诏狱里灯火灰暗,他本就起了烧,如今手脚被缚,挣扎间,氧气耗得更快。
麻绳捆得紧,他不断拧动双腕,却无济于事。
耳边嗡鸣,如同溺水之人。
窒息的恶心感犹如洪水一般,他咬着牙动起了脚。他被绑在一张长凳之上。
氧气很快耗尽,冷汗浸透单薄的衣衫。
喉间疯狂地逸着呜声,他咬破了舌尖。
太安静了,不同寻常。
俞修远发狠地撞着摇摇欲坠的凳腿,依旧无济于事。
最后一点光线也熄灭了。
一阵嗡鸣之后,他听见了猫叫。
紧接着是拔刀声与怒吼声,长凳翻倒,他侧过脸来,宣纸掀落,他犹如破水而出,摔在地上大口喘息。
地上冰凉,汗却顺着鼻梁往下滴。凝在发上的水转瞬结冰。他却觉得整个身体都像是在燃烧,烫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翻滚。
他终于垂下头,剧烈地咳嗽起来,长时间缺氧让他忍不住干呕。
火把一支支燃烧起来,照得阴冷的地狱宛如白昼。
绣春刀雪亮的刀光晃过面颊,吹毛可断的刃抵在了他的喉管。
当眼前的一切自黑暗中缓缓浮现之时,俞修远干裂的唇边却勾起极浅的弧度。
二十余个锦衣卫将俞修远所在的牢房团团围住。
周全立于陆秉身后两步,望着牢房中的三人。
那两个动手的是今年新进的校尉,周全的眼神锁在白刃之上。
“放下刀,兄弟一场,尚可留你们一条命。”
两个校尉对视一眼,同时攥紧刀柄,“陆大人,周大人,各为其主,咱们也没法子。”
周全上前一步,“念在身为同僚,我奉劝你们即刻收刀,弃暗投明。”
尚未抽刀的校尉似有所动容,他朝同伴递了个眼色。
这细微的变化并未逃过他的眼睛,那持刀之人只是冷笑一声,抬刀一寸蓄力,即刻下落。
躲在阴暗角落中的黑猫再次睁开眼。
一道迅捷的黑影如离弦之箭,死死咬住了他的手腕。
巨大的咬合力直接咬断了他的腕骨,发出毛骨悚然的咯吱脆响。
攻击的速度极快,形势在电光火石间逆转,见状,另一个校尉膝弯一软,即刻跪倒在地。
桡动脉喷涌而出的血液溅入二人眼中。
这场面令人猝不及防又太过可怖,在场的所有人都停住了动作。
俞修远的视线顿时陷入一片血红,那“黑猫”朝他走进几步,伸出带着软刺的舌头在他面颊上舔了一下。
像是在亲昵示好。
陆秉微微眯起眼睛,望向飘着碎雪的窄窗,片刻之后,响起类似野猫的叫声。
那“黑猫”压低肩背,作势往上攀着墙壁一跃而出。
“大……大人,哪里来的豹子?”
陆秉收刀入鞘,“大约是百兽园跑出来的小豹子。”
周全腹诽道:这哪里是百兽园温顺的豹子,一看便是囿兽所的手笔,可是留都京城相距千里,这黑豹是怎么来的?
还未等他想明白,陆秉将一卷绳索扔到了他怀中。
周全浑身一激灵,回过神来。
陆秉冷哼一声:“吓坏了?都给我捆上,好好审审。”
周全愣了愣,随即点点头,“怎么审?”
“干你们最擅长的事儿,以彼之道还之彼身。”
手下立刻去把二人绑了,将俞修远转到其他牢房。
陆秉从怀中取了药丸,在俞修远口中塞了两枚。
俞修远的眼睛已烧得发红,视线模糊,动作迟缓,并未吞咽。
陆秉不耐烦地掐住他的颌关节,随后在他的下颌顶了一下,药丸自喉管滚落。
“退烧的,没下毒。”
俞修远艰难地吞咽着唾液,用拇指拭去唇角的血迹,喉中依旧充斥着血腥。
他哑声道:“京城之中还有人在担心我翻案,无论那人是谁都不要紧。只要陆大人手里拿到指正严立青的证词便可。”
陆秉叫手下倒了盏温热的茶水递到他手中,“若只是杀人灭口,依旧不能证明严立青是谋害蓝大人的凶手。”
俞修远咽了一口温水,心肺熨帖了些许:“三司会审盖棺定论,我说的并非此案。”
陆秉思索片刻,试探性地问:“庚子贪腐案?”
一直到现在,陆秉也并未放弃调查,自卫廷纲死后,家中所查抄的账本证明系伪造,但若是伪造也太过逼真,一定有套母本作为参考,可这一年间,他们并未寻到一丝踪迹。
这套账本原来竟是在俞修远手中。
他早就听闻俞修远此人书法极佳,且极善模仿,蓝崇岳同藩的书信图纸皆是他按照蓝崇岳的笔迹伪造。
俞修远早就暗中严立青效力,想来当初证明卫廷纲的贪腐的账本就是他所伪造的。
壁上灯,眉压眼,深邃的眉骨在他的眸中落下沉沉阴影。
“这账本现在何处?”
……
卧房之中烧了地龙,又用暖炉熏了安神的香料,暖香氤氲。
月色透过半开的窗牖泄在藏蓝色的床被上,薄薄的被褥下突显一道纤细玲珑的身躯。
由于室内燥热,双肩都裸露在外,一截细瘦雪白的小臂自锦被中探出来,搭在床沿边。
修剪圆齐的指甲透着莹润的薄粉,由于身体骤然放松,手指自然地蜷缩着。
卫莺时睡觉一向不肯安安稳稳待在被子里,薄被堪堪盖在她的身上,身上只着一件鹅黄色小衣。
小衣细细的带子绕过纤白后颈,在肌肤上压出一道极浅的痕迹。
由于窗扇开了,室内的光线骤然变亮,月色温柔覆在眉眼上,卫莺时不适地皱了皱眉。
然而,她并未醒来。
黑影卸了刀,轻放在一旁,随后为她掩上被子。
卫莺时迷迷懵懵地睁开眼,大脑并未完全清醒,她本能地握住了那只手,另一只手往枕下摸刀。
她以一个极快的速度抽出匕首反握在手,抵在了来人的咽喉。
黑影并未反抗,反倒将脖颈往前送了一寸。
这时候,卫莺时才清醒过来,她恍惚地眨了眨眼睛。
“萧衍?”
卫莺时放下匕首,拍了拍自己的面颊,“我一定是在做梦。”
“你没在做梦,是我。”
卫莺时怔愣地望了他许久,这才将他紧紧抱在怀中,“大半夜的吓死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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