詹姆斯走后第三天,陈折从章府偏院搬了出来。
章望之让人在城西少府监辖下的一处驿舍里给她划了一间独立的小院。院墙不高,推门进去是一面影壁墙,绕过去就是正屋和两间厢房,院子不大,但干净平整。墙角有一棵枣树,春天里,枝条刚抽了新芽。陈折把不多的行李放进厢房,阿娜把车停在院内墙下,马拴在院外的槐树上,布莱克绕着院子跑了一圈,四处闻了一闻,然后在枣树根下趴了下来。
此后几天,陈折开始重新翻阅那些她很久没有翻开的专业知识。她坐在窗台边翻看人体工程力学的资料,看到一半停下来,把几个章节的示意图记在纸上,又合上屏幕。窗外的枣树枝条在风里轻轻晃动,偶尔有一两声鸟鸣从墙头落下来,停在窗台上。
那日的公主府宴席过后不久,上次来请陈折赴宴的那位仆人,又敲响了驿舍院门。他站在门槛外,拱手道:“长公主有请陈东家过府一叙。”
公主府侧厅里,晋国长公主坐在主位上,手边搁着一盏半凉的茶。她看到陈折进来,没有寒暄,直接开口:“驸马昨日在汴京近郊游猎,马匹受惊,他从马背上摔了下来。左臂着地,太医院的人说是断骨。几位御医都看过了,复位后施了夹板,但他夜里疼得睡不着。今天早上,手臂又肿了起来。”她顿了顿,“太医署的人说,骨端似乎没有对齐,如果重新接,要再受一次大罪,也不能保证对正。”
陈折没有立刻回答。她脑海中调出了那段关于骨折复位和固定的资料,轻声问了一句:“殿下,驸马现在在哪?”
晋国长公主站起来,引她穿过两道回廊,在一间朝南的厢房门口停住。屋内光线充足,一个大汉侧卧在榻上,左臂用布带悬着,面色发白,嘴唇干燥。
陈折走近,先看了看他悬着的手臂,低头看了看他的手指。指尖没有发紫,但手背的肿胀已经开始。她侧过头:“我能看一下么?”
驸马睁开眼,看了陈折一眼,声音沙哑:“你是那个做钟的?”
陈折说:“也能做别的事。你忍着些。”她说完,先用双手轻轻托住他的前臂,沿着骨线的方向慢慢摸了一遍,停在一处微微隆起的地方,那里皮肤的颜色比周围深一些。她用手势示意驸马放松,然后请旁边的侍女取来干净布巾和木板。她先在脑海中确认了一遍施力的角度,然后开始复位。过程中,驸马一直咬着牙,没有出声。复位结束后,她用浸过温水的布巾敷在患处,再用削好的长条木片做了固定。做完这一切,她站起来,净了手:“暂时不要动。过了今晚再看。”
驸马靠在榻上,额角还有一层薄汗,但呼吸已经比刚才平稳了一些。
晋国长公主站在侧门口,“太医院的人,明天还会再来。”
陈折说点了点头:“他们看了就知道接没接好。”
长公主让侍女在侧厅换了一盏热茶,和陈折面对面坐着。过了片刻,她吹了吹茶盏:“你刚到汴京不久,朝廷的分寸,你大概还没摸透。鲁宗道在朝堂上与你那一番争执,已经有几个言官开始留意你了。”
陈折端起茶:“他们能拿什么来论?”
晋国长公主说:“他们不需要论据,只需要一个借口。眼下你替驸马接骨的事,我会让太医署记录在案。太医院的人明日来看过之后,自然会回去传话。”她顿了一下,“你这门手艺,比鲁宗道的《尚书》有用得多。”
陈折没有接话。她站起来,向长公主行了一礼。长公主没有起身相送,只是端起茶盏,“工坊的事,你自己安排。有什么需要,直接让人来府上递话。”
陈折走出公主府侧门时,府上备好的马车已经停在门外。车夫从车辕上跳下来,掀开车帘:“陈东家,长公主吩咐送您回去。”陈折看了那辆车一眼,没有推辞,踩着脚踏上了车。车帘落下,把街边的灯火和暮色隔在两侧。阿娜骑着马走在车旁,马蹄落在青石板面上,一下接一下。
陈折回到驿馆之后,花了三天时间翻阅太医院借来的几部医书。那些书卷被翻过很多次,边角卷起,纸面泛黄,有些页面上还留着前人的批注,字迹轻重不一。她翻到《黄帝内经·骨度篇》时停住了,纸面上用端正的楷书写着:“人之骨,以应天数,周身三百六十五节,以合三百六十五日。”旁边还有一行朱笔小注,笔画工整,像是经学馆的某位博士留下的:“天有三百六十五度,人亦有三百六十五节,此天人相应之验也。”
陈折把那些字迹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合上书卷,搁在桌角。她坐了一会儿,把便携屏幕调亮,调出人体骨骼系统的三维模型,在掌心里缓慢旋转,她按照3D投影,在纸上画出完整骨骼的尺寸比例,并逐一对照。布莱克趴在门槛边,耳朵贴着地面,尾巴偶尔扫一下。
第二天一早,陈折请少府监的人帮她寻些石膏粉。少府监的人没有多问,隔天便送来几袋细白石膏粉,搁在偏院廊下,袋口扎得紧实,应该是刚从库房里调出来的。
当天中午,陈折在井台边摆了陶盆、瓦罐和一只木箱。她把石膏粉倒进那只大铁盆里,兑了清水,用木棒慢慢搅动。石膏粉遇水后先是腾起一阵极淡的尘雾,然后渐渐沉入水中,浆体从浑浊变得绵密,在木棒的划动下缓缓回旋。
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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