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初刻,程赟回到同会馆,陆秉房中的灯还亮着。
程赟原先想偷偷回房,路过陆秉门前时,听见里头问道:“东西拿到了吗?”
程赟这才惊觉陆秉已在房中侯了他半夜。
他止住了脚步,推开虚掩的房门。
陆秉正伏案翻阅面前堆成小山的卷宗。
“嗯。”他从怀中取出账本,“大人,东西也拿回来了,严世澹很快就会发现,我怕……”
“你怕她有危险?”陆秉郁闷了半夜,听见他这么一说,不由笑道,“囿兽所的姑娘一个比一个会装可怜,你真以为她柔弱可欺?里头最弱的那个都能单挑我五六个兄弟。”
陆秉搁了笔,不知怎的,心里头没来由地烦躁起来,“我说你真该去看看脑子,看看里面装的是什么。”
陆秉训完他,还是难受的紧,“罢了,我跟你置什么气,等你长大了就知道了,女人都是蛇蝎心肠,还是离远一点的好。”
程赟只在珉城待了小半年,没见过慕容玥,自然也无从听说堂堂锦衣卫指挥使被一个异族女人骗身骗心的故事。
程赟眨了眨眼,不明白他在郁闷个什么劲,还以为是自己回来晚了误了事。
程赟还想再说点什么,陆秉怕他又说出什么自己不爱听的,见他张口,赶紧抬手道:“鬼混了一晚上,赶紧回房休息吧。”
程赟欲言又止,沉默半晌道:“……哦,大人也早点休息。”
“对了,在留都这些天莫要去严府寻她,若是她想见你,自然会找机会。你与沈敬之江淮遇袭,那逃走的百户如今就被严世澹藏在留都,捉到之后,你与我手下缇骑提前将他押送回京,要快。”
“是,大人。”
程赟回房之后,陆秉小憩了片刻,随即起身将手下召集正堂。
他带的亲信,除程赟藏身其中外,一行六人,虽刚从睡梦中醒来,但无一人面上有倦色。
庭院里的桐树浸在淡青的天光里,更鼓余响刚刚从街巷尽头消歇。
正堂屋门大开,牛油巨烛高高秉着,烛火噼啪跳动,将满屋人影投在青灰墙壁之上。
陆秉负手立在案前,玄色飞鱼服束得严整,腰间绣春刀鞘冷光隐现。
檐外微弱的晓色熹微,尚照不进堂内,全凭烛火照亮案上那册账本。
千户将俞修远手中的账本与严世澹手上这本一一核对,再次确认无误。
他不得不激动了,他们查了三年多的盐税,如今终于有了眉目。
“摊开。”
身旁千户上前,小心翼翼解开仿本,捆束账本的麻线断了,哗啦一声,厚厚一摞账册尽数铺展于黑漆大案。
账册上小字密密麻麻,记号由朱笔勾划,一笔笔记录着盐引数目,馈送银两、商号人名,错落排布在泛黄纸页上。
陆秉俯下身,目光扫过一行行账目,指尖点在其中几处名目,眉峰微微蹙起。
“我方才已经看过,此处,两淮盐商的馈银,记在南京这位公子名下。”
陆秉往前走了几步,手指点在下一页。
“而这几页,是空占盐引窝本的往来记录。仅凭这一本私账,定不了他的罪。”他抬眼,扫视堂下六人,“今日分四路行事,诸事隐秘,不得声张。”
“是。”六人齐声道。
“第一队,于千户持驾帖往两淮盐运司南京分署,调盐引底册、纳银档、水程簿。
刘千户盯住库房,不许书吏抽换,涂改卷宗,档册取出即刻加封带回会同馆,一粒纸屑也不许外流。若有官员托故推诿,称册籍遗失,不必争执,即刻捉拿回来禀报。”
两名千户跨步出列,抱拳领命。
“第二队,陈百户,去留都蒋千户那里抽调几个便衣番子布控城西两处户部官员府邸。”
陆秉指节叩了叩账本上记下的宅第名号,“严守前后侧门,盯紧出入之人,凡盐商、幕僚、管家仆役,尽数记下样貌姓名。不许打草惊蛇,严禁擅闯府宅,但但凡见有搬运箱笼、焚烧文卷、遣散家仆,立刻拦扣。”
陈百户躬身应下,腰间短刀藏于衣内。
“第三队,徐百户、黄校尉,你们二人寻账本所载的十名涉案盐商。分头秘密传唤,隔离开问话,防止串供。取他们家中往来契书、馈送底簿,口供务必与账册条目一一对应,录供画押,妥善看管,不可叫人寻机灭口。”
二人持刀领命。
“第四队,赵百户,去留都府衙找胡县令调人,赴城内大小钱庄典当行,按账上银钱记号追查银钱流向,抄录往来存兑凭据。所有抄录副本,晚间务必带回馆内汇总。”
四路人马领毕,堂上烛火摇曳,陆秉神色肃穆。
“切记,消息不可外泄。除蒋千户与胡县令以外,其他人皆不可信任,严党党羽遍布留都,一旦走漏风声,人证物证俱会湮灭。所有物证原件,不得假手旁人驿传,晚间尽数回会同馆复命。”
“遵命!”
低沉的应答在堂内响起。六人依次退下,脚步轻捷,转瞬便消失在会同馆的晨雾之中。
……
昭雨服侍景帝用完药,便马不停蹄来到严后所在的翊宁宫。
侍女引他在前厅稍候,她进去不消片刻便出来宣道:“皇后娘娘请昭雨公公花厅相见。”
严后这些年来时常噩梦缠身,时常难以入眠,便开始信佛,每日晨起抄经,到了晚上心里头方能安宁。
她刚刚抄了一遍心经,这会正坐在花厅里休息。
清明之后,京城里艳阳高照,春深如海。宫里头各色人等换上轻便的衣裳,在烟柳桃花间穿行。
昭雨穿过花园的回廊,走到严后宫中之时,见她正端坐绣榻之上,一身飞禽滚边的玉白素色长裙,发髻上插了一支东珠发簪,除此以外并无其他装饰。
昭雨进来之后只瞧了一眼,便低了头跪下请安。严后吩咐宫女搬了一只凳赐坐。
昭雨坐定了,严后开口问道:“圣上身体如何了?”
昭雨摇摇头,“不大好。”
“太医怎么说?”
“圣上偏信姓孟的江湖郎中,御医每隔半个月前去诊脉,听太医院院正说,积重难返,时日无多了,要早做准备。”
严后手中的翡翠佛珠顿住了,眼中泛起一层湿红。
她缓缓缓缓起了身,往窗外看去,花阁窗外的庭院里,初春的碧桃含苞待放,鸟鸣啾啾,一片暖融。
严后于窗前站定,窗外宜人的春景并未入她的眼,而是借入室的熏风来清醒头脑,待她重新说话时,语气又重新恢复了沉稳。
昭雨听见佛珠碰撞声停了,抬眼一瞧,严后抬手似乎在拭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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