月色清冷地铺在鹅卵石上,将一切照得无所遁形。二十余名黑衣人已经追了上来,靴声急促,刀光如林,将他们团团合围。
木槿解下手腕上缠着的绑带,将刀柄与手掌死死绑在一处,咬住绑带末端打了一个结,朝身旁仅剩的那名马夫点了点头。二人对视一眼,随即分头冲出,刀光交错之间,连斩四人。鲜血溅在河滩的白石上,转眼便被暗红的泥水浸透。
外围,一个髡发的弓手始终不曾靠近。他隐在一丛枯苇之后,一直在远处静观,反复端详着那辆马车的构造,铜墙铁壁,密不透风,只有一处换气的窄窗。
他缓缓抽出一支钢蓝色的箭簇,换上穿甲弓,弓弦拉满,骨骼与弓臂同时发出细微的绷响。箭尖正对那扇窄窗。
……
萧珩独自斟了一壶酒,一口一口地灌着,眉眼间压着一层沉沉的阴翳。
他搁下酒盏,开口唤道:“承安!”
身边随侍的小太监赶紧应声道:“殿下,承安公公奉命出去了。”
萧珩这才反应过来,今日已派了他出门。萧珩点了点头:“去张府,宣珉王妃卫氏入宫。”
小太监虽刚来不久,但清楚宫里的规矩,低着头小心发问:“殿下……寻何缘由?”
萧珩长眉压眼,眸中阴鸷,“让她入宫便入宫,要什么缘由?”
小太监吓得跪倒在地,磕了个头赶紧出去办事。
已是春日,可京城的夜里仍凉。
青杄为卫莺时披上一件月白色的披风,领口缀着一圈细密的兔毛,卫莺时用面颊蹭了蹭,困意更深。
暖轿在东宫掖门前停下,小太监一路引着她穿过重重回廊,宫灯明黄色的光线照在朱红色大柱之上。
卫莺时踏进门时,才发觉是萧珩的寝殿。
殿中极阔,紫檀嵌螺钿的落地罩将内外间隔开,罩上雕着五爪蟠龙,龙身蜿蜒于云纹之间,金漆描边,在层叠烛火下流转着幽微的光。
里间设着一张黄花梨的架子床,帐幔低垂,是暗沉的玄色锦缎,用银线绣着缠枝莲纹。床前的地面上铺着一整张白熊皮,毛色油润,一看便知是极北之地进贡的珍品。
案上燃着一只鎏金铜炉,炉中烧的是麝香与龙脑,卫莺时甫一踏入,便被那股昂贵得令人窒息的香气扑得蹙起了眉。
萧珩正坐在案后,身上穿着一件玄色暗纹常服,领口微敞,露出内里素白的中衣,整个人斜倚在圈椅里,眼尾发红,看起来已经醉了,案上摆着一壶酒,两只白玉杯,配了几样佐酒的点心小菜。
“坐,这么见外做什么?”萧珩极为自然地为她斟了一杯酒,推到对面,“莺时,你的酒量真是差,今后得多练练。”
卫莺时往前走了一步,脚步刚落地,身后便传来沉重的落锁声。她回过头,引他进门的小太监已消失在连廊之外。
她沉默了片刻,将披风解下,叠好搁在椅背上,然后缓缓在萧珩对面坐了下来。
“殿下,你找我来,所为何事?”
“没什么事,”萧珩端起自己的酒杯,慢悠悠地饮了一口,“只是上回没喝尽兴,特地再邀你共饮。”
卫莺时闻言,没有碰那杯酒,只抱着披风起身:“殿下若是没什么事,我先回去了。”
“莺时,你实在太没规矩。”
“深夜召见女眷,共处一室,殿下遵循的是什么规矩?”卫莺时面不改色,咄咄逼人。
萧珩看着她,忽的笑了:“你不想知道萧衍今夜去哪儿了吗?”
她并非不知道他去了哪儿,又是如何凶险,甚至为此心急如焚,然而此刻,她咬牙道:“不想。”
卫莺时低下头,颈骨微微凸显,颈后散落的几缕乌发垂落耳畔,愈发衬得皮肤温润如暖玉。
萧珩的目光如同定住了一般,危险地眯起:“这么紧张做什么?我又不会吃了你。”
萧珩仔仔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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