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莺时攥紧衣袖,“我有一件事,一直想不明白。”
俞修远疲惫地抬眼望她。
“父亲向圣上求情,让家中老幼皆往西南,”她顿了一下,“按理来说,此等大案,要么阖府上下秋后处决,要么男丁流放岭南,女眷没入教坊司。可圣意却是发配西南军户。我思来想去,始终不得其解。”
俞修远垂下眼,幽暗的烛火在他低垂的眉骨上投下一道浅影。声音不得不放轻了来说:“老师在圣上身边多年,最得圣心,他曾对我说过,圣上心中,另有储君人选。”
卫莺时心头猛地一紧,霎时悚然。
“峪王仁孝,珉王多智。老师曾做过诸位皇子的讲官,对他们的品性了如指掌。珉王在宫中颇受忌惮,只能佯作不学无术、纨绔浪荡,才在严党眼皮底下活了下来。”
俞修远的声音平缓,“可他那些年的隐忍,老师都看在眼里。”
卫莺时嘴唇微动,却发不出声音。
“老师说,珉王若是有朝一日继承大统,会是一代仁君。”俞修远抬起眼,目光落在她脸上,“所以老师只能以身入局,换你余生太平,也换大梁一个太平盛世。外戚之权若想连根拔起,必得剜肉剔骨,牺牲无数。”
“所以……”卫莺时此刻的眼中隐隐有了泪光,“父亲的死,是圣上默许的?”
俞修远没有点头,也没有否认。
“圣上也无办法。御医竟敢明目张胆地在汤药中下毒,满朝耳目皆是严家之人。老师不死,圣上便无法迷惑严后与太子。”
他抬起头,与卫莺时对视片刻:“如今圣上借着六十寿辰,将诸王召回京中,我想,是到该清算的时候了。”
卫莺时低下了头,将脸埋进掌心里,肩头微微地颤动了一下。
……
自诏狱回来之后,卫莺时便一直沉默不语。
她倚靠在书案旁,头微微偏向窗外,望着那探出的腊梅。
萧衍缓步走了上去,在她身后立了一会,冷风拂过,一阵馨香裹着她身上的气息一同沁入了他的肌骨。
卫莺时听见他靠近的脚步声,转头过去,目光落在他身上。
卫莺时身上的衣服穿得单薄,月色在她侧影上蒙了一层,显得柔软朦胧。身上被夜露浸得微潮,乌发并未挽起,随意地披散在身后。
那双亮亮的眼眸此刻正凝视着他。萧衍心中有很多话想要倾诉,但也不知道如何开口。
卫莺时见他似有话要说,便在圈椅上坐了下来,安静地支着下颌,静静地等他开口。
可话还没等来,陈述便猛地推门闯了进来,面色铁青:“殿下,太子身边的承安带着人来了。宗人府和锦衣卫,把咱们这围住了。”
萧衍的手指捏得咯咯作响,“他终于忍不住了。”
陈述虽未说清缘由,卫莺时见他欲言又止的模样,便已明白承安是为何事而来。
她霍然起身:“俞修远有危险!”
“你放心,”萧衍抬手按住她的肩,“俞修远是重要人证,我的人定会护他周全。”
话音未落,承安已经带着人闯了进来。他今日穿了一身簇新的褐袍,腰间挂着新换的牙牌,底气十足地往堂中一站,扬声道:“给我拿下这个贱人。”
卫莺时下意识往萧衍身后躲了一步,她身形纤细,萧衍的身影将她整个人挡了个严严实实。
萧衍抬眼,“承安公公,这是宗人府的事,不该由太子的人管吧。”
承安倒也沉得住气,装模作样拱手一笑:“城中流言四起,卫氏本就是罪臣之女,得殿下青眼还不老实,如今一回京城便水性杨花私通外臣,殿下,这事儿您应当有所耳闻了吧。”
“大胆!”萧衍的声音压着三九寒气,“她是我的正妻,圣上赐婚,三书六礼。要拿她,请拿圣上手谕来。”
承安倒也不恼,只是微微摇头:“太子殿下已向圣上请旨,废除王妃身份。在那之前,这地方她也待不得了。王爷莫要糊涂,要为自己的名声着想啊。”
“我能有什么名声?”萧衍忽然笑了一声,像是听到了什么极有意思的话,“我的名声在京城早就烂透了。只要我在一天,她便是我的妻子,任你们谁都别想带走她。”
他话音未落,手已探向陈述腰间,娴熟地拔出那柄雁翎刀,刀锋直抵承安颈侧,寒光倒映出承安陡然僵住的面容。
卫莺时站在他身后,望着他挡在自己面前的那道背影,脊背挺直如松,刀锋在烛火下泛着隐隐蓝光。
承安的面容很快恢复过来,甚至抬手捏住了那刀刃,指腹贴着刀背:“珉王殿下,那便莫怪奴婢了。”
他朝身后一挥手,“将此处围了,谁也不许放出去。等圣上手谕,再拿人。”
“是!”身后的锦衣卫齐声应道。
承安心中得意。在他眼里,如今干爹已是掌印太监,峪王与珉王又被软禁,禁军与钱粮都在严家手中握着,自己也算鸡犬升天,总算扬眉吐气了一回。
萧衍牙关咬紧,抬手刀尖自承安发顶削过。那顶乌纱帽应声而落,滚到地上,连带一绺头发被齐刷刷地削断,落在他肩头。
承安只觉得头顶一凉,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顿时吓得抱头蹲下,尖叫出声:“来人!来人!”
锦衣卫齐齐拔刀,将萧衍团团围住。刀光雪亮,映着堂中满室烛火。
萧衍却只是慢悠悠地将刀收了回来,扯着唇角一笑:“公公以下犯上,如今只是削去了你的头发。我这学艺不精,眼神也不太好,”他抬眸,笑意微凉,“没准下回削去的,就不是公公的头发了。”
承安面色煞白,哑口无言,半晌才抬手指着卫莺时,恨恨道:“你给我等着。”
“静候佳音。”萧衍将刀收回鞘中,双手抱臂,姿态闲适。
“慢走不送。”陈述大大方方地将大门打开,做了个“请”的手势。
承安灰头土脸地带着锦衣卫撤了出去,脚步声渐远,院中重新安静下来。
……
昭雨将一摞折子递到景帝面前,躬身侍立。景帝靠在榻边软枕上,手指缓缓翻过几页,留下其中几份,其余的搁在一边,又提笔蘸了朱砂批了几道。
昭雨正要上前取印,景帝却忽然开口,声音不咸不淡的:“昭雨。”
“奴婢在。”
“太子的那些糊涂事,你可考虑着点儿,”景帝没有抬头,“别瞎掺和。”
昭雨的手猛地一顿,朱砂笔在指间微微一颤,连忙低声应道:“是。”
他悄悄将最底下那份折子又盖了回去,那是太子授意他加盖的,内容是以王妃失德、家教败坏为由,削减藩王护卫、裁撤岁禄、收回部分封地治权。
他原以为不过是处置一个女人,盖了就盖了,掀不起什么风浪。可如今这简简单单几句话落下来,却像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
景帝翻过一页折子,发出极其轻微的声响:“你说我这些儿子,没一个让我省心的。一个治家不严,一个觊觎军械,真是蠢得匪夷所思。家丑不可外扬,这些话,我不希望再在城中流传了。”
他顿了一下,抬眼看向昭雨:“你那个干儿子在外头打着你的旗号为非作歹,应当不是你的授意吧。”
“自然不是。”昭雨的额头上已渗出一层细密的汗,一股寒意自脚底钻到了头顶。
景帝放下折子:“如今你要做的,是好好辅佐储君,别让小人带坏了太子。
今夜他领着锦衣卫冲进张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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